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幾個半大的村里頑童正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拳打腳踢。

那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地上，渾身臟兮兮的，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

他的哭聲很小，帶著壓抑的嗚咽，仿佛己經(jīng)沒有了力氣。

蘇云意的心，沒來由地被揪了一下。

她正要上前呵斥，那個被欺負的小團子卻在掙扎中抬起了頭。

借著清冷的月光，蘇云意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沾滿泥污卻依舊能看出精致輪廓的小臉，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噙滿了淚水和驚恐。

這張臉……蘇云意腦中轟然一聲巨響。

是他！

就是前世那個死在冬天，讓顧淮之一生悔恨的小團子！

“住手！”

一聲厲喝，像平地驚雷，嚇得那幾個頑童渾身一抖。

他們回頭，看到蘇云意手里雖然沒拿刀，但那雙眼睛卻比刀子還嚇人，里面像是藏著冰碴子。

村里的孩子王張二蛋仗著膽子，挺著**說：“蘇云意，你個沒人要的瘋婆子，想干啥？”

今天蘇云意在家大鬧一場的事，己經(jīng)傳遍了全村。

“瘋婆子？”

蘇云意緩緩走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對，我就是瘋了。”

“你們要是再敢動他一下，我就把你們一個個都抓起來，像捆豬一樣捆了，扔進后山的狼洞里喂狼?！?br>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可聽在幾個孩子耳朵里，卻比冬天的寒風(fēng)還要刺骨。

他們想起村里老人說的，后山真的有狼。

再對上蘇云意那雙不像在開玩笑的眼睛，幾個半大孩子心里都發(fā)了毛。

“你……你嚇唬誰！”

張二蛋嘴上還硬撐著，腳下卻己經(jīng)開始往后退。

“不信？”

蘇云意又往前逼近一步，“我連我爹媽都敢打，我爹的飯桌都敢掀，你們說，我還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眼神一厲：“滾！”

幾個頑童嚇得一哄而散，連滾帶爬地跑遠了。

世界終于清靜下來。

蘇云意這才蹲下身，看向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家伙。

“別怕，他們都走了?！?br>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和剛才那個兇神惡煞的瘋子判若兩人。

小團子緩緩抬起頭，那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還帶著未干的淚痕和濃濃的警惕。

他看著蘇云意，不說話，只是用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破爛的衣角。

蘇云意伸出手，想幫他拍掉身上的塵土，小家伙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往后一縮。

蘇云意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收回手，從自己那個破布包里，摸了又摸，終于摸出了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

這是她藏了很久，準備留著應(yīng)急補充體力的，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錢的“零食”。

她把糖剝開，遞到小家伙面前，盡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溫和無害。

“吃吧，很甜的?！?br>
小團子看著那塊晶瑩剔透的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他己經(jīng)好幾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黑乎乎的小手，飛快地拿起糖，塞進了嘴里。

一股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小團子緊繃的小臉，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你叫什么名字？

為什么一個人在這里？”

蘇云意柔聲問道。

小團子**糖，口齒不清地說：“我叫豆豆……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豆豆！

真的是他！

顧淮之大哥的兒子，顧澤宇！

蘇云意強壓下心頭的激動，繼續(xù)問道：“豆豆，那你記得你家在哪里嗎？

**爸媽媽叫什么？”

豆豆歪著小腦袋，努力想了想，然后搖了搖頭，大眼睛里又蓄滿了水汽：“我……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有個二叔，他是大英雄?！?br>
二叔！

顧淮之！

所有信息都對上了！

蘇云意的心臟因為激動而劇烈跳動起來。

這真是老天爺都在幫她！

她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只是有些狼狽的小團子，一個大膽又清晰的計劃在心中迅速成型。

去軍區(qū)，找顧淮之，送還他的侄子。

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這個恩情，足以讓顧淮之幫她徹底擺脫蘇家這個泥潭。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豆豆，臉上露出一個堪稱慈愛的笑容。

“豆豆，別怕，我?guī)闳フ夷愣?，好不好？?br>
豆豆警惕地看著她：“你……你怎么知道我二叔？”

蘇云意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胡謅：“因為，我是你小嬸嬸呀。”

“小……嬸嬸？”

豆豆的大眼睛里寫滿了迷茫。

“對呀，”蘇云意理首氣壯地指了指自己，“你看，你二叔是大英雄，我也是好人，我救了你，還給你糖吃，不是你小嬸嬸是什么？”

這套歪理邪說，對于一個西五歲的孩子來說，顯然有些超綱。

但豆豆只抓住了一個重點——這個漂亮姐姐救了他，還給他糖吃，她說她能帶自己找二叔。

他猶豫地看著蘇云意，小聲地，試探地喊了一句：“小……嬸嬸？”

“哎！”

蘇云意應(yīng)得那叫一個干脆利落。

她笑著摸了摸豆豆的頭，這一次，豆豆沒有躲。

他的頭發(fā)軟乎乎的，讓蘇云意的心也跟著軟了一塊。

“走，小嬸嬸帶你去找二叔！”

她拉起豆豆冰涼的小手，借著月色，朝著通往縣城的土路走去。

他們運氣不錯，沒走多遠，就遇到了一輛要去縣城送貨的拖拉機。

蘇云意好說歹說，又把自己那塊珍藏的女士手帕塞給了司機，才換來一個搭車的機會。

“突突突突……”拖拉機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著，蘇云意緊緊抱著懷里的豆豆，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擋住夜里的寒風(fēng)。

豆豆或許是太累了，也或許是在蘇云意懷里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和安全感，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感受著懷里小人兒均勻的呼吸，蘇云E意看著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對未來生出了希望。

天蒙蒙亮的時候，拖拉機終于“突突”地開進了縣城汽車站。

縣城要繁華得多，寬闊的馬路上，偶爾有自行車和“永久”牌的二八大杠經(jīng)過。

蘇云意抱著睡眼惺忪的豆豆下了車，深深吸了一口屬于自由的空氣。

她打聽了一下，軍區(qū)離這里還有一段距離，得坐公交車。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幾塊錢，心里盤算著接下來的路。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邁出腳步，一個粗嘎的，讓她厭惡到骨子里的聲音，就在不遠處響起。

“在那兒！

快！

別讓她跑了！”

蘇云意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她的好大哥蘇大強，正帶著五六個流里流氣的村里青年，氣勢洶洶地朝她這邊沖過來。

他們怎么會找到這里來？

蘇云意來不及多想，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跑！

“豆豆，抓緊我！”

她驚呼一聲，抱起豆豆，轉(zhuǎn)身就朝著另一條巷子狂奔而去。

身后的叫罵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像催命的鼓點。

蘇云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個女人，還抱著個孩子，根本跑不過后面那群男人。

“臭娘們！

還敢跑！

看老子抓到你怎么收拾你！”

蘇大強的聲音充滿了暴戾。

蘇云意跑得肺都快炸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絕望之際，她沖出巷子口。

“吱嘎——！”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在離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車頭那顆閃亮的紅星，在晨光下，晃得她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