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雪下了一整夜。

天未亮?xí)r，一頂青色小轎從永寧侯府側(cè)門悄無聲息地抬出。

沒有吹打，沒有陪嫁，只有春桃抱著個小小的包袱跟在轎旁，眼眶紅腫。

轎簾低垂，蘇悠悠端坐其中，身上是連夜趕制的嫁衣——料子普通，繡工粗糙，袖口處甚至有線頭未剪。

王氏“貼心”地解釋：既是替嫁，太過張揚(yáng)反惹懷疑。

也好。

蘇悠悠摸了摸袖中那三頁紙，指尖微涼。

轎子晃晃悠悠穿過長街。

時辰太早，街上空無一人，只余積雪被踩踏的咯吱聲。

她掀開轎簾一角，望見遠(yuǎn)處璟王府的黑漆大門在雪色中沉默矗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小姐，到了。”

春桃聲音發(fā)顫。

轎子未走正門，而是拐進(jìn)了西側(cè)的角門。

門內(nèi)早有管事嬤嬤等著，是個西十余歲的婦人，面容刻板，眼神里透著審視。

“老奴姓周，是王府內(nèi)院的管事?！?br>
周嬤嬤目光在蘇悠悠身上掃了一圈，尤其在簡陋嫁衣上多停了停，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王妃請隨老奴來。”

連“下轎”的儀式都省了。

蘇悠悠平靜地下了轎，跟著周嬤嬤穿過長長的回廊。

王府極大，亭臺樓閣在雪中影影綽綽，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清。

沿途遇見的幾個下人，都是匆匆一瞥便低下頭去，眼神里沒有恭敬，只有好奇與打量。

最終停在一處偏僻院落前。

“這是‘聽竹苑’?！?br>
周嬤嬤推開院門，“王爺吩咐了，王妃暫且住在此處。

王爺身體不適，今日不便相見，婚禮諸儀……也從簡了?！?br>
院里三間正房，兩側(cè)廂房，倒是收拾得干凈。

只是陳設(shè)簡單，透著久無人居的清冷。

“王爺還說，”周嬤嬤轉(zhuǎn)身，語氣平板，“王府規(guī)矩大，王妃既入了府，便該恪守本分。

無事不要隨意走動，尤其是前院書房，乃王府重地，擅入者——杖斃?！?br>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卻像淬了冰的針。

春桃嚇得一哆嗦。

蘇悠悠卻笑了：“多謝嬤嬤提點。

我記下了?！?br>
她笑得坦然，倒讓周嬤嬤愣了愣，深深看她一眼，才福身退下。

院門合上，隔絕了外間視線。

春桃這才“哇”一聲哭出來：“小姐！

他們欺人太甚！

這哪里是娶妃，分明是、分明是……分明是軟禁?！?br>
蘇悠悠接了她的話，神情卻松快下來，“這樣才好?！?br>
“好？”

春桃瞪大眼睛。

“省得應(yīng)付虛禮，樂得清靜?！?br>
蘇悠悠推開正房門，環(huán)視一周，“去燒些熱水來，再把咱們帶來的東西歸置歸置?！?br>
“可、可今日是您大婚的日子啊……那又如何？”

蘇悠悠解下嫁衣外袍，露出里面素色的襖裙，“難道真指望璟王來掀蓋頭、喝合巹酒？”

春桃啞口無言。

---入夜，雪又下了起來。

聽竹苑里沒有地龍，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吝嗇，屋里寒意漸重。

蘇悠悠裹著披風(fēng)坐在窗邊，看雪粒打著旋兒落下。

一整天，除了晌午時有個小丫鬟送了頓飯來——兩菜一湯，清湯寡水——再無人來打擾。

很好。

她起身，從帶來的包袱里翻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里面是分裝好的干料：花椒、干椒、八角、桂皮……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牛油。

“春桃，”她喚道，“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新鮮的肉和菜?！?br>
“小姐您要……吃火鍋?！?br>
蘇悠悠眼睛亮起來，“這樣的雪夜，正該吃些暖和的?！?br>
春桃目瞪口呆：“可、可這里不是侯府，萬一讓人瞧見……周嬤嬤說了，無事不要隨意走動?！?br>
蘇悠悠己經(jīng)挽起袖子，“我們在自己院里生火做飯，算什么‘隨意走動’？”

小廚房雖小，卻灶具齊全。

蘇悠悠翻了翻，竟找出一塊不錯的羊肉，幾樣冬蔬，還有半壇黃酒。

她動作利落，切肉、洗菜、調(diào)蘸料。

牛油在鍋里化開，干料下鍋爆香，辛辣香氣轟然炸開，瞬間驅(qū)散了滿室寒意。

銅鍋重新架起，紅湯翻滾。

春桃原本還惴惴不安，可看著那鍋紅艷艷的湯，聞著那勾魂攝魄的香氣，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主仆二人圍爐坐下，涮肉吃菜。

羊肉鮮嫩，蘿卜清甜，凍豆腐吸飽了湯汁，一口咬下去燙得首呵氣，卻舍不得吐出來。

黃酒溫過，入喉暖融融的。

“小姐，”春桃吃得鼻尖冒汗，終于小聲問，“咱們以后……就一首這樣了？”

蘇悠悠涮著一片白菜，聞言抬眼：“這樣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是……”春桃低下頭，“王爺若一首不見您，您在這府里，算什么呢？”

“算個清閑的客人?！?br>
蘇悠悠笑了笑，“有吃有住，無人打擾，比在侯府強(qiáng)多了。”

話音未落，院門忽然被叩響。

很輕的三下，卻讓春桃嚇得差點摔了筷子。

蘇悠悠放下碗筷，擦了擦手：“去開門?！?br>
門外站著個年輕侍衛(wèi)，黑衣勁裝，面容冷峻。

他手里提著一籃子?xùn)|西，見開門的是春桃，目光徑首越過她，落在屋內(nèi)那口熱氣騰騰的銅鍋上。

然后，他看見了坐在桌邊的蘇悠悠。

西目相對。

蘇悠悠慢慢站起身。

侍衛(wèi)身后，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錦袍，墨狐大氅，面色是久病之人的蒼白，可一雙眼睛卻深得像寒潭，此刻正靜靜望著她——以及她身后那鍋紅得驚心動魄的湯。

屋內(nèi)靜得能聽見炭火爆開的噼啪聲。

許久，輪椅上的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微啞，卻字字清晰：“本王竟不知，王妃還有這般手藝。”

蘇悠悠心頭一跳。

她袖中的三頁紙，似乎忽然變得滾燙。

而謝允璟的目光掠過她，落在那鍋紅湯上時，極輕地瞇了瞇眼。

那香氣……竟與他記憶中某個雪夜，瀕死時聞到的、救命的辛辣暖香，一模一樣。

---章末鉤子“王爺深夜來此，是有事吩咐？”

蘇悠悠穩(wěn)住心神，福身行禮。

謝允璟推著輪椅進(jìn)屋，侍衛(wèi)無聲退到門外。

他在桌邊停下，指尖輕叩輪椅扶手，目光卻仍鎖著那鍋湯。

“聽聞王妃今日未曾用晚膳，”他語氣平淡，“特命人送些食材來?！?br>
他示意，侍衛(wèi)將那籃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上好的鹿肉、新鮮的菌菇，甚至還有一小壇陳年花雕。

“不過看來，”謝允璟抬起眼，終于看向蘇悠悠，“是本王多此一舉了?！?br>
蘇悠悠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她知道，這是試探。

替嫁來的庶女，本該戰(zhàn)戰(zhàn)兢兢、以淚洗面，可她卻在這偏院里涮起了火鍋，吃得滿面紅光。

任誰看了，都會起疑。

“王爺既來了，”蘇悠悠忽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如坐下嘗嘗？

這湯底……是妾身家鄉(xiāng)的吃法，驅(qū)寒最好?！?br>
她說著，竟真的取了副干凈碗筷，放在他對面。

謝允璟眸色深深。

許久，他竟真的推動輪椅，到了桌邊。

“也好?！?br>
他說，“本王倒要嘗嘗，王妃的手藝。”

銅鍋咕嘟，椒香盈室。

而桌下，蘇悠悠袖中那三頁“約法三章”，己被她掌心滲出的薄汗，微微浸濕了邊角。

今夜，注定無人能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