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在大哥陸凜的院子里住下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第二天就飛遍了鎮(zhèn)北侯府。

下人們竊竊私語，驚訝于一向?qū)@位災(zāi)星小姐冷淡回避的大少爺，居然會親自把人接去照料。

陸凜的院子“凜霄院”風格如其人，簡潔冷硬，毫無多余的裝飾。

他撥了個穩(wěn)妥的老嬤嬤和一個機靈的小廝暫時照顧寧寧，自己則忙著審問銀杏和清查寧寧原本院子里的人。

寧寧很安靜。

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著的時候就靠著軟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不吵不鬧。

只有在喝藥和用膳時格外配合，讓喂什么就吃什么，只是食量小得令人揪心。

陸凜偶爾回房，看到的都是這樣一幅畫面：小小的人兒裹在他過大的披風里，只露出一張蒼白精致的臉，眼神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何處。

那樣子，不像個兩歲多的孩童，倒像個……疲憊至極的旅人。

他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越來越重。

第三天，陳老大夫再次診脈后，捻著胡須對陸凜道：“大公子，小姐的寒癥己無大礙，只是驚悸過度，心神受損，需得慢慢調(diào)養(yǎng)，更需至親陪伴安撫。

若長期郁結(jié)于心，恐損及根本?！?br>
至親陪伴？

陸凜抿了抿唇。

父親陸戰(zhàn)還在京郊大營未歸，二哥陸景云流連詩會，至于他自己……看著床上那小小的一團，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傍晚，陸凜帶著一身肅殺之氣回來，顯然剛處理完那些背主的奴才。

他走到床邊，看著寧寧醒著，正自己試圖用小手去夠床頭的水杯。

水杯對她來說太大，小手一滑，差點打翻。

陸凜下意識伸手扶住。

寧寧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然后，極其緩慢地，對他彎了彎眼睛。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更像嘴角一絲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弧度。

卻像初春第一縷破開冰面的陽光，讓陸凜怔在原地。

“……謝謝，哥哥。”

奶聲奶氣，咬字卻異常清晰。

陸凜喉嚨發(fā)緊。

他生硬地“嗯”了一聲，拿起水杯，試著用自己拿慣了刀劍的手，別扭地喂她喝水。

氣氛有些沉默的尷尬。

“銀杏，”寧寧喝了兩口，忽然小聲說，“她喂我藥，苦，不一樣?！?br>
她努力比劃著，“晚上，黑黑的，捂我，疼?！?br>
陸凜的眼神驟然凌厲如刀鋒。

他審問時，銀杏只承認一時鬼迷心竅，卻抵死不說其他。

原來那藥就有問題！

原來她早就對寧寧下了手！

一股后怕的寒意，混合著滔天的怒意，席卷了他。

如果不是他提前回府，如果不是那晚……他不敢想。

他看著眼前努力向他描述恐懼的孩子，心里那座因母親去世而筑起的、名為“遷怒”的冰墻，轟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他伸出手，生疏地，輕輕碰了碰寧寧細軟的頭發(fā)。

“以后，不會了?！?br>
他承諾，聲音沙啞，“哥哥在?！?br>
寧寧望著他，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層水光。

她沒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小腦袋往他手心靠了靠。

這一刻，陸凜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又過了兩日，鎮(zhèn)北侯陸戰(zhàn)回府了。

這位以鐵血威嚴著稱的侯爺，回府第一件事不是聽管家匯報，而是徑首來到了凜霄院。

他身高九尺，鎧甲未卸，帶著戰(zhàn)場歸來的血腥與風霜，像一座山岳踏入室內(nèi)。

寧寧正被老嬤嬤抱著喂一小碗蛋羹，聽到動靜抬頭，便對上了一雙深邃銳利、此刻卻翻涌著復(fù)雜情緒的眼睛。

陸戰(zhàn)看著女兒。

那么小，那么軟，窩在嬤嬤懷里，小臉還沒他巴掌大，臉色依舊蒼白。

眉眼……像極了逝去的妻子，尤其是那雙眼睛。

心口傳來熟悉的、綿密的刺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頭哽住。

對這個女兒，他感情太復(fù)雜。

愛她是妻子用命換來的骨血，怨她讓愛妻離去，更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不祥”之名和府中流言。

于是便將她放在后院，交由下人照顧，自己遠遠避開，仿佛這樣就能逃避那份撕扯的痛苦。

可聽到她落水病重、甚至身邊奴才對幼主下毒手的消息時，他正在演武場，失手掰斷了心愛的鐵胎弓。

“父……父親?！?br>
陸凜起身行禮，側(cè)身擋在了寧寧床前半步，是個下意識的保護姿態(tài)。

陸戰(zhàn)看在眼里，心中微震。

他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回寧寧身上，盡量放緩了聲音，卻因常年發(fā)號施令而依舊顯得生硬：“寧……寧兒，可好些了？”

寧寧靜靜地看著他。

前世，她對父親的記憶極少，只有遙遠的、模糊的、高大的背影和冷漠的側(cè)臉。

母親的樣子，反而從老仆的絮叨和偷偷藏起的畫像中記得更清晰。

她記得母親最愛在庭院那株老梅樹下看書，記得母親喜歡一種叫“雪中春信”的香，記得母親會溫柔地哼著江南小調(diào)……看著眼前父親眼中深藏的痛楚和無措，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腦海。

她掙扎著從嬤嬤懷里下來，小小的身子有些搖晃地站穩(wěn)。

然后在陸戰(zhàn)和陸凜疑惑的目光中，她走到窗邊，伸出小手，指著院子里一株尚未發(fā)芽的枯樹，用稚嫩的嗓音，清晰而緩慢地念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br>
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詠梅詩。

據(jù)老仆說，母親懷她時，常**肚子，在梅樹下輕吟此句，期盼她如梅般清雅堅韌。

詩句出口的剎那，陸戰(zhàn)如遭雷擊，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鎧甲碰撞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兒，又猛地看向那株枯樹——那是愛妻當年親手所植的梅樹！

妻子去世后，他再不敢靠近那個院子，這詩句，也成了刻在他心底、不敢觸碰的禁忌。

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從未有人教過她這些，她怎么會知道？

怎么會……在此刻念出？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血脈深處，對母親冥冥之中的感應(yīng)，或是妻子在天之靈的托付……巨大的酸楚和遲來的悔恨，如同海嘯般瞬間擊垮了這位鐵血侯爺?shù)男睦矸谰€。

他看著女兒清澈懵懂（偽裝）的眼睛，看著她酷似愛妻的小臉，那些所謂的“災(zāi)星”、“不祥”，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可笑！

這是他陸戰(zhàn)和愛妻唯一的女兒啊！

是妻子用生命換來的珍寶！

而他這些年，做了什么？

“噗通”一聲，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鎮(zhèn)北侯，竟踉蹌半步，單手撐住了桌沿才穩(wěn)住身形。

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臉，滾燙的液體無法控制地從指縫洶涌而出。

壓抑的、破碎的哽咽從喉嚨里溢出，那是一個男人痛失所愛、又愧對骨肉至深，壓抑了數(shù)年后的徹底崩潰。

“侯爺！”

老嬤嬤驚呼。

陸凜也震驚地看著父親，又看向靜靜站在窗邊的妹妹，心中巨浪翻騰。

寧寧似乎被父親的眼淚嚇到了，她眨了眨眼睛，猶豫了一下，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走到陸戰(zhàn)身前。

然后，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他冰冷堅硬的鎧甲下擺。

陸戰(zhàn)透過淚眼模糊看去。

只見小女孩仰著頭，用那雙和妻子一模一樣的眼睛望著他，小小的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或許是本能的安慰。

她再次開口，聲音軟糯，卻一字一字，敲在陸戰(zhàn)最痛也最柔軟的心尖上：“爹爹……不哭?！?br>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陸戰(zhàn)猛地蹲下身，再也克制不住，將女兒小小的、溫軟的身子，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

鎧甲冰冷硌人，他的懷抱卻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孩子細弱的肩膀。

“對不起……寧寧，爹爹對不起你……對不起**……”他語無倫次，只會重復(fù)這一句。

陸凜別過頭，眼眶發(fā)熱。

他看見，被父親緊緊抱著的妹妹，安靜地伏在父親肩頭，那雙過于安靜的眼睛，正望著窗外的天空，清澈的瞳孔里，倒映著流云，深不見底。

晚膳時，寧寧被陸戰(zhàn)抱到了主院正廳。

侯爺親自抱著，不肯撒手，哪怕鎧甲未脫，動作也小心翼翼到極致。

陸景云被匆匆召回，一進門就看到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那威嚴冷硬、幾乎從不抱孩子的父親，正笨拙地試圖用戴著護腕的手，給懷里一個小豆丁喂湯。

而他那少年老成、不茍言笑的大哥，竟然在旁邊……試圖幫忙擦嘴？

“這……”陸景云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陸戰(zhàn)抬頭，看到二兒子，眼神復(fù)雜，最終化為沉痛和警示：“景云，過來，看看**妹?！?br>
他強調(diào)，“你親妹妹?！?br>
陸景云對上父親泛紅的眼眶和大哥沉肅的表情，又看向父親懷里那個漂亮得過分、也安靜得過分的小女孩。

女孩也正看著他，眼神清凌凌的，無喜無悲。

他心頭莫名一悸，那些關(guān)于“災(zāi)星”的輕慢言語，忽然就堵在了喉嚨里。

他干巴巴地走過去，扯出一個自以為**的笑：“小妹，我是你二哥?！?br>
寧寧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陸景云笑容都快僵了。

然后，她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便轉(zhuǎn)開了視線，繼續(xù)小口喝父親喂到嘴邊的湯。

陸景云：“……”這反應(yīng)，怎么跟他預(yù)想中完全不一樣？

這時，管家匆匆入內(nèi)，躬身稟報：“侯爺，大公子，二公子，東宮遣人送來補品藥材若干，說是給小姐壓驚。

還有……長公主府也派人來了，送來一對溫玉枕和一些孩童衣物玩器，說是給小姐安神用。”

廳內(nèi)一靜。

陸戰(zhàn)和陸凜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驚訝。

東宮和長公主？

他們怎么會注意到侯府內(nèi)院一個兩歲多孩子落水生病的小事？

還如此鄭重地送來禮物？

陸戰(zhàn)低頭，看著懷里安靜垂眸的女兒。

她正用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自己一縷頭發(fā)，仿佛對剛才聽到的消息毫無興趣。

這個孩子身上，似乎藏著連他都未曾看透的迷霧。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目光，又為何會投注于此？

侯府之外，更大的漩渦，似乎正因這個小小的“災(zāi)星”，悄然匯聚。

而風暴的中心，此刻只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在父親溫暖的懷抱里，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夜還很長，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