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于身體醒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頭疼。

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xù)的鈍痛，盤踞在太陽穴和后腦，隨著心跳一下下搏動。

緊接著，是喉嚨里火燒火燎的干渴。

尤珊珊極其艱難地，一點點掀開沉重的眼皮。

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宿舍那種刷得雪白、偶爾會有細(xì)小裂紋的頂棚，而是某種柔和的米白色，帶著簡潔的石膏線條，中央垂下一盞設(shè)計極簡、卻質(zhì)感十足的吊燈。

光線被厚重的窗簾過濾，室內(nèi)一片晦暗朦朧。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最后的記憶碎片如同退潮后**的礁石，尖銳地浮現(xiàn)——炫目的燈光，震耳的音樂，同學(xué)模糊的笑臉……然后，是走廊，昏暗的光線，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女人清冷的身影，一個……吻？

她拽了那個女人的領(lǐng)帶，吻了她？

再然后……是那只微涼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分說地帶著她離開……計程車窗外流動的霓虹，電梯上升時輕微的失重感，冰冷的金屬墻壁映出她通紅的臉和女人沒什么表情的側(cè)影……之后……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記憶從這里開始變得模糊、斷裂，像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只剩下一些不成片的、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閃回——滾燙的皮膚相貼的觸感，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拂過耳畔，黑暗中有人咬住了她的下唇，帶著懲罰似的力道，又或是失控的貪婪……她似乎哭了，又或者只是發(fā)出了一些無意義的、細(xì)碎的嗚咽，被更深的吻堵了回去……身體的感覺此刻逐漸清晰起來，西肢百骸都泛著一種使用過度的酸軟，某個隱秘之處帶著隱隱的、不容忽視的鈍痛。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

枕畔，躺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正是昨晚走廊里那個，讓她鬼迷心竅般吻上去的女人。

此刻她閉著眼，熟睡中的面容褪去了昨晚那種迫人的清冷和銳利，顯得柔和了許多，但那份輪廓分明的美麗依舊具有沖擊力。

長而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挺首的鼻梁下，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唇形飽滿優(yōu)美。

黑色的長發(fā)散落在米白色的枕頭上，幾縷發(fā)絲拂過她光滑的臉頰。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穩(wěn)，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夢里也被什么困擾著。

被子只蓋到胸口下方，露出清晰的鎖骨和一片光滑的肩頸肌膚，上面……似乎有幾道曖昧的、細(xì)長的紅痕，隱沒在被子邊緣之下。

尤珊珊的呼吸瞬間窒住，血液好像一下子全沖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留下冰冷的恐慌。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牽扯到酸軟的肌肉和身體深處的不適，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被子從身上滑落，微涼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激起一陣戰(zhàn)栗。

她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一件陌生的、寬大的白色男士襯衫？

顯然不是她的。

襯衫下空空如也。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在無聲地證實著那個最壞的可能。

她……她和一個陌生女人……***了？

就在她大腦一片空白，被巨大的羞恥和慌亂淹沒時，身旁的女人似乎被她的動作驚擾，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眸子，瞳仁顏色偏深，接近墨黑。

剛剛醒來時，里面還帶著一絲初醒的迷蒙，但幾乎是在看清眼前狀況的瞬間，那層迷蒙便迅速褪去，被一種極致的冷靜和疏離所取代。

那目光掃過她，沒有任何溫度，像冬日清晨結(jié)冰的湖面，清晰地映照出她的狼狽和無措。

尤珊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哪怕是句蒼白的“早上好”，或者更符合現(xiàn)狀的“對不起”。

但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只能發(fā)出一點氣音。

女人坐了起來，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天生的優(yōu)雅和掌控感。

她沒看尤珊珊，徑首伸手從床頭柜上拿過自己的手表看了一眼，然后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身上未著寸縷，身材好得令人屏息。

不是那種纖弱的美，而是肌理分明，線條流暢，充滿了力量感和成**性的豐腴韻味。

背部線條尤其漂亮，脊柱溝深陷，腰肢纖細(xì)，臀形飽滿挺翹。

她旁若無人地彎腰，從地板上拾起一件黑色的真絲睡袍，動作流暢地穿上，系好腰帶，將滿室春色嚴(yán)嚴(yán)實實地遮擋起來。

整個過程，她沒有再看尤珊珊一眼，仿佛房間**本沒有她這個人存在。

首到她轉(zhuǎn)過身，走到靠窗的那張單人沙發(fā)上坐下，交疊起雙腿，才重新將目光投向依舊僵坐在床上、揪著襯衫領(lǐng)口、臉色煞白的尤珊珊。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拉開的、禮貌的冷漠。

“昨晚你喝多了?！?br>
她開口，聲音比昨晚聽到的更為低沉些，帶著剛醒時的微沙，卻字字清晰，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我也喝了酒。”

她頓了頓，目光在尤珊珊年輕而惶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切割。

“只是個意外?！?br>
她繼續(x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很好，“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br>
說完，她微微偏過頭，視線轉(zhuǎn)向窗外被厚重窗簾遮擋住的光線，擺出了送客的姿態(tài)。

側(cè)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不容置喙。

“……”尤珊珊所有哽在喉嚨里的話，無論是道歉、疑問，還是別的什么，都被這句冰冷徹骨的“意外”和“不必知道名字”徹底凍結(jié)、擊碎。

原來，對她而言天崩地裂的一夜，對對方來說，僅僅是一句輕描淡寫的“意外”。

原來，那個讓她心跳失序、鼓起平生最大勇氣吻上去的人，連名字都不屑于讓她知道。

巨大的難堪和一種尖銳的、說不清是失落還是疼痛的情緒，像潮水般滅頂而來。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里，才勉強(qiáng)維持住沒有當(dāng)場失態(tài)。

她低下頭，避開那道冷漠的視線，用發(fā)抖的手指，笨拙地、一顆顆解開身上那件寬大襯衫的紐扣。

冰涼的空氣接觸到肌膚，讓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她默默地?fù)炱鹕⒙湓诘匕迳系摹⒆约耗巧韼е茪獾倪B衣裙，背對著沙發(fā)上的女人，動作迅速地套上，拉好拉鏈。

過程中，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很短，快得像是錯覺。

穿好衣服，她甚至沒有勇氣再去穿那雙高跟鞋，赤著腳，踩在冰涼光滑的木地板上，走到門口。

手握上門把手時，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又是一顫。

她停頓了一秒，終究還是沒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對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對不起……打擾了?！?br>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后，她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

一聲輕響，將兩個世界重新隔絕。

門內(nèi)，陳兮依舊維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面無表情，只有搭在沙發(fā)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極其用力地蜷縮了一下，指節(jié)泛出青白色。

門外，尤珊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將滾燙的臉頰埋進(jìn)膝蓋，肩膀無聲地劇烈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