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的木門摸上去沒發(fā)出半點聲響，像摸在棉花上般虛浮。

推開門后，一股若有似無難以描述的香味傳出，可賽琳娜深吸一口氣，那香味又憑空消失了，只?？諝饫锏哪拘任?。

堂屋中央擺著張梨木圓桌，桌面上鋪著米白色的桌布，桌布邊緣繡著花樣，針腳細(xì)密得找不出半分瑕疵——可真是“完美”，但這也讓她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幾分。

“坐吧！”

村長熱情地招呼著，轉(zhuǎn)身從里屋端出個木制托盤，托盤上兩個碗盛著琥珀色的果酒，酒液晶瑩剔透，連杯壁上的倒影都清晰得不含雜質(zhì)。

他把酒杯遞到兩人面前，“這是村后山的野果釀的，埋在地下三十年了，香甜得很?！?br>
賽琳娜接過酒杯，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她下意識地晃了晃，酒液里連一絲氣泡都沒有，倒像凝固的琥珀。

她湊近鼻尖，預(yù)想中的果香沒傳來，反而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土腥味，像剛從地下挖出來的石頭。

身旁的奧西也捏著酒杯，金瞳微微瞇起，指尖泛著極淡的青白色——那是他觸碰到“亡者氣息”時才有的反應(yīng)，此刻這氣息正順著杯壁，悄悄纏上他的指尖。

“怎么不喝？”

村長坐在對面，笑容依舊溫和，可眼底沒什么溫度，“是不是不合口味？

我再去拿些糕點來?！?br>
他起身時，賽琳娜瞥見他袍子下擺沾著片枯葉，枯葉的紋路清晰得異常，卻沒有半點水分，像被壓在書里保存了幾十年的**。

很快，村長端著一碟糕點回來。

糕點賣相很不錯，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奧西捏起一塊，指尖剛碰到酥皮，就覺得不對——太硬了，像曬干的陶土，連一絲糕點該有的松軟都沒有。

他悄悄用力了一下，酥皮上沒留下半點痕跡，反而傳來“咔嗒”一聲輕響，像掐在小石子上。

“嘗嘗？”

村長看著她，笑容里多了幾分催促。

奧西沒法拒絕，加上這些食物確實沒下東西便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齒間裂開，沒有甜味，只有滿嘴的干澀，像吞了把細(xì)沙，他趕緊端起果酒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時涼得像冰，連一點酒該有的暖意都沒有，倒讓他打了個寒顫。

“我出去透透氣?！?br>
賽琳娜借口起身，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傳來“簌簌”的聲響。

她探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藍(lán)布裙的婦人坐在石階上，手里拿著塊暗紅色的布料，正低頭縫補(bǔ)。

那布料舊得發(fā)脆，針腳歪歪扭扭的，可婦人的手反復(fù)穿梭著，賽琳娜看了半天，發(fā)現(xiàn)她縫的始終是同一個地方，線繞來繞去，根本沒往前挪半分。

婦人的頭發(fā)用一根簪子挽著，簪子上的花紋磨得快看不清了，藍(lán)布裙的裙擺沾著些黑褐色的痕跡，像干涸的血跡，只是被布料的顏色蓋得淺了些。

賽琳娜繼續(xù)看著，就看見婦人的眼睛——那是雙空洞的眼，瞳孔里沒有焦點，盯著布料，卻像在看很遠(yuǎn)的地方，連感覺到她被看著都沒抬一下頭。

賽琳娜見狀，走了過去。

“失陪一下，我也跟著她看看?！?br>
奧西說。

“阿姨，您縫補(bǔ)衣服呢？”

賽琳娜輕聲問。

婦人沒應(yīng)聲，依舊重復(fù)著縫補(bǔ)的動作，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突兀。

賽琳娜還想再問，手腕突然被人輕輕握住，是奧西。

他的掌心帶著熟悉的溫度，卻比平時涼了些，“別多問?！?br>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身上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執(zhí)念在支撐著動作，你問不出什么的?！?br>
賽琳娜心里一沉，再看那婦人，才發(fā)現(xiàn)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處沒有半點血色，指甲縫里還沾著些泥土——和村長袍子上的枯葉一樣，帶著“死”的冷意。

兩人往回走時，又經(jīng)過溪邊。

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可溪面上連一絲波紋都沒有，像凝固的鏡子。

溪邊坐著個穿紅布衫的孩童，手里拿著塊小石子，正往溪里拋。

石子在空中劃了個淺淡的弧度，“咚”地落在水里，卻沒濺起一點水花，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孩童又拿起一塊石子，重復(fù)著剛才的動作，拋出去，落下，再拿起，全程沒有一點聲音，連孩童該有的笑聲都沒有，只有石子落地的“咚”聲，單調(diào)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奧西里斯停下腳步，金瞳望向孩童的方向，眉頭微蹙：“他的魂體早就散了，現(xiàn)在只是執(zhí)念撐著的‘空殼’，連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br>
回到村長家，奧西壓低聲音，指尖還殘留著糕點的冷硬觸感，“果酒沒有香氣，糕點像石頭，村民要么重復(fù)一個動作，要么連眼神都沒有，這根本不是活人的村子?！?br>
奧西里斯靠在窗邊，目光掃過院子里的花——那些花還保持著盛放的姿態(tài)，連花瓣的弧度都沒變化過，像畫里的靜物。

“我剛才感知到了，這村子里的‘生命氣息’都是假的，像用絲線繃起來的皮影。”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欞，“底下纏繞著無數(shù)冰冷的‘執(zhí)念’，密密麻麻的，纏得人胸口發(fā)悶。

那些執(zhí)念里，有不甘，有留戀，還有……化不開的悲傷?！?br>
倒不是他能被這些孤魂影響。

只是有些驚訝而己。

賽琳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村長正站在院子里，背對著他們，手里拿著片花瓣，卻半天沒動一下，像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夜幕降臨時，濃霧回來，像潮水般漫過村莊，把屋舍裹在里面。

白日里溫暖的陽光消失了，只剩下零星的燈火，在霧里忽明忽暗，像漂浮的鬼火。

村長給他們安排了西房，房間里擺著一張木床，床上鋪著被子，賽琳娜伸手摸了摸，被子涼得像冰，沒有半點人氣。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耳邊總響著巷口婦人的“沙沙”聲，還有溪邊孩童的“咚咚”聲。

在她的身旁，奧西也沒有睡覺，他靠在床頭，閉目養(yǎng)神，可也沒放松警惕。

就在這時，一陣琴音突然飄了進(jìn)來，細(xì)細(xì)的，帶著說不出的悲戚，像霧里的哭聲，一點點滲進(jìn)房間，纏在賽琳娜的心上。

“伊利斯你聽見了嗎？”

奧西坐了起來。

賽琳娜睜開眼，藍(lán)瞳在夜色里亮了些，“是琴音，從后山方向傳來的?！?br>
奧西起身下床，抓起外衣遞給賽琳娜，“去看看?！?br>
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夜色里的村莊靜得可怕，只有琴音在霧里飄著，像一根無形的線，指引著他們的方向。

石板路被霧氣打濕，踩上去有些滑，賽琳娜緊緊跟著奧西里斯，手里握奧菲厄斯的搖籃——那是她的武器，也是她此刻的安全感來源。

后山的崖邊，月光像流水一樣灑下來，照亮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是個少女，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擺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懷里抱著一把古琴。

她的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長發(fā)垂在臉旁，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動，琴音就從她的指尖流出來，滿滿悲戚，纏繞在崖邊，連風(fēng)都帶著涼意。

賽琳娜放慢腳步。

她能聽出琴音里的孤獨(dú)與悲傷。

奧西里斯也停下腳步，金瞳望著少女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幾分凝重——這少女身上的執(zhí)念，比村里任何人都重，卻也更純粹，像一塊被淚水泡透的玉，脆弱得一碰就碎。

就在這時，少女突然停了手琴音驟然中斷，崖邊只剩下風(fēng)的聲音。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賽琳娜看見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卻沒什么神采像蒙著一層霧。

看見他們，少女明顯愣了一下，然后趕緊把琴抱在懷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彎起的弧度，和白天的村民一模一樣。

“兩位你們……怎么會在這里？”

少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受驚的小鹿雙手緊緊抓著琴身，指節(jié)都泛了白。

“我們聽見琴音，過來看看?！?br>
賽琳娜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些，“你的琴彈得很好，只是……太悲傷了?！?br>
少女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趕緊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沒、沒有，只是練**傳的曲子，可能練得不好讓你們見笑了?！?br>
她說著，就起身要走懷里的琴沒抱穩(wěn)，差點滑落在地上，她趕緊伸手扶住，動作慌亂得很，連裙擺被石頭勾住都沒察覺。

“等等！”

賽琳娜想叫住她，想問她曲子的名字，想問她為什么會在深夜的崖邊撫琴，想問她是不是也被困在這個村莊里。

可少女沒回頭，抱著琴匆匆往山下走，白色的裙擺掃過路邊的雜草，留下一陣輕微的“簌簌”聲，很快就消失在濃霧里，像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奧西看到她便什么都明白了，只是也并沒有繼續(xù)追。

崖邊只剩下賽琳娜和奧西里斯，月光依舊清冷，風(fēng)里還殘留著琴音的悲戚。

賽琳娜看著少女消失的方向，心里滿是疑惑：“她的琴音里明明有那么多情緒，怎么會是練**傳曲子？

還有她的笑容，和村民一樣僵硬，可她的眼睛里——明明有光?！?br>
奧西里斯走到崖邊低頭看著山下的村莊，霧氣里，屋舍像沉睡的幻影，連燈火都暗了些。

“她不一樣?！?br>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嘆息，“村民的執(zhí)念是散的，像碎掉的玻璃，而她的執(zhí)念是聚的，像一團(tuán)燒不盡的火。

那執(zhí)念里，有對某個人的思念，有對過去的愧疚，還有……對‘活著’的渴望。”

賽琳娜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只見村莊里的燈火漸漸熄滅，只剩下一片漆黑，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霧里靜靜等待著什么。

她想起少女空洞的眼神，想起她僵硬的笑容，想起那悲戚的琴音，心里突然泛起一陣寒意——這個村莊，這個看似完美的桃花源，藏著的秘密，比他們想象的還沉重與悲傷。

而那個白衣少女，或許就是解開秘密的鑰匙，只是不知道，這把鑰匙背后，藏著的是能讓人解脫的救贖，還是會讓人沉淪的絕望。

風(fēng)又吹了過來，帶著霧的涼意，賽琳娜裹緊了外套，卻覺得那涼意從心底里冒出來，比霧更冷。

她抬頭看向奧西里斯，他正望著她，金瞳里帶著熟悉的沉穩(wěn)，像黑夜里的燈，讓她稍稍安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