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嘴里這管營養(yǎng)膏，味道說不上多好，甚至有點像機油和爛泥的混合物，但好歹能讓你不至于**。

他擰開最后一截，仰頭用力一擠，一股黏糊糊、帶著微弱甜腥味的膏體滑進喉嚨。

胃里那點空虛的灼燒感總算被撫平了些。

他隨手將空癟的錫管扔進腳邊的回收箱，發(fā)出一聲空洞的“哐當”聲。

這里是“沉降區(qū)”，編號C-7。

一個被官方地圖用灰色虛線一筆帶過的地方。

頭頂上，是永恒的鉛灰色穹頂。

那是由無數(shù)金屬板和高分子聚合材料拼接而成的“天蓋”，將沉降區(qū)與中繼都市徹底隔絕。

天蓋上偶爾會亮起幾盞巨大的探照燈，光柱像上帝不耐煩的指尖，在銹跡斑斑的鋼鐵叢林間緩緩掃過，提醒著這里的居民，他們始終被注視著。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無法驅(qū)散的味道——臭氧、金屬銹蝕、若有若無的酸腐氣，以及超過十萬臺老舊衛(wèi)生系統(tǒng)同時運轉時發(fā)出的低沉共鳴。

對于楚河來說，這就是家的味道。

“喂，楚河，你那根‘世紀經(jīng)典款’的視覺傳感器修好了沒？

老子這兒剛淘到一批‘蜂巢’淘汰下來的數(shù)據(jù)線，品相不錯，你要不要過來掌掌眼？”

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緊接著是老鼠強那標志性的大嗓門。

楚-河懶洋洋地靠在一根巨大的、早己停止輸送液體的管道上，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對著終端吹了口氣，慢悠悠地回道：“強哥，別急嘛。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也淘不來好寶貝。

你那批貨，別是又從哪個垃圾壓縮站里刨出來的‘實心’線吧？

上次那批，我剝開皮一看，好家伙，里面塞的全是棉花。”

終端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老鼠強惱羞成怒的吼聲：“放屁！

老子做生意講的是誠信！

棉花那是為了防潮！

防潮你懂不懂？

文化人的事，你個撿垃圾的懂個錘子！”

楚河嘿嘿一笑，沒再接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

一件寬大的、縫著好幾個補丁的灰色連帽衫罩著他消瘦但結實的身體，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還算硬朗的下巴，以及一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的“生意”，就是給老鼠強這種二道販子當“鑒定師”。

憑借著一雙比機器還靈敏的眼睛和對各種電子垃圾的熟悉，他總能從一堆看似無用的廢品中，挑出那么一兩件真正有價值的“古董”。

當然，報酬也僅僅是幾管營養(yǎng)膏，或者偶爾能換到一張有時效的“凈水卡”。

“行了行了，我這就過去?！?br>
楚河掛斷通訊，熟練地在迷宮般的鋼鐵小巷中穿行。

腳下是坑坑洼洼的金屬地面，頭頂是交錯纏繞的管線，像巨獸的血管和神經(jīng)。

偶爾有幾塊破損的全息廣告牌在閃爍，上面是中繼都市最新款的飛行器和虛擬偶像，那光鮮亮麗的世界，與這里仿佛隔著一個次元。

就在他拐過一個彎，準備抄近路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抹不尋常的亮光。

那是在一堆被壓實的廢金屬塊的縫隙里，一閃而過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幽藍色。

楚河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他全身的神經(jīng)都繃緊了。

在沉降區(qū)，任何不尋常的東西，都可能意味著機遇，或者……死亡。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幾塊鋒利的金屬片。

那幽藍色的光芒再次閃現(xiàn)，柔和而不刺眼。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獵人發(fā)現(xiàn)獵物時的本能興奮。

他花了好幾分鐘，才終于從那堆廢鐵里，摳出了那個發(fā)光的東西。

那是一塊只有拇指大小的晶體，不規(guī)則的多面體，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深邃的藍黑色，仿佛凝固的夜空。

而那幽藍色的光，正是從它內(nèi)部的一點核心處散發(fā)出來的，像一顆被囚禁的星星，在緩緩呼吸。

晶體表面覆蓋著一層奇特的金屬外殼，大部分己經(jīng)剝落，上面刻著一些楚河從未見過的、如同電路圖般精密的紋路。

他能認出，這金屬的材質(zhì)非同一般，至少不是沉降區(qū)里任何己知的合金。

“天穹城掉下來的東西？”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炸開。

沉降區(qū)之所以叫沉降區(qū)，不僅僅是因為地理位置，更是因為它位于整個城市結構的最下方，是所有上層世界垃圾的最終“沉降”點。

偶爾，會有一些來自中繼都市，甚至是傳說中的天穹城的廢棄物，在墜落過程中沒有被完全銷毀，最終落到這里，被他們這些“殘跡人”稱為“天賜”。

楚河握緊了晶體，入手冰涼，那幽藍的光芒似乎也隨著他的觸摸而變得明亮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這玩意兒……絕對是個寶貝。

然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陣尖銳的、非同尋常的警報聲劃破了沉降區(qū)沉悶的空氣。

不是日常的區(qū)域巡邏警報，而是更高級別的、帶著某種不祥意味的緊急封鎖信號！

楚河臉色一變，抬頭望去。

只見遠方的天蓋上，幾個黑點正在飛速放大，那是……“清道夫”的制式無人機！

全知集團的“清道夫”！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全知集團，掌控著整個中繼都市信息流和高端制造業(yè)的巨無霸。

他們的“清道夫”，名義上是處理高危廢棄物的特殊部隊，但在沉降區(qū)居民的口中，他們就是一群披著合法外衣的劊子手，任何被他們盯上的東衣，連帶著發(fā)現(xiàn)者，都會被“清理”得干干凈凈。

他們怎么會來這里？

而且動靜這么大？

一個可怕的念頭和手中的晶體聯(lián)系在了一起。

“**……”楚河低聲咒罵了一句，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跑！

他甚至來不及通知老鼠強，因為他知道，“清道夫”的目標，百分之百就是他，或者說，是他手里的這塊晶體！

“偵測到未授權目標攜帶‘高危異常信息源’，編號Alpha-734。

執(zhí)行‘凈化’程序?！?br>
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的電子合成音在楚河身后的巷道中響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里。

緊接著，一道灼熱的能量束擦著他的后背射過，將他剛剛靠過的那根巨大管道熔出了一個籃球大小的窟窿，鐵水西濺。

楚河一個激靈，跑得更快了。

他像一只被驚擾的耗子，在自己熟悉的地盤里瘋狂穿梭。

“嘿，伙計們，用不用我給你們的瞄準系統(tǒng)上點潤滑油？

看起來有點便秘??！”

他一邊跑，一邊還有閑心對著后面大喊。

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讓他暫時忘記了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興奮。

他知道，激怒他們，讓他們失去冷靜，自己的機會才更大。

“重復，目標具備挑釁行為，威脅等級提升至‘中等’。

授權使用限制性武器?！?br>
“喂喂喂，開個玩笑嘛，這么不禁逗？”

楚河心里一咯噔，腳下更快了。

他猛地一蹬墻壁，身體在半空中一個翻滾，抓住一根橫蕩的纜線，蕩向了另一條岔路。

就在他落地的瞬間，異變陡生。

或許是精神高度緊張，或許是那塊晶體的影響，他的眼前，整個世界……突然卡了一下。

就像是老舊的播放器播放劣質(zhì)影像，整個畫面出現(xiàn)了零點幾秒的停頓和撕裂。

在那一瞬間，楚河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他看到，面前那堵看似嚴絲合縫的金屬墻壁上，出現(xiàn)了一道極其細微、閃爍著七彩流光的“裂縫”。

那裂縫不像是物理上的破損，更像……更像是空間本身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沒有時間思考，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楚河朝著那道“裂縫”的方向，猛地一個側撲！

“轟！”

他身后，一枚微型追蹤彈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炸開，氣浪將他狠狠地推了出去。

但他沒有撞在冰冷的金屬墻上。

他的身體仿佛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幕，一種無法言喻的、冰涼而粘稠的感覺包裹了他一瞬。

緊接著，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劇烈的喘息著，楚-河抬起頭，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自己竟然己經(jīng)身處墻壁的另一邊，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堆滿廢棄醫(yī)療設備的倉庫里。

而剛剛追在他身后的“清道夫”無人機，似乎完全失去了他的蹤跡，正在墻的另一邊瘋狂掃射。

他低頭，看向自己緊握的右手。

那枚神秘的晶體，正散發(fā)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那幽藍色的光，仿佛在他手心里點亮了一整個宇宙的星光。

“這……到底是什么玩意兒？”

楚河喃喃自語，心臟狂跳不止。

他知道，自己平靜而**的人生，從撿到這塊晶體開始，己經(jīng)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