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層，卻穿不透刑偵支隊會議室里凝重的空氣。

投影屏上定格著首播最后的畫面——那行森冷的白字“正義開始營業(yè)”。

下方，是放大的向日葵耳釘特寫，以及“004”的刻痕。

“技術(shù)組通宵追查，首播信號最后一次穩(wěn)定發(fā)射源，確實在城東廢棄化工廠三公里外的一個廢棄信號塔。”

蘇晴頂著黑眼圈匯報，聲音卻帶著技術(shù)人員的興奮，“對方用了高端定向天線和加密傳輸設(shè)備，專業(yè)性很強。

我們在這個位置……”她切換圖片，是地圖上的一個紅點，“發(fā)現(xiàn)了新鮮的鞋印，以及這個。”

畫面上出現(xiàn)一個被踩扁的煙頭，“‘黃鶴樓1916’，高檔貨。

己送檢DNA和唾液殘留。”

老**吳伯扶了扶眼鏡，接話：“張子豪的社會關(guān)系篩了一遍。

仇家不少，但有能力、有動機搞出這么大動靜的……目前沒發(fā)現(xiàn)。

他昨晚參加的慈善晚宴，主辦方是陸氏慈善基金會。

負責(zé)人陸尋，三十八歲，海歸，青年企業(yè)家兼慈善家，形象非常正面。”

林寒的目光落在資料照片上。

陸尋，劍眉星目，笑容溫潤，站在一群孩子中間，背后是“陸氏兒童援助中心”的牌子。

典型的精英好人臉。

“有沒有負面?zhèn)髀?？?br>
林寒問。

“幾乎沒有。”

吳伯搖頭，“商場上手段或許有，但慈善這塊口碑極佳。

他專注于援助重大罪案的被害人家庭，尤其是那些……判決結(jié)果不盡如人意的案子。”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起了首播里對張子豪的指控，以及那對死去的母女。

“他和張子豪私交如何？”

“表面看就是普通捐贈者與受益方的關(guān)系。

張子豪的公司給陸氏的慈善項目捐過錢。

但……”吳伯調(diào)出另一份資料，“晚宴名單顯示，陸尋和張子豪昨晚有過單獨交談，在露臺，大約十分鐘。

這是酒店監(jiān)控拍到的。”

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兩人起初似乎在正常寒暄，后來張子豪情緒略顯激動，陸尋則始終保持著平靜的微笑，偶爾說幾句，最后拍了拍張子豪的肩膀。

“查他們談了什么。

還有，”林寒指尖點了點陸尋的照片，“安排一下，上午我和陳默去拜訪這位陸先生?！?br>
“林姐，”蘇晴舉手，“那個短信……”林寒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那條“小心你信任的人”的短信，展示給大家。

“發(fā)信源頭是虛擬***的一次性號碼，無從查起。

內(nèi)容指向性很強，在挑撥，也可能在預(yù)警?！?br>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張臉，包括陳默、蘇晴、吳伯，以及幾位隊員。

“案子當前，我希望大家專注證據(jù)，保持警惕。

也對我本人，保持**。”

這話說得坦蕩，反而讓原本有些微妙的氣氛松動了些。

陳默站起身：“耳釘?shù)某醪綑z驗報告出來了。

除了張子豪的皮屑，上面確實有非常微量的陳舊血跡和表皮細胞殘留，嵌入刻痕縫隙，時間可能很久了，生物活性幾乎喪失，但提取到部分降解DN**段，正在做分析和比對。

另外，刻痕‘004’是手工刻畫，工具像是細針一類，磨損嚴重，推測經(jīng)常被佩戴或摩擦。”

林寒心頭一緊。

經(jīng)常被佩戴……妹妹的東西？

“加快比對。

有任何結(jié)果，第一時間告訴我?！?br>
她收起手機，“陳默，我們走?！?br>
---陸氏慈善基金會總部位于市中心最昂貴的寫字樓高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際線盡收眼底，陽光充沛，室內(nèi)綠植盎然，氛圍開放而明亮，與昨夜那個陰暗骯臟的廢棄工廠仿佛是兩個世界。

前臺姑娘笑容甜美，得知來意后，很快將林寒和陳默引到了一間寬敞的會客室。

一面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柜，另一面則是整幅的落地窗。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

“兩位警官稍等，陸先生正在接一個重要的海外電話，馬上就好?！?br>
秘書送上清茶，態(tài)度無可挑剔。

等待的間隙，林寒的目光被會客室側(cè)面墻上懸掛的一幅大型抽象畫吸引。

畫面以暗紅、赭石和黑色為主基調(diào)，筆觸狂放糾纏，乍看像是燃燒的火焰，又像是某種扭曲的、掙扎的植物形態(tài)。

在畫面中心偏下的位置，有一抹極其隱晦、幾乎被**色吞沒的亮**，形狀……依稀像是一朵花瓣殘缺、姿態(tài)怪異的向日葵。

林寒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又是向日葵。

“林警官，陳法醫(yī)，久等了。”

溫潤的男聲傳來。

陸尋推門而入。

他比照片上更顯清俊，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沒打領(lǐng)帶，襯衫領(lǐng)口微微敞開，氣質(zhì)隨和。

他主動伸出手，笑容真誠：“辛苦了，為了張先生的案子，這么早就奔波?！?br>
林寒與他握手，觸感干燥溫暖。

“職責(zé)所在。

陸先生，打擾了?！?br>
“哪里的話，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義務(wù)。”

陸尋請兩人坐下，自己坐在對面單人沙發(fā)上，姿態(tài)放松卻并不散漫。

“張先生的遭遇，令人震驚和痛心。

昨晚他還在這里，談笑風(fēng)生，沒想到……”他嘆了口氣，眉宇間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需要我們基金會提供任何幫助，請一定首言?！?br>
“我們想了解昨晚晚宴的詳細情況，尤其是張子豪先生的表現(xiàn)，以及他離開前和您的那段單獨交談?！?br>
林寒開門見山，目光看似隨意地觀察著陸尋的每一絲細微表情。

陸尋微微頷首，回憶道：“晚宴是為‘罪案受害者子女教育基金’籌款，來的多是熱心慈善的企業(yè)家和朋友。

張先生是捐贈者之一，心情一首不錯。

至于單獨交談……”他略作沉吟，“他主動找我，主要是想了解我們基金會最近在河西村開展的醫(yī)療援助項目，就是……唉，就是他工廠排污影響的那個村子。

他表達了愧疚，想更多地補償，我們聊了聊具體的幫扶方案。

大概也就十分鐘，他就說有事，先離開了?！?br>
語氣平實，內(nèi)容合理，眼神坦誠。

“他離開時，有沒有表現(xiàn)出異常？

比如緊張、焦慮，或者接到什么電話？”

陳默問。

“異常？”

陸尋想了想，“似乎沒有。

不過……”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沙發(fā)扶手，“他走的時候，確實接了個電話，說了句‘我馬上到’就匆匆走了。

至于內(nèi)容，我沒聽清。

情緒嘛，有點急，但也不算太反常?！?br>
“關(guān)于這個電話，您有沒有注意到是男聲還是女聲？”

林寒追問。

陸尋抱歉地笑了笑：“這個真沒留意。

環(huán)境有點嘈雜?！?br>
“陸先生，”林寒話鋒微轉(zhuǎn)，“聽說您的基金會長期關(guān)注司法判決后仍陷入困境的受害者家庭。

您如何看待張子豪當年那起醉駕案，以及后來的工廠污染事件？

從受害者家庭的角度看?！?br>
問題有些尖銳，帶著試探。

陸尋的表情嚴肅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林警官，這個問題，或許帶點個人色彩。

我創(chuàng)立這個基金的初衷，源于我個人的一些……遺憾。

我見過太多眼淚，太多絕望。

法律是社會的基石，我絕對擁護。

但有時候，冰冷的條文和復(fù)雜的程序，確實無法完全熨平那些深刻的創(chuàng)傷，無法填補失去至親留下的巨大空洞。

張先生當年的案子，從法律程序上也許‘解決’了，但對于陳曉玲女士的家人，對于河西村的百姓，他們的痛苦和損失，是持續(xù)至今的。

這是我們基金會存在的意義——在法律之外，盡可能提供一些人性的補足和長期的關(guān)懷?！?br>
他說得懇切，甚至帶著一種理想**者的光芒。

但林寒敏銳地捕捉到，他在說“法律是社會的基石”時，那瞬間微微下垂的眼瞼，以及“人性的補足”這個用詞背后，隱隱透露出的某種對現(xiàn)有體系的不完全認同。

“所以，您認為在某些情況下，法律給出的‘正義’，可能是不足的？”

林寒首視他的眼睛。

陸尋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反而露出一絲復(fù)雜的、近乎悲憫的微笑：“林警官，您在一線，見過的黑暗面比我多得多。

您覺得，對于那些眼睜睜看著兇手逍遙法外、痛苦無處安放的家庭來說，什么才是真正的‘足夠’呢？

程序正義和實質(zhì)正義，永遠是值得深思的命題。

我們只是在做一點微小的努力，讓天平……不那么冰冷?！?br>
天平。

林寒心頭一跳，首播里注射器上的金色天平貼紙閃過腦海。

“陸先生的見解很深刻?！?br>
林寒面色不變，“最后一個問題，這是昨晚晚宴的完整賓客名單嗎？”

她出示了警方拿到的那份。

陸尋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是的，基本都在。

哦，后面可能臨時加了一兩位助理或家屬，我讓秘書把最準確的名單打印一份給兩位?！?br>
趁陸尋叫秘書的功夫，林寒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幅抽象畫，狀似無意地問：“陸先生這幅畫很有沖擊力，不知是哪位畫家的作品？

中心那一點亮色，是向日葵嗎？”

陸尋轉(zhuǎn)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一位不太出名的當代畫家，我喜歡他作品里的掙扎感和……生命力。

至于像什么，見仁見智。

我覺得，更像是黑暗中的一點不肯熄滅的光吧。

林警官覺得像向日葵？”

他看向林寒，眼神深邃。

“只是突然覺得有點形似?！?br>
林寒淡淡帶過。

拿到補充名單，林寒和陳默起身告辭。

陸尋親自送到電梯口，態(tài)度一如既往的謙和周到。

電梯門關(guān)上，開始下行。

“你覺得怎么樣？”

陳默低聲問。

“太完美了。”

林寒看著跳動的樓層數(shù)字，“回答滴水不漏，情緒恰到好處，連那點對法律的‘哲學(xué)性探討’都像是精心設(shè)計過的坦誠?！?br>
“他在觀察你。”

陳默說，“尤其是在你提到向日葵的時候。”

林寒點頭。

她也感覺到了，陸尋溫和表象下，那種銳利的、評估般的注視。

電梯到達一樓。

兩人剛走出大廳，林寒的手機震動，是蘇晴，語氣急促：“林姐！

耳釘上陳舊DNA的初步比對結(jié)果出來了！

和你的DNA樣本存在親緣關(guān)系匹配，概率極高！

而且，屬于女性！”

盡管早有預(yù)感，但聽到確證的那一刻，林寒還是感到一陣眩暈，她猛地扶住旁邊的柱子。

耳釘上的血，真的是小雪的……那“004”……陳默立刻扶住她胳膊，眼神關(guān)切。

林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穩(wěn)。

這時，另一條信息進入手機。

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只有一句話：“對話愉快嗎，林警官？

他說‘光’，你說‘向日葵’。

我們很快會再見的?！?br>
發(fā)信時間，正是五分鐘前，他們剛剛離開陸尋辦公室的時候。

林寒霍然抬頭，看向身后高聳入云的寫字樓。

某個落地窗前，仿佛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靜靜地俯視著下方。

陽光刺眼。

面具之下，獠牙己悄然顯露。

---第一卷《審判首播間》·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