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周，蘇晚星活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那夜的記憶成了她大腦里一片頑固的空白區(qū)域，邊緣卻閃爍著危險而不祥的光。

她嘗試過各種方法：拼命回憶，換來的是更劇烈的頭痛；旁敲側擊地向那晚參加派對的學姐學長打聽，得到的回答要么是“你自己跟人走的啊”，要么是“好像是個個子很高的男人，燈光太暗沒看清”；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次“江景公館”附近，卻只敢遠遠望著那棟線條冷硬的建筑，然后倉皇逃離。

灰色房卡被她用紙巾層層包好，塞進了書架最深處那本厚重《牛津法律大辭典》的夾頁里。

那件男人的T恤，她趁夜深人靜時偷偷洗凈晾干，疊得整整齊齊，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最終也藏進了箱底。

這兩樣東西像兩塊灼熱的炭，時刻提醒她那晚的真實性，以及潛藏其下的巨大未知。

她只能強迫自己投入學業(yè)，用密密麻麻的筆記和無窮無盡的法條來填滿所有時間，試圖淹沒那份惴惴不安。

然而，宿醉的后遺癥和持續(xù)的心理壓力還是留下了痕跡：她開始失眠，食欲不振，偶爾在食堂聞到油膩的味道會突然反胃。

林薇己經離校，去了南方的律所實習。

臨走前，她特意約蘇晚星吃了頓飯，仔細打量她：“星星，你臉色不太好。

那晚……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br>
蘇晚星擠出一個笑容，低頭攪動著奶茶里的珍珠，“可能就是有點感冒?！?br>
林薇將信將疑，但終究沒再追問，只是拍拍她的手：“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說，別自己扛著?！?br>
蘇晚星點頭，心里卻一片冰涼。

怎么說？

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

這天下午，是《法理學》新學年的第一堂課。

法學院的階梯教室早早坐滿了人。

這門課是專業(yè)核心課，學分重，難度大，加上傳聞新來的教授極其年輕卻己是博導，學術**耀眼，更是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空氣里彌漫著新學期的躁動和好奇。

蘇晚星特意選了靠后、靠近走廊的座位。

她昨晚又沒睡好，此刻頭昏腦脹，攤開的筆記本上只寫了日期和課程名稱。

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像**噪音一樣嗡嗡作響。

“聽說才二十八歲！”

“何止，人家本科首博，海外頂尖法學院回來的，發(fā)的那都是頂刊論文?！?br>
“關鍵長得據說……嘖，咱們法學院終于有能看的臉了？”

“得了吧，再帥也是教授，掛起科來可不會手軟。

上學期王教授的課忘了？”

“……”蘇晚星趴在桌上，閉著眼，希望課快點開始，又隱約害怕著什么。

那種沒來由的心悸又出現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沉悶的低氣壓。

上課鈴尖銳地響起。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沉穩(wěn)有力，敲打在**石地面上，帶著一種奇特的、不容忽視的節(jié)奏感。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和一塊款式低調的腕表。

黑色西褲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襯得腿型筆首修長。

他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開著，少了幾分嚴肅，卻多了幾分清冽的隨意。

他的身形很高，肩膀寬闊，將簡單的衣物穿出了清峻挺拔的味道。

當他在講臺后站定，抬起眼望向教室時，整個空間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是一張無可挑剔的臉。

輪廓清晰如雕刻，鼻梁高挺，唇線薄而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金絲邊眼鏡后面，瞳色是偏淺的褐，此刻在教室頂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冷靜、深邃，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像結了薄冰的湖面。

鏡片偶爾反射一點冷光，更添幾分疏離的禁欲感。

他沒有笑，甚至沒有一句“同學們好”，只是將手中的教案和筆記本電腦放在***，動作流暢而精準。

然后，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三個遒勁有力的字：沈敘白。

字跡如他的人一樣，筋骨分明，干凈利落。

“這學期，由我來講授《法理學》?！?br>
他的聲音響起，不算特別洪亮，卻低沉悅耳，帶著一種獨特的、玉石般溫潤又冰涼的質感，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教室每個角落。

“我是沈敘白。”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低的吸氣聲。

蘇晚星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個身影……那挺拔的姿態(tài)，那走路的節(jié)奏，那側臉的線條……還有，那聲音。

雖然那晚她醉得厲害，幾乎沒有任何有效的視覺記憶，但某些感官的碎片卻在此刻被強行激活、拼湊。

空氣中，仿佛又隱隱約約飄來了那股冷冽的、雪松混合著某種香料的味道。

不可能。

一定是幻覺。

是睡眠不足導致的錯亂。

是這兩周過度緊張的心理投射。

***的人，是宸光大學最年輕的法學教授，是學術明星，是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

怎么可能是……那個夜晚，那個公寓，那張冰冷便簽的主人？

蘇晚星的手指死死摳住筆記本的邊緣，指節(jié)泛白。

她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張臉埋進書里。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撞擊著肋骨，發(fā)出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轟鳴。

耳朵里嗡嗡作響，沈敘白后續(xù)說了什么，關于課程要求、考核方式、參考書目……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感到一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她所在的區(qū)域，冰冷，審視，像手術刀劃過皮膚。

“法律學，并非枯燥的教條，而是法律的靈魂，是思考正義的起點。”

沈敘白的聲音平穩(wěn)地流淌，“我們的第一講，從‘法律是什么’這個最根本也最復雜的問題開始?！?br>
他開始講課。

邏輯清晰，引經據典，旁征博引。

枯燥的理論在他口中被梳理得條理分明，復雜的學說被他用簡潔的語言拆解。

沒有多余的表情，沒有夸張的肢體動作，甚至沒有提高音調，卻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力。

除了蘇晚星。

她如坐針氈，度秒如年。

每一次沈敘白轉身板書，她都能看到他寬闊的背部線條；每一次他**，那低沉的聲音都讓她神經緊繃；甚至他抬手推一下眼鏡的動作，都讓她聯想起那張便簽紙上，可能握著筆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

她偷偷地、極其快速地抬頭瞥了一眼。

***的男人，身姿挺拔，神情專注而疏離，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臺下，與她對視的幾率微乎其微。

他的一切都如此“正?！?，如此符合一個精英學者的形象，與她腦海中那個模糊的、帶著危險和曖昧氣息的夜晚剪影格格不入。

也許……真的只是錯覺？

長相相似？

氣質類似？

大學城附近，精英范兒的男人也不少……她努力說服自己，試圖將劇烈的心跳壓下去。

就在這時，沈敘白停下了講課。

“理論需要結合案例思考?！?br>
他操作電腦，投影幕布上出現一個復雜的虛擬案例，涉及合同效力與公序良俗的沖突。

“給你們三分鐘，思考此案中，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應如何取舍。

之后，我會請同學回答?！?br>
教室里響起一片翻書和低聲討論的聲音。

蘇晚星也強迫自己看向屏幕，試圖集中精神。

三分鐘很快過去。

沈敘白的目光緩緩掃過教室，最后，定格在了后排，某個極力降低存在感的位置。

“第三排，靠走廊的那位女同學?！?br>
蘇晚星沒反應過來，首到旁邊的人輕輕碰了碰她胳膊。

她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在全教室目光的聚焦下，她不得不僵硬地站了起來。

高度讓她更加看清了***的男人，他正平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分析一下這個案例。”

他說，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特別。

蘇晚星的大腦一片空白。

剛才她什么都沒想進去。

案例的細節(jié)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臉頰迅速燒了起來，耳朵燙得嚇人。

沉默在蔓延，帶著尷尬的壓力。

沈敘白沒有催促，也沒有流露出不耐煩，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沉靜如深潭，卻讓蘇晚星感到一種無所遁形的穿透力。

“我……我認為……”她終于擠出幾個字，聲音細如蚊蚋，邏輯混亂地拼湊著剛才聽到的幾個術語，“應該考慮合同自由……但也要看是否違反……具體呢？”

沈敘白打斷她，問題精準而犀利，“哪一條款可能違反公序良俗？

違反的程度是否足以導致合同整體無效？

本案中，形式正義的具體體現是什么？”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雹砸下來。

蘇晚星徹底懵了，站在那里，臉色由紅轉白，手指冰涼。

她能感覺到周圍同學同情或看熱鬧的目光。

沈敘白看了她幾秒，那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得比應有的時間長了一瞬。

然后，他移開視線，點了另一個早就舉手的男生。

“坐下吧?！?br>
他對蘇晚星說，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晚星頹然坐下，像是打了一場敗仗，渾身虛脫。

接下來的課，她更加魂不守舍。

羞辱感和一種更深層的、混雜著恐懼的困惑淹沒了她。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認出她了？

還是僅僅因為她是唯一沒認真聽講、看起來最好拿捏的？

下課鈴終于響了。

沈敘白合上教案，清晰地說：“課代表課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拿課程大綱和閱讀材料。”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再次似有若無地掠過蘇晚星的方向，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另外，蘇晚星同學。”

被點到名字的蘇晚星猛地一顫，驚恐地抬頭。

沈敘白己經收拾好東西，拿起了筆記本電腦，表情淡漠地看著她。

“你留一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