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卷著灰燼掠過焦土，寒意順著單薄的衣衫鉆進(jìn)骨縫，云硯抱著膝蓋坐了許久，眼淚流干了，眼眶紅得發(fā)腫，心口的鈍痛卻半點(diǎn)沒減。

她緩緩松開攥得發(fā)白的手，掌心緊握著阿婆臨終前塞給她的玉筆，溫潤的觸感帶著些許余溫，阿婆虛弱卻堅定的叮囑在耳邊反復(fù)回響，每一字都像針一樣扎進(jìn)心里。

她慢慢起身，踉蹌著走到阿婆倒下的地方，指尖輕輕拂過那片凝固的血跡，指尖的冰涼讓她渾身一顫。

沒有棺木，沒有墳塋，她只能撿起幾塊還算完整的石塊，笨拙地堆成一個小小的石堆，算是給阿婆立了個簡單的衣冠冢。

跪在石堆前，她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石塊上，疼得清醒，眼底的迷茫漸漸被執(zhí)拗取代。

“阿婆，我會好好活，也一定會為你報仇，為所有村民報仇……阿叔、阿茶姐，還有村里每一個人，都不會白死。”

她低聲呢喃，喉間堵著化不開的哽咽，眼底滿是滾燙恨意，又摻著無盡茫然。

云上村世世代代安穩(wěn)度日，鄰里和睦，晨起炊煙裊裊，入夜笑語滿堂，明明是踏實(shí)幸福的家園，為何災(zāi)禍會突然降臨，把一切都?xì)У酶筛蓛魞?，連一點(diǎn)念想都不肯留下。

攥緊的玉筆在掌心泛出極淡的微光，那微光轉(zhuǎn)瞬即逝，她卻渾然未覺。

村落里早己沒了妖怪的蹤跡，只剩死寂裹著焦糊味籠罩廢墟，斷壁殘垣下全是燒黑的木屑與碎石。

遠(yuǎn)處忽然傳來馬蹄踏地的聲響，三騎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銅制令牌的男子疾馳而來，令牌上“鎮(zhèn)邪司”三字在殘陽下泛著冷光。

他們勒停馬匹，看著眼前的焦土廢墟，臉上滿是凝重，翻身下馬后分散開來，用長刀撥開灰燼翻查，偶爾俯身查看地面的足跡與妖氣殘留，嘴里低聲交談著“妖氣濃烈無一生還上報總署”之類的話語。

云硯心頭一緊，下意識躲到斷墻后，屏住呼吸看著這伙人。

她曾聽村里老人說過，鎮(zhèn)邪司是官府設(shè)立的除妖機(jī)構(gòu)，專管妖邪作亂之事，可此刻看著他們只是翻翻找找、記錄幾句，連阿婆的石堆都未曾靠近，心里的希冀漸漸冷卻。

等鎮(zhèn)邪司的人騎馬離去，她才慢慢走出來，望著他們遠(yuǎn)去的方向，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原來官府的人，也護(hù)不住他們。

云硯在廢墟里蹲跪摸索了許久，沒找到半點(diǎn)熟悉的物件，只在自家倒塌的木屋旁翻出一件還算完整的粗布外套——是阿婆去年給她縫的，衣角還繡著半朵小雛菊，她抖掉上面的灰燼緊緊裹在身上，又在村口野果樹下?lián)炝诵┣酀囊肮нM(jìn)懷里。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光禿禿的老槐樹，轉(zhuǎn)身踏上了未知的路，腳下碎石硌得傷口發(fā)疼，也半點(diǎn)不敢回頭。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間的風(fēng)變得愈發(fā)陰冷，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云硯靠著樹干歇腳，剛啃了一口干澀的野果，就聽見不遠(yuǎn)處傳來微弱的嗚咽聲。

她心里一緊，握緊玉筆悄悄摸了過去，借著月光，看見溪邊的草叢里蜷縮著一只通體銀白的小家伙，鱗片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光，身上沾著血跡，氣息微弱，像是快撐不住了。

她遲疑了一下，想起阿婆總說要心善，終究還是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那小家伙察覺到動靜，警惕地抬了抬頭，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琥珀色眼睛，看著竟有些可憐。

云硯蹲下身，試探著伸出手，見它沒有反抗，才輕輕碰了碰它的鱗片，冰涼的觸感傳來，小家伙又嗚咽了一聲，像是在求救。

“你也是被妖怪傷了嗎？”

云硯低聲問，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她仔細(xì)打量著小家伙，身形細(xì)長，覆著細(xì)密的銀白色鱗片，還帶著些許淺青色紋路，瞧著像條從沒見過的獨(dú)特小泥鰍，心里一陣酸澀，小心翼翼地將它捧了起來，小家伙很輕，在她掌心微微發(fā)抖。

她摸出身上僅剩的葫蘆水壺，咬著牙將壺口用力掰大了些，到溪邊舀了些清水，把小家伙輕輕放了進(jìn)去，又用布條將葫蘆纏在腰間固定好，算是給它做了個臨時的容身之處。

“以后我?guī)е阕?，好歹有個伴?！?br>
她用干凈的布條輕輕擦拭著小家伙身上的傷口，又喂了些野果汁水。

帶著腰間的葫蘆繼續(xù)趕路，夜色里的孤獨(dú)似乎淡了些，掌心的玉筆偶爾會泛起一絲暖意，悄悄包裹著她和葫蘆里的小家伙，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前路依舊渺茫，報仇的路注定艱難，可云硯望著腰間葫蘆里微弱呼吸的小家伙，又攥緊了掌心的玉筆，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韌勁。

哪怕再弱小，她也要一步步走下去，查清村子被毀的真相，殺了那些妖怪，不辜負(fù)阿婆的囑托，也對得起自己活下來的性命。

風(fēng)依舊冷，可她的腳步卻愈發(fā)堅定，朝著未知的遠(yuǎn)方一步步走去。

夜色漸濃，林間霧氣愈發(fā)厚重，濕冷的潮氣凝在眉梢，凍得人鼻尖發(fā)酸。

云硯裹緊粗布外套，借著微弱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腰間葫蘆輕輕晃蕩，偶爾能聽見里面?zhèn)鱽砑?xì)碎的嗚咽聲，像極了受委屈的孩童，讓她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動。

她抬手摸了摸葫蘆壁，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低聲呢喃：“再忍忍，等天亮了找個干凈地方歇腳，給你換些清水?！?br>
走至半途，一陣?yán)滹L(fēng)卷著腥氣撲面而來，云硯猛地頓住腳步，脊背瞬間繃緊，握緊掌心的玉筆緩緩側(cè)身躲到樹后。

不遠(yuǎn)處的灌木叢里簌簌作響，兩只豺狼妖正低頭啃食著什么，獠牙上沾著暗紅的血漬，兇狠的低吼在寂靜林間格外刺耳。

她瞳孔驟縮，攥著玉筆的指節(jié)泛白，胸腔里恨意猛地翻涌，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那豺狼妖的模樣，和當(dāng)初殺害阿婆的妖怪何其相似。

她下意識弓起脊背想沖出去，手臂上未愈的傷口卻突然傳來鉆心刺痛，瞬間澆滅了沖動，也狠狠提醒著她：現(xiàn)在沖上去，只會和阿婆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滿嘴血腥味才強(qiáng)迫自己冷靜，指尖用力掐著掌心，借著樹木的陰影慢慢蹲下身，呼吸放得極輕，連心跳都刻意壓著，生怕一點(diǎn)動靜就驚動妖怪。

看著豺狼妖囂張的模樣，阿婆倒下的畫面又清晰浮現(xiàn)，眼淚險些再次滑落，卻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知道現(xiàn)在硬碰硬只會重蹈覆轍，只能攥緊玉筆，借著樹木遮擋悄悄繞路，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驚動妖怪。

不知繞了多久，終于擺脫豺狼妖的蹤跡，云硯癱坐在一棵大樹下大口喘氣，后背早己被冷汗浸濕，渾身力氣像是被抽空一般。

腰間葫蘆輕輕動了動，似乎是里面的小泥鰍察覺到她的不安，用腦袋輕輕撞了撞葫蘆壁，微弱的觸感透過葫蘆傳來，竟莫名讓人安心了些。

她抬手將葫蘆抱在懷里，指尖貼著葫蘆壁感受里面微弱的動靜，眼底的戾氣漸漸褪去些許，只剩淡淡的疲憊。

歇夠了力氣，云硯重新起身趕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xiàn)一處破廟的輪廓，屋頂雖有些殘破，卻能勉強(qiáng)遮風(fēng)擋雨。

她心頭一喜，加快腳步走過去，推開虛掩的廟門，里面滿是灰塵蛛網(wǎng)，角落里堆著些干枯的稻草。

她簡單清理出一塊空地，撿來幾根枯枝堆在中間，摸出火石費(fèi)力生起篝火，跳動的火光驅(qū)散了周遭的寒意，也讓狹小的破廟多了幾分暖意。

她解下腰間葫蘆，小心翼翼將小泥鰍捧出來放在干凈的石臺上，見它鱗片上的血跡依舊醒目，便撕下布條蘸了些隨身攜帶的野果汁水，輕輕擦拭它身上的傷口。

小泥鰍似乎察覺到她沒有惡意，不再發(fā)抖，只是睜著濕漉漉的琥珀色眼睛望著她，偶爾眨一下眼，模樣格外乖巧。

清理完傷口，她又去廟外舀了些干凈的泉水倒進(jìn)葫蘆，才把它輕輕放回去，將葫蘆放在篝火旁取暖。

篝火噼啪作響，映得云硯臉頰泛紅，她靠在墻壁上，望著跳動的火光發(fā)呆，腦海里反復(fù)閃過村里的過往與阿婆臨終的模樣，心口鈍痛陣陣。

她抬手摸了摸掌心的玉筆，溫潤的筆身似乎比白日更暖了些，隱約有細(xì)碎的微光在筆身流轉(zhuǎn)，只是她太過疲憊，并未察覺。

腰間葫蘆里的小泥鰍安靜下來，偶爾傳來細(xì)微的呼吸聲，與篝火聲交織在一起，竟讓這孤寂的夜晚多了一絲煙火氣。

云硯閉上眼，指尖依舊緊緊攥著玉筆，筆身的溫潤順著掌心漫上來，裹住滿身的疲憊。

她靠著冰冷的墻壁，聽著篝火噼啪聲與葫蘆里微弱的呼吸聲交織，心里漸漸沉定——阿婆用命換她活下來，哪怕前路全是荊棘，哪怕現(xiàn)在連報仇的力氣都沒有，她也得撐下去。

不查清村子被毀的真相，不親手殺了那些妖怪，她對不起阿婆，更對不起村里枉死的所有人。

夜色深沉，破廟里篝火漸弱，一人一鰍相依取暖，在這亂世荒途中，悄悄攢著繼續(xù)前行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