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白撞煞，棺材鋪的午夜死局我叫陳九，打小就守著爺爺留下的陳記陰棺鋪，在老槐街的巷尾一待就是十八年。

老槐街的規(guī)矩比石板路的裂紋還多，爺爺活著時總說，咱這行是踩在陰陽線上討生活，見了不該見的要裝瞎，聽了不該聽的要裝聾，可我偏生了雙招災(zāi)的陰陽眼。

墻根蜷縮的灰影，夜半屋頂?shù)蜗碌暮谒?，還有飄在巷口沒臉的“人”，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在我眼里纖毫畢現(xiàn)。

這雙眼睛，讓我成了老槐街人人避之不及的災(zāi)星，也讓陰棺鋪的日子，過得比鋪子里的壽衣還冷清。

今夜的老槐街，邪性得很。

本該悶熱的七月半，天說變就變，狂風(fēng)卷著碎石砸在糊著黃紙的玻璃窗上，鉛灰色的云層低得要壓垮屋頂，空氣稠得像凝固的血漿，吸一口全是鐵銹味的腥氣。

鋪子里的劣質(zhì)線香混著陳年紙錢的味道，突然變了味，那是從墳?zāi)股钐帩B出來的土腥氣，冷颼颼的，鉆得人骨頭縫里發(fā)疼。

我正蹲在柜臺后疊紙元寶，手腕突然被一只枯瘦冰冷的手攥住，抬頭就撞進爺爺老友瘸子李渾濁的眼里——那眼里沒了往日的油滑，只剩沉甸甸的恐懼。

他叼著根沒點燃的銅煙桿，聲音抖得像瀕死的螞蚱：“小九，紅煞遇白煞，陽間路撞陰間橋……大兇！

絕戶的煞啊！

捂緊耳朵閉眼，千萬別聽，千萬別瞧！”

他的話剛落，一陣沉悶的鼓聲就穿透了狂風(fēng)，砸進我的耳朵里。

咚——咚咚——咚——不是喜宴的熱鬧，是裹著濕透麻布，一下下敲在朽木棺材板上的悶響，黏膩的，帶著一股子腐臭的潮氣，敲得人心臟跟著發(fā)緊。

緊接著，是嗩吶聲。

尖細的調(diào)子能刺穿耳膜，拖著老長的尾音，像個哭喪的婦人被按在油鍋里煎，可那調(diào)子深處，竟還裹著一絲詭異的喜意。

哀與喜擰在一起，成了一種讓人牙酸、胃里翻江倒海的噪音，順著耳朵鉆進去，纏上我的腦神經(jīng)。

鋪角落那對紙人童男童女，描畫粗糙的眉眼，在昏暗的燈光下竟微微扭曲，嘴角挑著個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

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的身體就不受控制了，像是被一根冰冷的線牽著，猛地推開陰棺鋪那扇沉重的木門，沖進了瓢潑大雨里。

瘸子李的呼喊被狂風(fēng)卷走，冰冷的雨水澆透我的衣衫，腳下的青石板路泥濘不堪，可那鼓聲和嗩吶聲，卻越來越清晰——就在街尾的老槐樹下！

我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拽著，跌跌撞撞沖過歪斜的石牌坊，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凍成了冰。

老槐樹下，紅白兩隊人馬，正隔著三尺泥濘，緩緩對上。

左邊是白。

慘白的招魂幡在風(fēng)雨里亂顫，一群人影穿著寬大連體的麻布孝服，頭垂得極低，看不清臉，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機械地挪動著。

八個人抬著一口刷著劣質(zhì)黑漆的薄皮棺材，棺材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漬，那沉悶的鼓聲，就從棺材里傳出來的。

漫天的紙錢被雨水打濕，像灰色的蝴蝶，粘在他們的身上、棺材上，軟塌塌的，透著死氣。

右邊是紅。

刺目的紅。

八抬大紅花轎，轎簾緊閉，抬轎的轎夫穿著鮮紅的短褂，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哪怕轎子在泥濘里顛簸，也半步不偏。

花轎后面，一個穿紅袍戴花帽的“人”，正夸張地吹著嗩吶，那尖細的喜曲，和白隊的哀曲絞纏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鮮紅的花瓣混著雨水和紙錢落下來，沾了泥點的紅，像凝固的血，濺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紅喜，白喪。

這是老槐街最忌諱的紅白撞煞，撞一次，絕一戶，是頂頂?shù)拇髢粗郑?br>
兩隊人**距離越來越近，孝服的麻布掃過花轎的轎沿，抬棺人濺起的泥點，甩在轎夫鮮紅的褲腿上，那哀與喜的噪音，也達到了極致。

就在這時，花轎的轎簾，毫無征兆地，被一只手，從里面掀開了一角。

那是一只慘白的手，指甲涂著和花轎一樣刺目的紅，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我的陰陽眼不受控制地睜大，目光死死釘在那道縫隙里。

花轎里，端坐著一個穿大紅嫁衣的女人，紅蓋頭遮著臉，可蓋頭邊緣，露出來的那截下頜線，那蒼白到毫無血色的弧度——我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是我！

是我在鋪子里那面裂了紋的穿衣鏡里，看了十八年的自己的輪廓！

咚——棺材里的鼓聲突然猛敲一下，那口薄皮棺材的棺蓋，“吱呀”一聲，緩緩抬了起來。

棺蓋下，躺著的人，穿著大紅的嫁衣，蓋著紅蓋頭，露出來的下頜，和花轎里的“我”，一模一樣。

紅白撞煞，撞的是我自己的魂！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我眼前一黑，耳邊響起爺爺臨終前的話：“小九，陰陽眼開了，就得守陰棺鋪，破煞**，否則，活不過二十……”原來，這就是我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