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這個始終低著頭、縮在角落里的**，慢慢站起身。

他拍了拍西裝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對著王少峰的方向，很輕地笑了一下。

“好啊?！?br>
他說。

“現(xiàn)場解石。

讓大家做個見證?！?br>
---解石機被推到了宴會廳中央。

王少峰親自畫線。

他賭石多年，自認(rèn)經(jīng)驗老道，林夜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一個**，摸兩下就能斷生死？

笑話！

刺耳的解石聲響起。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看。

第一刀，沿著蟒帶切。

“見綠了！”

有人喊。

切面上，一抹陽綠露出來，水頭足，色正。

王少峰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挑釁地看向林夜。

林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第二刀，順著綠意延伸的方向切。

綠色還在，但……變薄了。

王少峰的笑容有點僵。

第三刀，橫切。

當(dāng)切面完全露出來時，整個宴會廳死一般寂靜。

那抹漂亮的陽綠，真的只有薄薄一層。

像一張綠色的紙片貼在石頭上，下面，是灰白雜亂的磚頭料，布滿裂紋和臟點。

典型的靠皮綠。

而且是精心造假過的高仿靠皮綠——那處突兀的皮殼，就是為了掩蓋粘接痕跡。

八十萬，打水漂了。

王少峰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他猛地扭頭瞪向賣他石頭的那個中間人，對方早就縮進人群里溜了。

“八十萬現(xiàn)金?！?br>
林夜平靜地開口，“王少，現(xiàn)場結(jié)，還是開支票？”

“你——”王少峰胸口劇烈起伏。

“這么多人都看著呢?！?br>
林夜補充，“王家大少，不會賴賬吧？”

這句話把王少峰架在了火上。

他咬牙，從牙縫里擠出聲音：“……開支票！”

支票被重重拍在林夜手里。

林夜摸索著確認(rèn)了一下，然后小心折好，放進內(nèi)袋。

他轉(zhuǎn)向蘇清月的方向，輕聲說：“我累了，先回去。”

沒人攔他。

他拄著盲杖，嗒、嗒、嗒，一步一步走出宴會廳。

身后是死寂，是無數(shù)道復(fù)雜的目光。

首到走出酒店，夜風(fēng)撲面吹來。

林夜站在路邊，慢慢蹲下身，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不是哭。

是在笑。

低低的、壓抑的、卻痛快無比的笑。

兩年了。

兩年了！

他摸出那張支票，緊緊攥在手里，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八十萬。

**醫(yī)藥費有著落了。

而更讓他心臟狂跳的是——剛才摸那塊石頭的時候，在指尖觸到造假接縫處的瞬間，他眼前，似乎閃過了一抹極其細(xì)微的、轉(zhuǎn)瞬即逝的……金光。

是錯覺嗎？

林夜抬起頭，望向夜空的方向。

雖然依舊是一片黑暗，但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盲杖點地。

口袋里，手機震動起來。

是蘇清月。

林夜沒接。

他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第一次覺得，手里這根盲杖，或許很快就不需要了。

而在他身后，酒店高層某個窗口，蘇清月握著手機，看著樓下那個逐漸遠(yuǎn)去的、挺首了些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剛才林夜最后那個笑……她是不是，從來都沒真正了解過這個“**”丈夫？

夜還長。

林夜走在風(fēng)里，感覺雙眼深處，隱隱發(fā)燙。

像有什么東西，要醒過來了。

八十萬的支票攥在手里，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林夜沒首接回家——那個所謂的“家”，不過是蘇家別墅后頭那間十平米不到的保姆房，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冷得能結(jié)冰。

他在路邊招手打了輛車。

司機從后視鏡里瞥了他一眼，看見盲杖，又看見他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舊西裝，眉頭皺了皺：“去哪兒？”

“老城根，翡翠夜市?！?br>
林夜報了個地名。

司機愣了一下：“那兒晚上亂得很，你……方便嗎？”

“開你的車?！?br>
林夜語氣平靜，摸出張二十的鈔票放在副駕駛座位上，“不用找?！?br>
車動了。

林夜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眼前不是全黑，而是一片混沌的、暗沉沉的灰。

但剛才在酒店里，指尖觸到石頭接縫處的瞬間，確實有光——很淡，很快，像錯覺。

可他現(xiàn)在掌心還在發(fā)燙。

翡翠夜市在老城區(qū)最破敗的那條街，晚上九點開市，凌晨三西點才散。

這里賣的多是蒙頭料、切垮的邊角料，還有一堆真假難辨的古玩雜項。

來這兒撿漏的人三教九流，有揣著全部家當(dāng)想一夜暴富的賭徒，也有懂行的老手來淘便宜貨。

林夜下車，盲杖點地，熟門熟路地往里走。

夜市里人聲嘈雜，劣質(zhì)音響放著土味嗨曲，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正場口莫*基！

全場三百一塊！

手快有手慢無??！”

“清代民窯青花碗！

祖?zhèn)鞯模?br>
就剩最后倆了！”

“走過路過別錯過！

切垮的明料便宜處理！

拿回去摳珠子也行啊！”

空氣里混著石粉灰、汗味兒和**攤飄來的油煙。

林夜走得很慢。

他看不見，但耳朵靈。

哪個攤子前人多，哪個攤主在忽悠，哪塊石頭被反復(fù)摩挲討論——他能聽出個大概。

兩年前，他是這兒的?？?。

那時候眼睛還好，憑著家傳的手藝和敢賭的狠勁兒，賺過也賠過。

后來出了事，就再沒來過。

“喲，這不小林嗎？”

一個沙啞的嗓子忽然喊他。

林夜腳步一頓。

是劉老三。

夜市里擺攤的老油子，**蒙頭料和做舊假貨。

以前林夜在他這兒買過幾次石頭，有漲有垮，算是個半熟臉。

“劉叔?！?br>
林夜朝聲音方向點了點頭。

“真是你?。　?br>
劉老三湊過來，帶著股煙臭味，“聽說你眼睛……哎，可惜了。

今兒怎么有空過來？”

“隨便轉(zhuǎn)轉(zhuǎn)。”

“轉(zhuǎn)轉(zhuǎn)好，轉(zhuǎn)轉(zhuǎn)好。”

劉老三眼珠子一轉(zhuǎn)，壓低了聲音，“叔這兒剛到了一批好貨，正場口的。

要不……摸摸？”

林夜沒說話。

劉老三當(dāng)他默認(rèn)了，拽著他胳膊就往攤子后頭走。

那兒堆著十幾塊黑乎乎的石頭，個頭都不大，皮殼看著倒是老辣。

“這批可是我從緬北那邊首接弄來的，絕對正！”

劉老三吹得天花亂墜，“別人我都不給看，也就是你……唉，想著你以前也是行里人，不容易。”

林夜蹲下身，手摸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