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川被調(diào)離工地那天，天色很陰。

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陰，而是一整片云壓得很低，像是貼在城墻上。

頭役沒有多說，只讓他收拾東西，跟著差役走。

工地上的人都看著他。

有人羨慕，有人麻木，也有人避開目光。

這里只有兩種離開的方式，一種是被抬走，一種是被叫走。

前者沒人敢看，后者沒人敢問。

顧臨川背著包袱，腳步很穩(wěn)。

他知道，從被點名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己經(jīng)不是他能選的了。

縣衙在城南。

灰墻高院，門口的石獅子被磨得發(fā)亮。

顧臨川被帶進側(cè)門，沒有登記，沒有問話，只在一張薄薄的名冊上寫下了名字。

帶他的人姓周，是個年紀(jì)不大的差役，說話不多，只在進門前提醒了一句：“進了里面，眼睛要低?！?br>
顧臨川應(yīng)了一聲。

庫房在衙署最里面，門口有兩道鎖。

推門進去，一股陳舊的紙墨味迎面而來，混著淡淡的霉氣。

屋子不大，卻堆滿了柜子。

賬冊整整齊齊碼著，有新有舊，新賬封皮發(fā)白，舊賬邊角發(fā)黃。

屋里光線昏暗，只有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桌子。

桌后坐著一個人。

那人年過西十，面容清瘦，穿著半舊的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正在翻賬，動作不快，卻極穩(wěn)。

“新來的？”

他沒有抬頭。

“是?！?br>
顧臨川答。

“識字？”

“識?！?br>
“會算？”

“會?！?br>
那人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卻像是在掂量什么。

“叫什么？”

“顧臨川?！?br>
“記住了?！?br>
那人點了點頭，“我姓趙。

以后，你只在這間屋子里走動，別的地方，不要去。”

顧臨川應(yīng)下。

趙賬吏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小桌：“先謄寫?！?br>
桌上放著兩本賬。

一本薄，一本厚。

薄的那本封皮很新，上面寫著“庫出入錄”；厚的那本封皮發(fā)暗，沒有題名。

“先寫薄的?！?br>
趙賬吏說。

顧臨川坐下，翻開薄賬。

內(nèi)容很清楚，哪日入庫，哪日出庫，數(shù)目清晰，字跡工整，沒有任何多余的地方。

寫起來并不難。

他寫得很快，卻很小心。

寫到一半，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

薄賬上的數(shù)，和他在工地記過的某幾筆，對不上。

不是多，而是少。

少得不明顯，卻剛好卡在一個“看起來合理”的位置。

他心里微微一緊，卻沒有停筆。

寫完一頁，他合上薄賬，抬頭看向那本厚賬。

那本賬很重。

翻開第一頁，紙張明顯粗糙，字跡也不算工整，有的地方甚至被反復(fù)涂改過。

可只看了幾行，顧臨川就明白了。

這是另一套數(shù)。

同樣的石料，同樣的日期，卻是完全不同的去向。

薄賬寫給人看，厚賬寫給自己看。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里那句話——有些數(shù)，不是給你算的。

“別看太久?！?br>
趙賬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顧臨川立刻低頭：“是?！?br>
“這本賬，你現(xiàn)在只看，不寫?！?br>
趙賬吏說，“什么時候能寫，什么時候再說?！?br>
“寫了會怎么樣？”

顧臨川問。

趙賬吏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寫了，就得擔(dān)得起?！?br>
這句話沒有解釋，卻比解釋更重。

當(dāng)天傍晚，顧臨川才被安排住處。

是一間偏房，狹小，卻干凈。

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己經(jīng)被汗浸透。

不是累，是緊。

夜里，他睡得很淺。

夢里全是數(shù)字，一行一行，像是從賬頁上爬出來的。

第二天，他被叫得很早。

趙賬吏給了他一摞舊賬，讓他重新謄寫。

“慢一點?！?br>
趙賬吏說，“錯一筆，后面全錯?！?br>
顧臨川寫得很慢。

寫到午后，他發(fā)現(xiàn)舊賬里有一頁被撕掉了。

不是整頁，是只撕走了中間的一行。

那一行，剛好是某次大額出庫的合計。

他抬頭想問，卻在趙賬吏抬眼之前，又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問題，問了才危險。

第三天，有人死了。

不是衙里的人，而是工地上的一個頭役。

說是失足落水。

可顧臨川記得，那個人，正是當(dāng)初負(fù)責(zé)那段石料調(diào)配的。

當(dāng)天夜里，厚賬多了一行。

不是他寫的。

墨跡很新，數(shù)字卻和薄賬完全不同。

顧臨川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賬不是記錄發(fā)生過的事，而是決定哪些事被當(dāng)作發(fā)生過。

第西天，趙賬吏第一次讓他碰厚賬。

“抄這一頁。”

他說。

顧臨川接過賬，手指微微發(fā)緊。

那一頁的數(shù)，和薄賬差得不多，卻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去向。

“如果有人問呢？”

他低聲問。

“那就按薄賬答。”

趙賬吏說，“記住，你寫的是厚賬，但你活在薄賬里。”

這句話，顧臨川記了一輩子。

傍晚，有人來庫房查賬。

來的是縣丞。

薄賬翻得很快，厚賬卻只是掃了一眼。

“最近還算干凈?！?br>
縣丞說。

趙賬吏低頭應(yīng)是。

顧臨川站在一旁，眼睛低垂，卻清楚地看到——縣丞的手，在那本沒有題名的賬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不是隨意的動作。

那是確認(rèn)。

當(dāng)晚，趙賬吏第一次對他說了一句多余的話。

“你知道為什么選你嗎？”

顧臨川沒有答。

“因為你算得準(zhǔn)，卻沒急著改?！?br>
趙賬吏說，“這世道，算得準(zhǔn)的人不少，能忍的人不多?！?br>
顧臨川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我算是哪種？”

趙賬吏看著他，半晌，才道：“現(xiàn)在還不算?！?br>
窗外夜色很深。

顧臨川坐在桌前，看著兩本賬，一薄一厚。

他忽然明白，自己己經(jīng)站在一條極窄的線上。

往前，是寫賬。

往后，是回不去。

而真正的選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