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雙腿因昨夜毒草的余勁微微發(fā)顫，李大興盯上的恐懼還在，那豪猾絕不會放過孤身無依的她。

她走到糊著粗麻布的窗欞前，掀開半角望去：窄街黃土路被行人踩得發(fā)亮，蜿蜒通向城中心；貨郎搖著鼗鼓（撥浪鼓）走過，衣襟沾著塵土麥麩，吆喝聲沙啞疲憊；挎籃婦人縮肩快走。

煙火氣、泥土腥、鐵屑味混著孩童哭鬧聲，這鮮活粗糲的一切都在提醒她：“我真的在漢建安年間的新野街頭。”

史書會記下這里的風(fēng)云，卻不會提此刻有多少人在為下一餐發(fā)愁。

瞧見自家米缸也見了底，她必須出門碰碰運氣 —— 或接些針線活，或采些野菜，以湊夠之后的吃食。

林悅理了理青布短襦的系帶，將散亂發(fā)絲別到耳后。

身上青布襦裙，是原主僅有的體面衣裳。

亂世里女子束好頭發(fā)是基本自保，散亂發(fā)絲易引人側(cè)目。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軸缺油的聲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林悅所居茅屋位于城南陋巷深處，往外走百余步便是主街。

新野地處荊州與南陽要道，比村落熱鬧，卻藏著肉眼可見的緊張 ——里魁（漢朝至三國時期的基層鄉(xiāng)官，核心職能相當(dāng)于后世的 “村長”）正領(lǐng)著丁壯盤查流民。

更讓她攥緊衣襟的是，不遠(yuǎn)處隱約有個壯碩身影晃過。

雖隔著晨霧，那標(biāo)志性的佝僂體態(tài)，讓她立刻想起李大興。

她忙縮回頭，貼著墻根悄悄往外挪，低眉前行，觀察著周遭生計。

鐵匠鋪里，漢子敞著衣襟掄錘砸向燒紅鐵塊，火星濺在青石板上燙出白點，后背滿是汗珠沖開的泥痕；巷口菜攤前，農(nóng)婦用鄉(xiāng)音低聲叫賣，竹籃里的蘿卜帶泥、青菜發(fā)蔫，都是今早天不亮刨的，賣不完就要爛掉；墻角兩個黃瘦孩童盯著貨郎的麥餅咽口水，被趕走后，哭聲很快被嘈雜淹沒。

前方街口突然傳來喧嘩林悅本能想避開 —— 亂世里，人多的地方最易惹麻煩。

她貼著墻根還是從人群縫隙里看到幾個流民圍坐石階，面黃肌瘦，補丁衣服遮不住那夜寒催生的瘡。

“不少郡縣的私兵征召，連半大孩童都抓！”

帶疤漢子拍著大腿，聲音嘶啞，“我侄子被綁走，糧被搜光，只能逃來荊州！”

“左將軍劉備招兵給糧，咱投不投？”

年輕流民帶著希冀問。

另一個流民蜷起兩條干瘦的腿，用袖口狠狠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全是翻涌的嫌惡：“我可不去填那刀坑！

戰(zhàn)死連尸骨都找不到！”

帶疤漢子打斷他：“先混口飯吃再說！”

熟悉的人名與殘酷現(xiàn)實，讓林悅心頭一震 —— 史書上“群雄逐鹿” “曹操統(tǒng)一北方劉備屯兵新野” 的寥寥字句，背后是無數(shù)家庭的流離。

她正想退開，忽覺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身上。

林悅轉(zhuǎn)頭，撞進(jìn)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

老槐樹下坐著個灰袍老丈，須發(fā)沾塵，灰袍袖口磨破，腰間掛著半舊布囊，看著像游方貨郎。

他手里轉(zhuǎn)著串光潤木珠，目光里帶著閱盡世事的通透。

不像旁人那般貪婪或輕視，倒像在分辨她的來歷。

西目相對時，老丈眼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探究。

林悅瞬間繃緊神經(jīng) —— 這感覺太詭異，像在亂世里撞見了可能知曉她來歷的人。

林悅想低頭避開，老丈卻起身往僻靜巷子走，腳步輕得不像年邁之人。

猶豫片刻，覺得主街人雜，李大興既在街道現(xiàn)身，保不準(zhǔn)會在周邊守著。

跟著老丈往更僻靜的巷弄走，反而能繞開他。

她回頭望了眼來時路，確認(rèn)那壯碩身影沒跟上來，便隔著行人遠(yuǎn)遠(yuǎn)追了上去。

穿過兩條窄巷，老丈在爬滿青藤的墻下停步。

這里是城南陋巷，住的都是做零活的窮苦人。

此刻大多外出謀生，巷子里很安靜。

“老丈，有話不妨首說?！?br>
林悅站在巷口，聲音壓低，做好隨時跑的準(zhǔn)備。

老丈確認(rèn)無人，才開口：“丫頭不是這巷里長大的吧？”

“我爹娘葬在城外，怎會不是？”

林悅強作鎮(zhèn)定。

老丈指了指她的手：“指尖有針線薄繭卻無裂口，掌心也沒硬皮 —— 這陋巷里的女子，哪有不砍柴種地的？

看人的樣子也不同，不像我們縮著脖子避禍，倒像…… 見過更大的天地?！?br>
他頓了頓，“丫頭眼睛里的光太亮，藏著不屬于這土坯的東西?！?br>
林悅呼吸一滯 ——“曹操的勢力越來越近，這城看著太平，實則風(fēng)中之燭?！?br>
老丈望向街盡頭，“劉備招兵，卻要靠劉表接濟糧餉，能不能撐過今年都難說?！?br>
林悅攥緊袖口，指尖冰涼 —— 這和《后漢書》記載分毫不差，一個尋常老丈怎會知曉這些隱秘？

“老丈到底想說什么？”

她聲音發(fā)緊。

“丫頭生得這般好，亂世里是禍不是福?！?br>
老丈語氣誠懇，“要么找個好人家依附，要么投縣衙織室做針線，管飯安全?！?br>
他往巷口瞥了眼：“我見那集市上有人正打聽穿青布襦裙的女子，模樣與汝一般，丫頭可要當(dāng)心啊?！?br>
林悅渾身一僵 —— 是李大興，果然還在找她！

她抬頭想道謝，老丈己轉(zhuǎn)身進(jìn)了巷尾陰影。

布囊蹭過墻根，發(fā)出細(xì)碎金屬碰撞聲。

“亂世里，活著最要緊?！?br>
老丈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人己消失在縱橫巷陌中。

林悅追到巷尾，只剩青藤隨風(fēng)搖擺。

老丈的話、李大興的威脅，像石頭壓在心頭 —— 這亂世，安穩(wěn)從不是常態(tài)。

一陣馬蹄聲傳來，兵士吆喝著：“左將軍有令，凡過往行人，皆需查驗路引，無引者一律遣往流民營聽候發(fā)落！”

林悅趕緊藏進(jìn)青藤后，看著兵士挎著環(huán)首刀走過。

甲胄沾著泥污，神色兇狠 —— 兵與匪，在這亂世里只隔一線。

兵士走遠(yuǎn)，她后背己驚出冷汗。

陽光升高，卻驅(qū)不散心頭寒意。

她摸了**口，那里跳動著活下去的決心 —— 不管老丈藏著什么秘密，先躲過眼前禍?zhǔn)略僬f。

“小**肯定躲不遠(yuǎn)！”

巷口突然傳來李大興的粗罵。

林悅臉色驟變，轉(zhuǎn)身往巷尾柴房跑 —— 這是原主曾躲流民的藏身之處，此刻更是她避開李大興的最佳之地。

打算待黃昏時，再尋機回到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