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潑大雨如天河倒傾，砸在青石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混著山間泥濘匯成股股濁流。

陸塵的道袍早己濕透，緊緊黏在單薄的背脊上，泥水順著發(fā)梢往下淌，糊住了眉眼，可他顧不上抹一把，雙腿掄的飛快在濕滑的山路上踉蹌狂奔，每一步都踩得泥水西濺。

三清殿那三尊祖師道像被詭異雷電劈碎的畫面在腦海中反復(fù)炸開——青石雕琢的神像轟然坍塌，鎏金的眉眼崩裂，香案被雷火燎得焦黑，這可不是他這個(gè)小小道士能擔(dān)不起的罪責(zé)！

必須立即通知師父！

不知摔了多少跤，當(dāng)青山村那排土坯房終于出現(xiàn)在雨幕中時(shí)，陸塵幾乎是撲到了張寡婦家的木門前。

他雙手撐著門框，劇烈地喘息著，隨即抬起布滿泥污的拳頭，“咚咚咚！

咚咚咚！”

敲響身前的木門?！?br>
敲門聲急促得像是催命符，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誰?。?br>
深更半夜的敲什么敲！

有急事不能等天亮嗎？”

屋內(nèi)傳來張寡婦帶著睡意的慍怒。

“張大娘！

是我！

陸塵！”

陸塵的聲音帶著哭腔，“快開門！

出大事了！

天塌下來的大事！”

“吱呀——”老舊的木門被拉開一道縫，張寡婦披著件粗布褂子，昏黃的油燈從她身后透出來，照亮了門口渾身狼狽的少年。

當(dāng)看清陸塵滿身泥濘、發(fā)絲滴水、臉上還沾著草屑的模樣時(shí)，她眉頭一擰，不悅瞬間被擔(dān)憂取代：“哎喲，小塵子！

這是怎么了？

冒著這么大的雨下山，快進(jìn)屋！”

陸塵踉蹌著跨進(jìn)門，反手帶上門擋去風(fēng)雨。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和泥水，露出清秀卻寫滿焦灼的臉龐，胸口起伏得厲害，上氣不接下氣地抓住張寡婦的胳膊：“張大娘，我?guī)煾的兀?br>
我?guī)煾邓谀模俊?br>
張寡婦被他抓得一個(gè)趔趄，臉上掠過一絲慍怒，拍開他的手嗔道：“你這孩子，急什么急！

你師傅喝多了，在里屋酣睡呢?！?br>
她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的擔(dān)憂更甚，“到底出了什么事？

看你慌成這樣?！?br>
陸塵哪還有心思回答，掙脫她的手就往堂屋后面沖，木質(zhì)的門檻險(xiǎn)些絆倒他。

里屋的門虛掩著，一股酒氣混著淡淡的霉味飄出來。

他推開門，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弱天光，看見老道西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鼾聲如雷。

一股火氣瞬間沖上陸塵的頭頂——都什么時(shí)候了，師傅還睡得這么沉！

他幾步?jīng)_到床邊，揚(yáng)起沾著泥水的手掌，“啪”的一聲脆響，一個(gè)**斗便狠狠扇在了老道臉上。

老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得蒙了，渾濁的眼睛猛地睜開，年邁的身軀像彈簧一樣瞬間坐首，腦袋還暈乎乎地晃了晃。

他茫然地看著面前怒氣沖沖的陸塵，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眉頭一豎，吹胡子瞪眼道：“孽徒！

我不是讓你在三清殿跪著思過嗎？

你竟敢私自下山，還敢打?yàn)閹?？?br>
陸塵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失望和焦急，聲音都帶著顫抖：“師傅！

三清殿沒了！

剛才一道詭異的天雷劈下來，祖師爺?shù)牡老瘛徽ㄋ榱?！?br>
“你說什么？”

老道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像銅鈴，伸手抓住陸塵的胳膊，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你再說一遍？

祖師道像怎么了？”

“我說！

祖師爺?shù)娜鸬老?，全被天雷炸毀了！?br>
陸塵幾乎是吼出來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老道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震驚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猛地掀開身上的薄被，赤著腳就從床上蹦了下來，不顧腳底沾到的灰塵和碎屑，轉(zhuǎn)身一把抱住剛走進(jìn)屋的張寡婦，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聲音激動得都在發(fā)抖：“張蕓！

你聽到?jīng)]有？

三清殿毀了！

祖師像碎了！

我們的任務(wù)完成了！

終于可以離開這鬼地方了！”

張寡婦的臉頰瞬間爬上一抹紅暈，像是少女般羞澀地推了他一把，佯裝生氣道：“你這老頭子！

孩子還在這兒呢，注意點(diǎn)分寸！”

老道這才想起陸塵還在旁邊，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臉上的狂喜，努力板起臉，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轉(zhuǎn)過身，背著手，用盡量沉穩(wěn)的語氣對陸塵說：“陸塵啊，既然祖師道像己毀，這道觀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頓了頓，眼神復(fù)雜地看了陸塵一眼，繼續(xù)道：“同時(shí)呢，這也代表著你我?guī)熗角榉旨罕M。

你今年也二十了，總待在這深山老林里，會耽誤你的前程。

所以為師決定，從今日起，你我各奔東西，你去闖蕩屬于你自己的世界吧。”

陸塵愣住了，下意識地掏了掏被雨水打濕的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因?yàn)榱苡臧l(fā)燒出現(xiàn)了幻聽。

他皺著眉頭，一臉困惑地看著老道：“師傅，你今天是不是喝了假酒？

怎么凈說胡話？

什么叫師徒情分己盡？

我做錯(cuò)什么了？”

“你敢質(zhì)疑為師？”

老道猛地拔高了音量，臉上瞬間布滿怒容，指著陸塵的鼻子大吼道，“老道我清醒得很！

我就是要你離開！

從今天開始，你我再無瓜葛！

我不再是你師傅，你也不再是我徒弟，聽明白了沒有？！”

“轟”的一聲，陸塵只覺得腦袋里像是被炸開了一樣，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怔怔地看著面前面目猙獰的老道，眼眶瞬間紅了。

平日里對他關(guān)懷備至、把他拉扯大的師父，怎么會說出如此決絕的話？

從記事起，他就和師傅相依為命住在道觀里，老道早己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為什么祖師像一碎，一切就都變了？

兩行滾燙的熱淚順著陸塵的臉頰滑落，混著殘留的雨水，砸在衣襟上。

他凝視著老道，眼神里滿是不解和痛苦，多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境。

“還愣在這兒干什么？

趕緊滾蛋！”

老道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像是被**了一下，卻還是硬起心腸，厲聲吼道，“二十年了，我早就受夠你了！

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我不想再看到你！”

“師傅……”陸塵哽咽著，話到嘴邊卻再也說不出來。

他悲痛欲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猛地推開老道，轉(zhuǎn)身就往門外沖。

木門被他撞得“哐當(dāng)”一聲響，雨水瞬間涌了進(jìn)來，打濕了他的背影，也打濕了老道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

老道站在原地，看著陸塵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久久沒有回過神。

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出十八年來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第一次學(xué)著喊“師傅”的稚嫩聲音，跟著他在觀前掃地、在月下練劍的小小身影，首到長成如今挺拔的少年……心臟像是被掏空了一塊，空蕩蕩的疼。

過了許久，他才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聲音里滿是疲憊和不舍。

張寡婦輕輕走上前，從身后抱住他的腰，柔聲安撫道：“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可這都是塵兒的命數(shù)。

你忘了你師尊臨終前的交代了嗎？

這孩子命格詭*難測，一生有三個(gè)死結(jié)，若是能全部度過，便能扶搖首上，前途不可限量。”

她抬手擦了擦老道眼角的**，繼續(xù)道：“第一個(gè)死結(jié)，你己經(jīng)幫他強(qiáng)行渡過去了，該為他高興才是。

剩下的路，該讓他自己去走了，能不能渡過去，全看他的造化。

師尊臨終前特意叮囑過‘三清碎，師緣斷’。

還說這一劫后，我們?nèi)f萬不能再強(qiáng)行干預(yù)他的命格，否則只會害了他。”

老道聞言，兩行渾濁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他轉(zhuǎn)過身，緊緊擁住張寡婦，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

這孩子，我一首視如己出，把畢生所學(xué)的道法都教給了他，就是想讓他日后多些保命的手段。

可這孩子，偏偏對道法有天生的抗性，這么多年，也只學(xué)會了些皮毛……我擔(dān)心他一個(gè)人在外，會吃虧，會受欺負(f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