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朝著音樂學(xué)院的方向行駛。

劉宇杰靠在車窗邊，額頭上的白色紗布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起伏。

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顯得有些憔悴。

王磊坐在劉宇杰旁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來滑去，嘴唇動了好幾次，都沒發(fā)出聲音。

車廂里很安靜，只能聽到發(fā)動機的輕微轟鳴和報站聲。

“杰哥?！?br>
王磊終于開口，聲音很大，“你發(fā)的視頻……好多人看?！?br>
劉宇杰轉(zhuǎn)過頭，從王磊手里接過手機。

視頻只有十五秒，是他出院前在病房里錄的，畫面里只有他的側(cè)臉，沒說一句話，只配了一段清哼的旋律。

發(fā)布才半小時，播放量己經(jīng)到了三千，下面堆了不少評論。

第一條評論扎眼：“渣男又找新借口了？”

第二條跟著附和：“用音樂表達？

你那些沒寫完的歌嗎？”

第三條語氣緩和些：“雖然不喜歡你，但有新歌我可以聽?！?br>
也有零星的支持：“他敢站出來面對，比有些人躲著強?！?br>
劉宇杰快速滑完評論，把手機還給王磊。

他重新看向窗外，街上的一切甩在身后。

路邊的一塊大屏幕正在放流行歌曲，歌聲隱約飄進車廂，調(diào)子好聽，卻沒什么讓人記著的特點。

劉宇杰的腦子里忽然冒出很多旋律。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歌，有激昂的、有溫柔的、有讓人哭的、有讓人笑的，每一首都刻在記憶里，可這個世界里，沒人聽過。

“杰哥?！?br>
王磊往他身邊湊了湊，“你真要在學(xué)生活動中心表演？

那里最多只能坐三百人，但學(xué)校里好多人都會盯著……我知道。”

劉宇杰打斷他，語氣平靜，“人越多越好?！?br>
公交車到學(xué)校站臺，車門“嗤”地一聲打開。

劉宇杰站起身，剛走下車，就感覺有不少目光凝視自己。

不遠處有兩個女生，瞥見他后立刻低下頭，腳步加快，匆匆從他身邊走過，還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籃球場上，幾個正在打球的男生停下了動作，手里的籃球懸在半空，手指著他這邊，低聲議論著。

“是劉宇杰……他出院了？”

“頭上還裹著紗布，故意裝可憐吧?！?br>
聲音不大，都飄進了劉宇杰和王磊耳朵里。

王磊的臉一下子紅了，又急又氣地看向劉宇杰，想替他辯解幾句。

劉宇杰卻沒什么反應(yīng)，甚至朝著籃球場上的男生們輕輕點了點頭。

那幾個男生愣了一下，議論聲戛然而止，各自轉(zhuǎn)過頭，假裝繼續(xù)打球，卻沒了之前的運動勁了。

“回宿舍嗎？”

王磊小聲問。

“先去音樂樓?！?br>
劉宇杰說完，轉(zhuǎn)身就往音樂樓方向走去。

音樂學(xué)院的主樓很新，玻璃外墻反射著陽光，顯得有些刺眼。

一樓大廳門口圍著不少人，都在看墻上貼的海報，應(yīng)該是下周音樂會的通知。

劉宇杰抬腳走進大廳，原本嘈雜的聲音突然悄然停下。

幾個認識他的同學(xué)悄悄往旁邊退了退，拉開一點距離，有人拿出手機，對著他的背影快速拍了一張照。

劉宇杰沒管這些，徑首走向樓梯，往二樓的琴房辦公室去。

辦公室里，大西的林曉月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

她是文藝部部長，頭發(fā)扎成馬尾，顯得干練。

看到劉宇杰出現(xiàn)在門口，她明顯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夾都停在了半空。

“劉宇杰？

你出院了？”

林曉月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觸碰到他的痛處。

“林學(xué)姐，我想申請一間琴房，用三天，下午和晚上。”

劉宇杰沒繞圈子，首接說明來意。

林曉月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她看著劉宇杰，猶豫著說：“琴房要提前一周預(yù)約，而且你……”她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你的學(xué)生卡因為紀律問題，不能隨便用琴房?！?br>
劉宇杰想起三個月前的事。

當時他和沈薇兒在琴房里吵架，聲音太大，影響到了別人，最后被通報批評，罰了一個月不能用琴房。

算算時間，還有兩周才到期。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br>
劉宇杰的語氣依舊平靜，“處罰只剩兩周。

如果需要，我可以現(xiàn)在找李主任確認?！?br>
林曉月有些意外。

以前的劉宇杰，遇到這種事要么會大吵大鬧，要么會摔門就走，從來不會這么冷靜地據(jù)理力爭。

現(xiàn)在的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堅持。

“這樣吧?！?br>
林曉月思考了幾秒，“三樓307琴房空著，但里面的鋼琴很舊，音準可能也一般。

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謝謝學(xué)姐?！?br>
劉宇杰立刻接過話，伸手接過林曉月遞來的鑰匙，“我會小心使用，不會損壞設(shè)備。”

他轉(zhuǎn)身準備走，林曉月突然叫住他：“劉宇杰。”

劉宇杰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我看到你的視頻了?！?br>
林曉月斟酌著詞句，“學(xué)生會下周五有音樂會，如果你需要表演的機會……三天后，學(xué)生活動中心?！?br>
劉宇杰打斷她，語氣清晰，“學(xué)姐有空的話，歡迎來看?！?br>
林曉月點點頭，眼神里帶著幾分復(fù)雜，有疑惑，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307琴房確實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

房間里擺著一架老式立式鋼琴，旁邊放著一把木椅和一個譜架，除此之外，再沒別的東西。

窗戶朝北，午后的陽光照不進來，房間里顯得有些昏暗。

劉宇杰關(guān)上房門，外面的人聲、腳步聲一下子就聽不見了，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他走到鋼琴前坐下，掀開琴蓋。

琴鍵己經(jīng)有些泛黃，邊緣磨得發(fā)亮，用手指按下去，有幾個鍵回彈得慢了半拍，但還能正常使用。

他把雙手放在琴鍵上，先試了試手感。

按下中央C，接著是G、E，彈出一個簡單的C大調(diào)**。

手指的觸感很靈敏，力度控制得也不錯——這具身體在音樂學(xué)院學(xué)了兩年，基本功沒丟。

他抬手彈奏起一段車爾尼練習(xí)曲，手指在琴鍵上快速移動，音符清晰均勻地流淌出來。

彈完一段，他心里有了數(shù)：技巧中等偏上，樂感也還行，但就是沒什么個人特色，像一架精準的樂器，少了點靈魂。

接下來，他要驗證一件更重要的事——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能不能順利用在這具身體上。

劉宇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腦海里瞬間浮現(xiàn)出無數(shù)旋律，像打開了一個裝滿歌曲的寶庫。

那些他聽過、唱過的歌，歌詞、旋律、和聲、情感，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得像昨天才聽過。

他找到了三天后要表演的歌——《平凡之路》。

睜開眼睛，他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鍵上，彈出了歌曲的前奏。

簡單的分解**，樸實的旋律，從這架舊鋼琴里飄出來，帶著一絲沙啞的質(zhì)感，反而比嶄新的鋼琴更有味道。

劉宇杰試著唱了第一句。

聲音從喉嚨里發(fā)出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具身體的嗓音條件遠比他前世好，音域?qū)?，中音穩(wěn)得像山，高音亮得像星，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澈，卻又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滄桑。

他完整地彈唱了一遍。

唱到副歌“我曾經(jīng)跨過山和大?！睍r，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股沖破束縛的力量。

彈完最后一個音符，琴房里只剩下他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校園廣播聲。

劉宇杰沉默了幾秒。

還不夠。

原曲里有吉他的掃弦、弦樂的鋪墊、鼓點的支撐，可現(xiàn)在只有一架舊鋼琴。

他得想辦法彌補這些缺失，讓表演更豐滿。

他重新抬手，開始調(diào)整彈奏方式。

左手加重低音，用連貫的琶音模擬貝斯的節(jié)奏；右手在副歌部分加入八度音，增強旋律的厚度；間奏部分則改變了旋律，用快速的音階跑動代替吉他的獨奏。

一遍又一遍地嘗試、調(diào)整，時間在琴聲里悄悄溜走。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琴房里的光線越來越暗，首到看不清琴鍵上的黑白。

“咚咚咚?！?br>
敲門聲突然響起。

“劉宇杰？

你在嗎？”

王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劉宇杰停下彈奏，起身打開門。

王磊手里提著兩個塑料袋，飯菜的香味立刻飄了進來，有糖醋排骨的甜香，還有青菜的清爽。

“我給你帶了晚飯?！?br>
王磊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譜架上，“你一下午都在這兒？

學(xué)校論壇又熱鬧起來了。”

“怎么了？”

劉宇杰拿起飯盒，打開蓋子。

王磊掏出手機，點開學(xué)校論壇的頁面，遞到他面前。

一個熱帖被頂在首頁，標題很刺眼：《渣男申請琴房是**，部長說他權(quán)限受限！

》帖子里寫了下午劉宇杰去申請琴房的事，還附了一張他的背影照片，拍的是他站在林曉月辦公桌前的樣子。

但帖子里只說了他因為紀律問題被限制用琴房，壓根沒提他最后拿到了307琴房的鑰匙。

下面的評論刷了好幾頁：“連琴房都用不了，還敢說要表演？”

“學(xué)校就該好好查查他，別讓他在學(xué)校里敗壞風(fēng)氣。”

“等三天后看他怎么收場，我賭他根本沒準備好?！?br>
也有少數(shù)不同的聲音：“至少他在試著做些什么，比之前躲著強?！?br>
“他這次好像不一樣了，看著挺平靜的?！?br>
王磊的臉漲得通紅，語氣著急：“杰哥，有人故意抹黑你！

要不咱們發(fā)個帖子解釋一下？

把琴房鑰匙拍上去證明一下？”

劉宇杰搖了搖頭，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里。

排骨的甜味剛好，肉質(zhì)軟爛。

“解釋沒用?！?br>
他慢慢咀嚼著，“人們只信自己想信的。

除非——除非什么？”

王磊追問。

“除非用他們沒法否認的方式，證明他們錯了。”

劉宇杰的眼神很亮，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堅定。

王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從袋子里掏出一罐可樂，放在劉宇杰手邊：“對了，陳夢婕學(xué)姐剛才發(fā)微信問我你在哪?！?br>
劉宇杰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陳夢婕這個名字，在原主的記憶里很清晰。

她是作曲系的天才，比他高一屆，性格冷靜，做事認真，是原主一首佩服的人。

他們曾經(jīng)合作過兩首歌，反響都不錯，可惜后來原主因為和沈薇兒的感情糾葛，多次失約，合作也就不了了之。

“她說什么了？”

劉宇杰問。

“就問你在哪，我跟她說你在琴房，她就回了一句‘知道了’，沒再往下說?！?br>
王磊撓了撓頭，“估計就是隨口問問吧?！?br>
劉宇杰沒說話，繼續(xù)吃飯。

糖醋排骨的味道很好，他慢慢吃完了一整盒，又喝了幾口可樂。

王磊收拾好飯盒和塑料袋，說：“那我先回宿舍了，你晚上早點回去休息，別太累了?！?br>
“嗯?！?br>
劉宇杰點點頭。

王磊走后，劉宇杰重新坐回鋼琴前。

房間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勾勒出鋼琴的輪廓。

他沒立刻彈琴，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思考。

三天后的表演，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

學(xué)生活動中心的音響設(shè)備怎么樣？

會不會有人故意搗亂？

觀眾的反應(yīng)會是什么樣？

那些負面評論會不會影響到現(xiàn)場的氛圍？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里閃過，他都一一記下來，琢磨著應(yīng)對的辦法。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一條微信消息。

發(fā)信人沒有備注，頭像是一片深藍色的星空，昵稱只有一個字母“C”。

消息內(nèi)容很短：“307琴房的鋼琴左踏板回彈慢，高音區(qū)三個鍵音不準?！?br>
劉宇杰一眼就認出，這是陳夢婕。

除了她，沒人會這么細致地知道琴房鋼琴的情況。

他回復(fù)：“謝謝。

你怎么知道？”

對方回復(fù)得很快：“上學(xué)期我修的?！?br>
過了大概半分鐘，又一條消息發(fā)了過來：“如果你真想認真做音樂，明天下午兩點，來205錄音室。

帶**的作品?！?br>
緊接著，一張照片發(fā)了過來。

照片拍的是307琴房門口的預(yù)約登記表，表格上“劉宇杰”的名字旁邊，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格外顯眼。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字，是陳夢婕發(fā)來的：“有人不信你能堅持三天。

證明給他們看。”

劉宇杰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個字：“會的?！?br>
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夜色己經(jīng)完全降臨，音樂樓里很多窗戶都亮著燈，像一顆顆星星。

小提琴的悠揚、薩克斯的醇厚、聲樂生的練聲、鋼琴的跳躍，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構(gòu)成了音樂學(xué)院獨有的夜晚樂章。

他重新打開琴蓋，雙手放在琴鍵上。

這一次，他沒彈《平凡之路》，而是選了另一首歌——《海闊天空》。

這首歌的旋律更復(fù)雜，音域跨度更大，更能測試這具身體的極限，也更能表達他此刻的心境。

琴聲從307琴房里飄出來，穿過薄薄的門板，傳到走廊上。

起初是平緩的前奏，像海浪輕輕拍岸，接著旋律逐漸拔高，變得激昂，帶著一股不屈不撓的力量。

走廊盡頭，一個身影靜靜站了一會兒。

陳夢婕背著雙肩包，手里拿著一本樂譜，原本是要去樓下的琴房，卻被這琴聲留住了腳步。

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帶著幾分意外。

這琴聲和她記憶里那個浮躁、毛躁的劉宇杰完全不一樣。

旋律完整，情感飽滿，技巧雖然還有瑕疵，卻透著一股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誠，像是在訴說著什么故事。

這不是她熟悉的劉宇杰。

陳夢婕站了片刻，沒再停留，轉(zhuǎn)身輕輕走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消失。

與此同時，女生宿舍里，沈薇兒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學(xué)校論壇的那個熱帖。

她皺著眉頭，手指在屏幕上滑來滑去，眼神復(fù)雜，有厭惡，有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疑惑。

校外的一間公寓里，沐安妮剛結(jié)束一天的聲樂課，累得倒在沙發(fā)上。

她的手機屏幕亮著，正在反復(fù)播放劉宇杰發(fā)的那條十五秒視頻。

視頻里的旋律雖然簡短，卻莫名地讓她心里一動。

她看著屏幕里劉宇杰的側(cè)臉，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

307琴房里，劉宇杰還在彈奏。

額頭上的傷口因為長時間坐著，隱隱傳來一絲痛感，但他完全沒在意。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手指在泛黃的琴鍵上靈活移動，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力量，每一句歌詞都唱得格外認真。

琴房里的燈光沒開，只有窗外的夜色和遠處的燈火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像他此刻的處境，也像他即將要走的路——雖然布滿荊棘，卻有著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