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霧比往常濃些，像一層半透明的紗，裹著竹院的蘭香，把葉片上的露水襯得愈發(fā)晶瑩，宛若碎銀撒在青碧的葉面上。

蘇硯蹲在階前，指尖剛觸到一片素心蘭的葉子，那股熟悉的溫潤暖意就順著指縫往上爬 —— 比昨日又濃了幾分，滲進經(jīng)脈里，連晨起的些許困倦都消散了。

這蘭草的靈性越來越明顯了。

蘇硯輕輕捻了捻葉片，看著露水在指尖凝成小珠，遲遲不滴落，心里的疑惑又重了幾分，穿越過來七天，每天都能感覺到這股 “活氣”，原主只當是自己養(yǎng)得好，可尋常蘭草哪有這般本事？

怕是跟這青冥鎮(zhèn)的水土脫不了關系。

他按原主記憶里的法子，小心采下幾片帶露的蘭葉，想晾成干葉入藥 —— 原主略通基礎醫(yī)術(shù)，竹院的蘭草以前也偶爾被用來治些風寒小癥。

剛把蘭葉放在竹篩里，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藥箱磕碰的輕響。

抬頭望去，只見柳郎中背著藥箱快步走來。

老人鬢角己全白，卻梳得整整齊齊，深藍色的長衫洗得有些發(fā)白，領口縫著塊淺藍補丁，背著的藥箱邊角磨得發(fā)亮，顯然用了許多年。

他原本腳步匆匆，像是有急事，可路過竹院時，目光突然頓住，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釘在了蘇硯手里的蘭葉上。

柳郎中的神色變了變 —— 先是焦急里摻了絲驚喜，嘴唇動了動，又猛地左右掃了眼西周，見只有竹影在晨霧里晃動，沒別的人影，才放緩腳步，走到院門口，刻意壓低了聲音。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指尖微微攥著藥箱帶子，連鬢角的白發(fā)都像是繃得更緊了：“蘇先生，您這蘭葉…… 能不能勻我?guī)灼俊?br>
蘇硯心里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指尖輕輕一遞，將一片蘭葉遞過去，露水順著葉片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圈濕痕：“柳郎中要蘭葉做什么？

這尋常蘭葉，也能入藥？”

柳郎中慌忙接過蘭葉，指尖輕輕捻了捻，像是在觸摸什么稀世珍寶。

他的眼睛亮了亮，原本有些渾濁的瞳孔里泛起光，卻又很快染上一層緊張，飛快地把蘭葉湊到鼻尖聞了聞，語氣里滿是肯定：“能！

太能了！

鎮(zhèn)上李阿婆肺里積了寒，咳得整夜睡不著，我配的藥方里缺味‘引氣草’—— 那草只有山里深處有，可最近山里總傳有獸吼，連最膽大的采藥人都不敢去。

我瞧您這蘭葉不一樣，葉片里藏著‘活氣’，說不定能當引藥用。”

“活氣？”

蘇硯故意皺了皺眉，往前湊了湊，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活氣”？

這詞倒是新鮮，跟我感覺到的暖意肯定是一回事。

柳郎中明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明說。

他指了指竹篩里的蘭葉，“尋常蘭葉也有活氣，怎的我的就不一樣？

我瞧著跟鎮(zhèn)上其他人家種的，也沒差多少?！?br>
柳郎中的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貼到蘇硯耳邊，溫熱的氣息混著藥香飄過來。

他警惕地掃了眼院外，確認沒人偷聽，才從藥箱里掏出一片普通蘭葉 —— 那葉子是他早上采來的，邊緣有些發(fā)蔫，顏色也淺淡些，跟蘇硯手里的蘭葉放在一起，對比格外明顯。

“先生您看?！?br>
柳郎中的指尖輕輕點著兩片葉子，動作穩(wěn)得很，顯然是常年配藥練出來的準頭，“您這蘭葉，透著股潤勁兒，仔細看還能瞧見極淡的光；可這普通蘭葉，就只是片葉子?！?br>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斟酌措辭，“您這蘭葉里的，不是尋常的活氣，是…… 能養(yǎng)人的氣。

李阿婆肺寒積得深，普通草藥引不動靈氣，只有您這蘭葉，說不定能撐住藥效。”

能養(yǎng)人的氣？

這不就是玄洲界的靈氣嗎！

蘇硯心里猛地一震，面上卻依舊平靜，只是握著竹篩的手緊了緊，竹篾硌得掌心有些發(fā)疼，柳郎中肯定知道靈氣的存在，他不僅懂醫(yī)術(shù)，還懂修行相關的事？

可他為什么要瞞著鎮(zhèn)上人？

他沒再追問，把竹篩里的蘭葉都捧起來，遞給柳郎中：“您都拿去用，要是不夠，院里約摸還有二十來片，隨時來采。

李阿婆的病要緊，別耽誤了?！?br>
柳郎中雙手接過蘭葉，小心翼翼地放進藥箱里的軟布墊上 —— 那軟布是專門用來放靈草的，顯然他早有準備。

他對著蘇硯深深作了個揖，腰彎得很實，幾乎要碰到膝蓋，嘴里不停說著 “多謝先生”，聲音里滿是感激。

轉(zhuǎn)身走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些，藥箱的磕碰聲也變得急促，顯然是急著回去給李阿婆配藥。

蘇硯站在竹院門口，望著柳郎中的背影消失在晨霧里，心里的疑團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柳郎中肯定不簡單，他知道靈氣，還知道 “引氣草”，這些都不是普通郎中該懂的。

還有這蘭葉的靈氣…… 難道是因為這竹院？

還是說，整個青冥鎮(zhèn)都有問題？

接下來兩日，蘇硯總在留意柳郎中的動靜 —— 聽說李阿婆喝了加了蘭葉的藥，當晚就不咳了，第二日就能坐起來喝粥。

柳郎中路過竹院時，特意過來道謝，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是提到蘭葉的 “活氣” 時，還是含糊其辭，沒多說一個字。

蘇硯的疑惑還沒解開，新的意外就來了。

兩日后的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突然變了臉，烏云像被墨染過似的，飛快壓了過來。

一陣狂風卷著沙礫刮過青冥鎮(zhèn)，竹院的籬笆 “咔嚓” 一聲脆響，靠西邊的一截首接斷了，竹條散落一地，有的被風刮到院外的青石板路上，滾出老遠。

蘇硯站在院門口，看著斷口處參差不齊的竹纖維，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原主是個文弱書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自己在現(xiàn)代也只握過筆，這籬笆可怎么修？

總不能讓竹院就這么敞著，萬一有野獸闖進來怎么辦？

他正對著斷竹條發(fā)愁，就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東邊傳來 —— 步子又穩(wěn)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點上，帶著股力量感。

抬頭一看，只見趙鐵匠扛著鐵錘走了過來。

趙鐵匠比蘇硯高出大半個頭，黑布短褂裹著結(jié)實的肌肉，胳膊粗得快趕上蘇硯的腿，脖頸上掛著條紅繩，墜著塊小鐵塊。

他臉上滿是汗珠，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卻半點不覺得熱，扛在肩上的鐵錘足有三十來斤，在他手里竟像拎著根木棍似的輕松。

“蘇先生，籬笆倒了？”

趙鐵匠的聲音像悶雷，卻沒半點兇氣，反而帶著股熱心腸的實在。

他停下腳步，放下鐵錘，目光掃過散落的竹條，又看了看蘇硯愁眉苦臉的樣子，當即拍了拍**，“我來幫您修！

這點活不算啥，半個時辰就能弄好！”

蘇硯正想道謝，趙鐵匠己經(jīng)放下鐵錘，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幾根鐵條 —— 都是早就截好的，長短正好，表面磨得光滑，沒有半點毛刺。

他蹲下身的時候，膝蓋發(fā)出輕微的 “咔嗒” 聲，卻半點不影響動作，黑布褂子往上縮了點，露出腰上緊實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古銅色。

“您這籬笆得用鐵條固定，不然下次刮風還得倒?！?br>
趙鐵匠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把鐵條彎成掛鉤的形狀。

他的手指粗糙，布滿老繭，卻靈活得很，鐵條在他手里跟面條似的，三兩下就彎出規(guī)整的弧度，連掛鉤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就在這時，蘇硯看見趙鐵匠從懷里掏出塊黑乎乎的石頭 —— 巴掌大，表面坑坑洼洼，像塊普通的鐵礦石，卻透著股莫名的溫潤感。

趙鐵匠把石頭放在鐵條旁，沒等蘇硯開口問，就見那石頭一碰到鐵條，鐵條表面突然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像蒙了層薄釉，原本硬邦邦的鐵條，竟能被趙鐵匠用手輕輕掰彎，松手后還能保持形狀，半點不反彈。

這是什么石頭？！

蘇硯的眼睛倏地睜大，心里的驚濤駭浪幾乎要溢出來，青光、溫軟…… 跟柳郎中說的 “活氣” 絕對是一回事！

這石頭能讓鐵條變軟，難道是蘊含靈氣的礦石？

他壓下心頭的震動，故意裝作好奇的樣子，指了指那塊黑石頭：“趙師傅，您這石頭是啥寶貝？

看著倒有些特別，普通鐵礦石可沒這本事?！?br>
趙鐵匠的手猛地一頓，像是被抓包的孩子，耳朵尖微微發(fā)紅。

他飛快地把石頭揣進懷里，用布褂子蓋得嚴嚴實實，然后嘿嘿笑了兩聲，露出兩顆小虎牙，語氣里帶著點憨厚的窘迫：“就是塊普通的鐵礦石，我瞧著順手，就帶在身上了。

可能是我鍛鐵久了，跟這石頭有緣分，用著順手罷了?！?br>
蘇硯沒戳破他的** —— 他看得清楚，剛才趙鐵匠把石頭放在爐邊（竹院角落有個小炭爐，平時用來溫茶），原本發(fā)紅的炭火瞬間變得溫潤起來，沒有了往日的灼人熱氣，連靠近都覺得舒服。

普通鐵礦石能讓炭火變溫？

騙誰呢！

趙師傅肯定知道這石頭的來歷，就是不肯說。

他這憨厚的樣子，倒像是怕我追問，故意裝糊涂。

趙鐵匠沒再提石頭的事，專心修籬笆。

他動作麻利，用鐵條把斷成兩截的竹條固定好，又在籬笆底部加了兩根橫鐵條，敲打得嚴絲合縫。

鐵錘落在鐵條上，發(fā)出 “叮叮當當” 的聲響，卻不刺耳，反而帶著種節(jié)奏感，每一下都敲得極準，沒有多余的動作。

半個時辰后，籬笆修好了。

比原來還結(jié)實，鐵條與竹條貼合得緊密，風一吹，只有竹葉簌簌響，籬笆紋絲不動。

趙鐵匠擦了擦汗，接過蘇硯遞來的蘭花茶，一口喝了大半，抹了把嘴，滿足地嘆了口氣：“這茶解乏！

比我家老婆子煮的粗茶好喝多了?！?br>
他坐在石階上，目光落在院角的蘭草上，眼神突然軟了下來，不像剛才鍛鐵時那般凌厲。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茶杯的邊緣，語氣里帶著點羨慕：“先生這蘭，長得真不一樣。

葉片亮得能照見人，看著就有精神。

我家后院也種了幾株，跟您這比，差遠了 —— 葉片總沒您這鮮亮，跟打了蔫似的，澆多少水都沒用?！?br>
蘇硯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指尖能感覺到杯壁的溫熱。

柳郎中的藥、趙師傅的鐵、我這滿園的蘭草…… 三件事都透著古怪，還都跟 “靈氣” 有關。

他看著趙鐵匠憨厚的側(cè)臉，心里的念頭愈發(fā)清晰，青冥鎮(zhèn)絕對不簡單。

柳郎中謹慎，趙師傅憨厚，卻都對靈氣諱莫如深。

他們肯定知道一個大秘密，一個關于這鎮(zhèn)子，甚至關于 “洞天” 的秘密。

“可能是竹院的水土好?！?br>
蘇硯順著趙鐵匠的話往下說，沒再追問石頭的事 —— 他知道，現(xiàn)在問也問不出答案，不如先穩(wěn)住，再找機會探口風。

趙鐵匠點了點頭，又喝了口茶，才扛起鐵錘準備走。

臨走前，他又看了眼籬笆，拍了拍鐵條，語氣里帶著手藝人的自信：“先生放心，這籬笆結(jié)實得很，再刮多大的風都吹不倒。

要是以后有啥要鍛的，盡管去鐵匠鋪找我，不收您錢！”

看著趙鐵匠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處，蘇硯站在院門口，望著滿園泛著淡光的蘭草，心里的疑惑像藤蔓般瘋長。

七天來的線索越來越多：柳郎中的 “活氣”，趙師傅的 “黑石頭”，我這帶靈氣的蘭草…… 青冥鎮(zhèn)絕對藏著一個足以改變認知的秘密。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半點相關的信息，可這兩位老人顯然是知情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 這雙手以前只握過筆，現(xiàn)在卻要在這玄幻世界里，一邊探尋秘密，一邊傳揚儒教。

看來，得想個辦法再探探柳郎中和趙師傅的口風。

不然連自己身邊的危險都搞不清楚，怎么活下去？

更別說完成傳揚儒教的初心了。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硯蹲下身，再次觸摸那片素心蘭的葉子，指尖的暖意依舊清晰。

他知道，青冥鎮(zhèn)的秘密，就藏在這暖意背后，而他離真相，己經(jīng)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