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同福客棧后院。

林晚舟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粗布衣服——這是白展堂的舊衣裳，袖口和褲腿都挽了好幾道。

他正握著把快趕上他半人高的竹掃帚，跟滿地的落葉和雞毛較勁。

穿越帶來的眩暈感己經(jīng)基本消失，但那腦袋里混雜的記憶碎片和不時蹦出的現(xiàn)代詞匯，依然讓他時不時走神。

“掃個地都這么費勁？”

白展堂叼著根草莖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指點，“手腕用力，腰別僵著，對，就這樣……哎喲我去，你掃我鞋上了！”

林晚舟連忙道歉：“白大哥，不好意思，這掃帚的力矩不太對……嘛玩意兒？

力啥？”

白展堂掏掏耳朵。

“就是……長短不太趁手?！?br>
林晚舟趕緊改口。

這三天他小心翼翼，既不能表現(xiàn)得太過無知（畢竟現(xiàn)代常識還在），又不能露出太多“異?！薄?br>
他幫呂秀才整理過一次賬本，用***數(shù)字和簡易表格把流水賬理得清清楚楚，讓秀才驚為天人，追著他問“這莫非是天竺算法”；他也試圖跟李大嘴探討“食材標準化管理”，被大嘴一句“菜譜是我姥姥傳的，改一點兒味兒就不對”懟了回來。

最成功的一次，是他用“多巴胺分泌理論”解釋為什么客人愛吃大嘴做的***——雖然他把“多巴胺”說成是“腦子里的歡喜水”，但還是讓佟湘玉聽得連連點頭：“晚舟啊，你這失憶歸失憶，懂的怪道理還不少！”

此刻，林晚舟一邊機械地掃著地，腦子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職場生存法則第二條：想要站穩(wěn)腳跟，必須體現(xiàn)價值。

同福客棧是個小團隊，他得找到自己的生態(tài)位。

跑堂？

有白展堂這位前盜圣，輕功了得眼觀六路。

廚子？

李大嘴雖然廚藝時好時壞，但是實打?qū)嵉木┏菑N神傳人。

賬房？

呂秀才再迂腐，算賬還是算的明白的。

打雜……好像就剩和小郭一起打雜了。

但打雜也能打出花樣來！

林晚舟回憶起昨晚偷聽到的對話——郭芙蓉又在抱怨擦桌子累，白展堂說最近客人多了跑堂忙不過來，李大嘴嘟囔柴火用得費……這不就是典型的團隊協(xié)作效率問題嗎？

他前世那個小公司，最擅長搞的不就是各種“優(yōu)化”、“流程再造”、“績效考核”？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危險，但或許可行。

早飯時，林晚舟端著小米粥，怯生生地開口：“掌柜的，各位大哥姐姐，我這幾天在客棧幫忙，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講嘛，都是自家人了，客氣啥。”

佟湘玉正扒拉算盤算昨日的進項。

“我覺得……咱們客棧的運營，或許可以更……體系化一些。”

林晚舟斟酌著用詞，“就是，讓每個人該干什么、干得好不好，更清楚明白。

這樣效率高了，掌柜的也能省心，大家干活也不容易累著?！?br>
“體系化？”

眾人面面相覷。

呂秀才眼睛一亮：“可是《周禮》六官分職之意？

天官冢宰、地官司徒……差不多，差不多！”

林晚舟趕緊接話，心里汗顏，“就是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而且……咱們可以設個小小的‘激勵’。”

“雞肋？”

李大嘴撓頭，“雞肋有啥用？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是激勵！

鼓勵的意思！”

林晚舟解釋，“比如，白大哥每天接待多少桌客人、客人滿意度如何；郭姐姐每天打掃多少區(qū)域、干凈程度；呂大哥賬目清晰度、差錯率；大嘴哥的菜品出餐速度、客人的‘光盤率’……光盤率？”

郭芙蓉好奇。

“就是……客人把盤子里的菜吃光的比例。

吃光了說明好吃嘛！”

林晚舟越說越興奮，前世那些KPI、OKR、360度考核的詞匯在腦海里翻涌，“咱們可以設個基礎標準，達到了有獎勵，超過了獎勵更多！

比如……多分點零花錢，或者每月評個‘最佳員工’，吃飯可以加個雞腿啥的……”佟湘玉的算盤聲停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閃爍著一種林晚舟熟悉的、屬于資本家的光芒：“細說說，這個……雞立（激勵），咋弄？”

兩天后，同?？蜅４筇脡ι?，貼出了一張用紅紙黑字寫的《同福客棧日常作業(yè)考核試行辦法》。

內(nèi)容如下：一、跑堂崗（白展堂）每日接待桌數(shù)基礎目標：15桌（午市+晚市）客人滿意度：無投訴（投訴一次扣5文）翻臺速度：客離后半柱香內(nèi)清理完畢（超時一次扣3文）月度全達標獎勵：50文 + **三日洗碗值日二、雜役崗（郭芙蓉、林晚舟）保潔面積：大堂+二樓客房（郭）、后院+茅房+灶房外圍（林）清潔標準：桌面無油漬、地面無雜物（抽查不合格一次扣5文）物品損壞率：每月不得超過3件（超出部分照價賠償）月度全達標獎勵：各30文 + 額外休假半日三、賬房崗（呂輕侯）賬目清晰度：每日流水登記無錯漏（錯一處扣2文）結(jié)賬速度：客結(jié)賬時打算盤不得超過10聲（超時一次扣1文）月度全達標獎勵：40文 + 書坊購書補貼20文西、廚灶崗（李大嘴）出餐速度：點菜后至多三炷香（超時一次，該桌菜價九折）菜品光盤率：大堂堂食菜品，目標七成（每低一成，扣當日工錢5%）創(chuàng)新菜每月至少一道（受歡迎則獎勵30文）月度全達標獎勵：60文（最高！

）+ 掌柜親自表揚一次五、特別條款每月評選“月度之星”，額外獎勵***一大碗。

連續(xù)三月達標者，年底雙倍分紅。

本辦法解釋權(quán)歸掌柜佟湘玉所有。

這張榜一貼出來，客棧瞬間炸了鍋。

“光盤率？！

這玩意兒能怪我嗎？”

李大嘴第一個跳起來，圍著榜轉(zhuǎn)圈，臉漲得通紅，“客人要是飯量小，或者點多了，吃不完，這也能算我頭上？

還扣工錢？！

掌柜的，這太欺負人了！”

郭芙蓉指著“保潔面積”那一條：“后院茅房也歸我？

憑什么！

以前不是輪流掃的嗎？

現(xiàn)在固定給我了？

還‘抽查不合格’？

誰抽查？

你嗎晚舟？

你一個失憶的還敢抽查我？”

呂秀才愁眉苦臉地看著“打算盤不得超過10聲”：“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這算盤用了多年，珠子有些松了，十聲之內(nèi)豈能……”只有白展堂還算淡定，摸著下巴：“接待15桌……問題不大。

不過翻臺半柱香，萬一客人聊得興起不肯走，我也不能攆人啊……”佟湘玉叉著腰：“吵什么吵！

這是晚舟費心琢磨出來的‘先進法子’！

人家以前說不定是大商號的管事呢！

這叫……叫什么來著？”

“精細化管理和目標導向?！?br>
林晚舟小聲補充，心里己經(jīng)開始打鼓。

這反應比他預想的還激烈。

“對！

精細！”

佟湘玉一拍手，“就這么定了！

從明兒開始試行！

干得好有賞，干不好……哼，咱們按規(guī)矩來！”

林晚舟硬著頭皮解釋：“大嘴哥，光盤率不是逼客人吃撐，是提醒咱們控制菜量，或者推出大小份。

郭姐姐，面積是固定的，但你可以優(yōu)化流程，比如先灑水再掃，效率高還不累。

呂大哥，你可以提前把常用數(shù)字的加減練熟，或者……我教你個更快的算法？

白大哥，翻臺可以委婉提醒，比如問‘客官要不要嘗嘗我們新到的茶’……”道理是這么個道理，但眾人看他的眼神，己經(jīng)從不設防的“可憐失憶青年”，變成了“可能來搗亂的奇怪家伙”。

試行第一天，混亂從早晨開始。

郭芙蓉拿著抹布，氣鼓鼓地在大堂桌子上使勁蹭，眼睛卻不時瞟向墻上的刻漏（林晚舟建議做的簡易計時工具），計算著自己打掃這塊區(qū)域“標準耗時”應該是多少。

結(jié)果心不在焉，啪嚓一聲，把柜臺邊一個瓷瓶掃到了地上。

“郭芙蓉！

扣錢！”

佟湘玉的尖叫聲立刻響起。

“我不是故意的！

這瓶子放得不是地方！”

郭芙蓉反駁。

“規(guī)則里寫了，物品損壞照價賠償！

晚舟，記上！”

林晚舟拿著個小本本，手有點抖，在“郭芙蓉-物品損壞”下面畫了一橫。

午市剛開，第一桌客人進來。

白展堂一個箭步上前，笑容燦爛：“客官幾位？

這邊請！”

動作行云流水。

但等客人點完菜，他卻沒像往常那樣跟客人扯幾句閑篇，而是腳底抹油首奔后廚：“大嘴！

三號桌！

魚香肉絲、麻婆豆腐、青菜一盤！

抓緊啊，三炷香計時！”

李大嘴在灶房里如臨大敵，鍋里炒著菜，眼睛卻死死盯著灶臺邊插著的一根香。

香燃得忽快忽慢，弄得他心神不寧。

“快快快！

配菜呢！

晚舟！

你不是說幫我優(yōu)化流程嗎？

菜呢！”

林晚舟手忙腳亂地遞上配好的菜籃，心里叫苦。

他哪知道古代灶火這么難控，大嘴一緊張，火候都亂了。

第一道菜上桌，比平時慢了半柱香。

白展堂臉色不太好看。

等三菜上齊，剛好卡在三炷香燃盡的邊緣。

白展堂松了口氣，轉(zhuǎn)身就要去招呼新客人，卻被這桌一位客人叫?。骸靶《@麻婆豆腐……味道好像淡了點？”

李大嘴在簾子后聽見，腦袋嗡的一聲。

完了，要投訴？

扣5文？！

他抻著脖子想聽白展堂怎么回。

只聽白展堂笑道：“客官您味覺真靈！

今兒這豆腐是特意做得清淡些，天熱，吃太重口容易上火。

您要覺得不夠味，我這就去給您拿點辣子？”

客人擺擺手：“算了算了，就這樣吧?！?br>
虛驚一場。

但白展堂和李大嘴都出了一身冷汗。

呂秀才那邊更是災難。

有客人結(jié)賬，一共三兩七錢銀子。

秀才撥拉起算盤，嘴里念念有詞，眼睛卻總往墻上那“十聲”的標準瞟。

越緊張越錯，算到第三遍才敢報數(shù)，算盤珠子撥拉了不下二十聲。

“秀才，超時了，扣1文?！?br>
佟湘玉的聲音幽幽傳來。

呂秀才欲哭無淚。

最慘的還是李大嘴。

午市結(jié)束，眾人圍坐在一張還沒收拾的桌子旁，開始統(tǒng)計“光盤率”。

這桌，西個菜，魚香肉絲剩一半，青菜剩幾根，湯喝完了，米飯剩小半碗。

“這……這怎么算？”

李大嘴聲音發(fā)顫。

林晚舟看著那些剩菜，硬著頭皮按照自己定的粗略標準：“魚香肉絲剩超過三分之一，算沒光盤；青菜剩一點，勉強算光盤？

湯肯定光了，米飯剩一點……綜合來看，這桌的光盤率……大概五成？”

“五成？！”

李大嘴跳起來，“那離七成差了兩成！

按規(guī)矩，要扣當日工錢的10%！

這才一桌！

還有那么多桌呢！”

果然，接下來幾桌的統(tǒng)計結(jié)果更慘。

有挑食的孩子，有胃口小的老人，還有一桌客人點多了純粹是嘗個新鮮。

平均下來，午市的光盤率竟然只有西成左右。

李大嘴臉色煞白，一**坐在凳子上，喃喃道：“完了……這個月工錢怕是要扣光了……我還指望攢錢給我娘買件新襖子呢……”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郭芙蓉也不抱怨了，看著大嘴失魂落魄的樣子，有點不忍心。

白展堂皺著眉，呂秀才嘆氣。

林晚舟看著自己小本本上密密麻麻的“扣錢”記錄，和眾人臉上沮喪、不滿甚至帶著怨氣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

玩脫了。

職場生存法則第三條：任何管理**，如果只考核不賦能，只懲罰不激勵，只盯著數(shù)字不看人性，最終結(jié)果一定是團隊離心、矛盾爆發(fā)。

他把現(xiàn)代公司那套冰冷KPI，生搬硬套到了同?？蜅＿@個靠著人情味和“家”的溫暖維系的小集體里。

這里不是靠績效發(fā)薪水的寫字樓，這里是彼此扶持、吵吵鬧鬧卻分不開的“家人”。

佟湘玉也意識到了問題。

她看著低迷的士氣，打圓場道：“今天第一天，不算數(shù)，不算數(shù)！

大家熟悉熟悉規(guī)矩嘛！

晚舟啊，你這個法子……好是挺好，但是不是太……太急了點？”

林晚舟羞愧地低下頭：“掌柜的，是我考慮不周。

這考核……可能有些地方確實不合適?！?br>
“不是‘有些’，是很多！”

郭芙蓉哼道。

“大嘴哥，對不起。”

林晚舟真誠地向李大嘴道歉，“光盤率這個，是我拍腦袋想的，沒考慮實際情況。

客人剩菜原因很多，不能全怪廚藝?！?br>
李大嘴悶悶地“嗯”了一聲，沒看他。

白展堂拍拍林晚舟的肩膀：“兄弟，心意是好的，想讓客棧更好。

但這江湖……不對，這過日子，不是算盤珠子，一是一二是二。

得講究個‘人情’。”

呂秀才搖頭晃腦：“《孟子》有云：‘徒法不足以自行’。

僅有法度，若無仁心與實情配合，亦難以施行啊?！?br>
林晚舟默默點頭。

這一課，比他前世任何一次項目失敗都來得深刻。

就在這尷尬沉悶的氣氛中，客棧大門被推開，祝無雙穿著公服，眉頭微蹙地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張紙。

“大家都在啊。

正好，有個事?！?br>
無雙語氣有些嚴肅，“鎮(zhèn)上出了幾起小竊案，丟的都是些不值錢的吃食、零碎物件。

但失竊的人家都說，看到個黑影，身手挺快?！?br>
白展堂神色一凜。

無雙繼續(xù)道：“還有，我在凌捕頭……凌騰云原來住的衙舍收拾東西時，發(fā)現(xiàn)他留了本冊子，里面有些記錄。

提到他喝的那‘辣椒水’，本名‘殺青散’，雖無解藥，但發(fā)作時若以內(nèi)力強壓，痛楚會加倍，長期如此，恐會……心性煩躁，行事偏激。”

她看向白展堂：“白大哥，凌捕頭走前，真的沒再說什么？

或者，最近鎮(zhèn)上有沒有陌生面孔，身手不錯的？”

眾人的注意力暫時從績效考核的失敗中轉(zhuǎn)移，一種隱隱的不安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林晚舟心里一動。

凌騰云這條暗線，果然還在。

而那個偷吃食的“黑影”……他模糊的記憶里，似乎在原劇看到過這個人。

績效考核搞砸了，但客棧真實的“危機”，或許才剛要開始。

而這一次，他不能再靠那些紙上談兵的現(xiàn)**論了。

他得真正融入這里，用這里的方式，幫到這些己經(jīng)開始把他當“自己人”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