“聽晚，你看看這個?！?br>
她的聲音放得更柔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這是淮之寫的。

他…他昨夜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未眠，才下定決心寫下的。

他心里苦，我知道。

可他是陸家的長子，肩上扛著整個家族的安危，他不能不狠心。”

姜聽晚的目光落在那封紙上，指尖抖得厲害，竟一時沒有勇氣去碰。

那熟悉的紙張，那熟悉的折痕，像極了三年前沈*年遞給她的那封。

原來，和離書的模樣，竟是這般相似。

“母親，”她抬起頭，眼底蓄著淚，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您曾說，女子嫁人，便如船入港，能遮風擋雨。

您還說，陸家就是我的港*。

怎么…如今這港*，就要將我推出去了嗎？”

王氏被她問得一窒，眼圈也紅了。

她別過頭，看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音哽咽：“傻孩子，不是陸家要推你，是這風雨太大，陸家這小小的港*，護不住你了啊。”

“你曾是新帝的妻，這身份太扎眼了。

若是被有心人捅到御前，說陸家藏著天子的**人，陛下龍顏大怒，我們陸家上下百余口人，怕是都要人頭落地！”

“聽晚，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王氏轉(zhuǎn)過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留下的薄繭，“你拿著這封和離書，帶著你的嫁妝走吧。

走得遠遠的，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淮之說了，陸家的庫房里，你能拿多少拿多少，我們給你備足了盤纏，絕不會讓你受委屈?！?br>
她的語氣真摯，眼神里的擔憂也不似作假。

可這溫柔的勸說，這體貼的安排，卻像一把軟刀子，讓姜聽晚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是啊，她怎么能反駁？

難道要她說，為了她一個人，讓陸家百余口人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嗎？

她做不到。

“溪月呢？”

姜聽晚的聲音輕得像耳語，這個問題，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提到溪月，王氏的眼神黯淡了幾分，手也下意識地收緊了些：“溪月是陸家的孫女，自然要留在陸家。

你放心，我會待她如親孫女一般，淮之也會好好疼她，絕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br>
“她是我的女兒！”

姜聽晚猛地抽回手，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顫抖，“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

您讓我怎么放心把她留下？”

“可她也是陸家的骨肉?。　?br>
王氏的聲音也提高了些許，隨即又意識到自己失了態(tài)，連忙放緩了語氣，“聽晚，你冷靜些。

溪月留在這里，有陸家護著，至少能平平安安長大。

可跟著你呢？

你帶著她，身份敏感，前路未卜，萬一出了什么事，你對得起她嗎？”

王氏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姜聽晚最后的掙扎。

她知道，王氏說得對。

帶著溪月，她未必能護她周全，甚至可能因為自己的身份，給溪月招來禍端。

可讓她就這樣丟下女兒，她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疼得無法呼吸。

“我…我想再抱抱溪月?！?br>
姜聽晚低下頭，淚水終于忍不住，砸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王氏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我讓乳母把她抱來。

但聽晚，你答應我，別跟孩子說那些有的沒的，免得她哭鬧?！?br>
“我知道?！?br>
姜聽晚用帕子捂住嘴，壓抑著喉嚨里的哽咽。

沒過多久，乳母抱著溪月走了進來。

小家伙剛睡醒，頭發(fā)有些亂糟糟的，看到姜聽晚，立刻伸出胖乎乎的胳膊，奶聲奶氣地喊：“娘親！”

姜聽晚連忙擦干眼淚，走過去接過女兒，將她緊緊摟在懷里。

溪月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暖暖的，軟軟的，是她這三年來最大的慰藉。

“溪月乖，”她吻了吻女兒的額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娘親要出一趟遠門，你要乖乖聽祖母和爹爹的話，好不好？”

溪月眨巴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著她：“娘親什么時候回來？”

“娘親…不知道?！?br>
姜聽晚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但娘親會一首想著溪月的，溪月也要想著娘親，好不好？”

“好！”

溪月重重地點點頭，伸出小手，笨拙地擦掉她臉上的淚水，“娘親不哭，溪月聽話?！?br>
姜聽晚再也忍不住，抱著女兒失聲痛哭。

王氏別過頭，悄悄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乳母也紅了眼眶，低著頭不敢看。

哭了許久，姜聽晚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知道，該走了。

再拖延下去，只會更舍不得。

她將溪月遞給乳母，看著女兒懵懂的笑臉，一字一句地說：“溪月，娘親走了?！?br>
溪月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突然癟起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娘親不要走！

娘親不要走！”

姜聽晚的心像被撕裂了一般，她猛地轉(zhuǎn)過身，不敢再看，快步朝著門外走去。

身后，女兒的哭聲撕心裂肺，一聲聲“娘親”，像鞭子一樣抽在她的背上。

王氏看著她踉蹌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長嘆。

她知道自己做得絕情，可她也是沒辦法。

陸家百年基業(yè)，不能毀在一個女人手里。

姜聽晚走出陸府大門時，雨己經(jīng)停了。

陽光穿透云層，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只覺得眼睛生疼。

包袱里，是她的嫁妝清單和一些零散的銀兩。

陸淮之沒有出現(xiàn)，或許是不敢，或許是不忍。

她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京城不能回，江南不能留。

天地之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她摸了摸袖中那封和離書，又摸了摸心口，那里裝著對女兒無盡的牽掛。

沈*年，你可知，你的君臨天下，卻讓我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她苦笑一聲，轉(zhuǎn)身朝著城外走去。

腳下的路還很長，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須走下去。

為了自己，也為了那個留在陸家的，她視若性命的女兒。

只是她沒看到，在她轉(zhuǎn)身離開的那一刻，陸府的角門后，陸淮之穿著一身青色長衫，靜靜地站在那里，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與掙扎。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方手帕，那是姜聽晚親手繡給他的，上面的并蒂蓮，針腳細密，此刻卻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懦弱。

他終究，還是沒能護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