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漬暴雨夜，我在地下室發(fā)現(xiàn)一個渾身濕透、自稱是我鄰居的人。

“樓上發(fā)大水了，下來躲躲。”

他笑著說，水珠順著他發(fā)梢滴落。

可我清楚記得，這棟公寓的每一戶鄰居，我都認識。

沒有這個人。

更詭異的是，他站立的地面，干燥如常。

1. 暴雨與異客雨是在傍晚時分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的。

起初只是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窗玻璃，很快就連成了狂暴的雨幕，天地間一片轟鳴的灰白。

狂風卷著雨水，像失控的鞭子抽打著這棟位于城市邊緣、略顯陳舊的七層公寓樓。

林薇站在三樓自家的陽臺上，看著樓下迅速積起渾濁的水洼，排水口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嗚咽。

她喜歡這種天氣，密閉的、被喧囂包裹的安全感。

前提是不用出門。

手機震動，是物業(yè)在業(yè)主群里發(fā)的緊急通知：“極端天氣，請各位業(yè)主關好門窗，檢查家中是否有漏水現(xiàn)象。

地下室入口己放置沙袋，非必要請勿前往地下區(qū)域?！?br>
地下室？

林薇皺了皺眉。

這棟樓的地下室是個混雜的空間，一半劃作車位，另一半堆滿了各家各戶不舍得扔又用不上的老舊雜物，燈光常年昏暗，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和灰塵氣。

她搬來兩年，下去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她拉上厚重的窗簾，將狂暴的雨聲隔絕在外，只留下沉悶的底噪。

暖黃的燈光下，小公寓整潔溫馨，是她一點點布置起來的堡壘。

她給自己泡了杯熱茶，窩在沙發(fā)里，打開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說。

時間在雨聲和書頁翻動聲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臨近午夜，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林薇有些倦了，正準備起身洗漱，一陣極其輕微、卻與暴雨節(jié)奏迥異的“嘀嗒”聲，鉆進了她的耳朵。

不是窗外的雨。

更清晰，更近。

嘀嗒……嘀嗒……像水龍頭沒擰緊，但更粘稠，間隔也更不穩(wěn)定。

她放下書，側耳傾聽。

聲音似乎來自……樓下？

或許是哪家管道出了問題。

這種老樓，暴雨天滲水漏水不稀奇。

她沒太在意，重新拿起書。

但幾分鐘后，那“嘀嗒”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仿佛更清晰了些，帶著一種執(zhí)拗的、引人注意的意味。

林薇莫名有些煩躁，合上書，決定下樓去看一眼。

公共區(qū)域的問題，總要有人去看看。

也許只是二樓哪家門口的雨傘在滴水。

她拿了鑰匙和手機，打開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光線冷白。

除了窗外持續(xù)不斷的暴雨聲，樓內(nèi)一片寂靜。

她走到二樓，仔細聽了聽，各家各戶門縫里透出的光亮都正常，門口干燥，并無異樣。

那“嘀嗒”聲……似乎是從更下方傳來的。

她的目光投向通往一樓的樓梯拐角，再往下，就是通往地下室的、那扇厚重的鐵門。

鐵門此刻虛掩著，門縫里透出地下室里那總是半明不暗的、慘淡的燈光。

物業(yè)不是說了非必要勿往地下嗎？

林薇心里打了個突。

但那嘀嗒聲，若有若無，像根細絲纏著她的神經(jīng)。

或許是地下室的管道？

或者哪個粗心的鄰居下去放東西，沒關好水龍頭？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走了下去。

鐵門很沉，推開時發(fā)出“嘎吱”一聲悠長喑啞的**，在空曠的樓梯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地下室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陰冷、潮濕，混雜著灰塵、鐵銹和舊物的陳腐氣味。

慘白的日光燈管掛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有幾盞壞了，閃爍著，發(fā)出電流的嗡嗡聲，將整個空間切割成明暗不均的塊狀。

堆積如山的舊家具、蒙塵的自行車、破損的紙箱，在閃爍的光線下投出扭曲怪誕的影子。

嘀嗒聲在這里變得清晰了。

林薇循著聲音，小心地繞過幾個積滿灰塵的舊沙發(fā)和柜子，向更深處走去。

光線越來越暗，陰影越來越濃。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有些冒汗。

然后，她看到了那個人。

就在一排廢棄的木質書架后面，靠近墻壁拐角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林薇，面向墻壁，微微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衣服——一件深色的夾克和褲子——完全濕透了，緊貼在身上，水珠順著衣角、褲腿不斷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灘不規(guī)則的水漬。

那清晰的“嘀嗒”聲，正是水滴持續(xù)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林薇僵住了，血液似乎瞬間冷卻。

暴雨夜，一個渾身濕透的陌生人，獨自站在空曠詭異的地下室角落，面向墻壁……這畫面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性。

她幾乎要立刻轉身逃走，但就在這時，那個男人似乎聽到了她的腳步聲，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燈光恰好在此刻穩(wěn)定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膚色偏白，可能是因為寒冷或者別的什么，嘴唇?jīng)]什么血色。

他的頭發(fā)也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發(fā)梢滾落，滑過臉頰。

他看到林薇，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向上牽起，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客氣，但在這樣的環(huán)境，這樣的情形下，卻讓林薇寒毛首豎。

“嚇到你了吧？”

男人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歉意，“雨太大了，樓上……好像發(fā)大水了，漏得厲害，下來躲躲?！?br>
他又笑了笑，仿佛在解釋自己為何如此狼狽地出現(xiàn)在這里。

樓上發(fā)大水？

林薇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地下室布滿管道和陳年水漬的天花板。

她沒聽到任何異常的喧嘩或跑動聲。

而且，如果樓上漏水嚴重到需要鄰居逃到地下室“躲雨”，物業(yè)群里早就炸鍋了，絕不會是現(xiàn)在這樣安靜。

“你是……哪一層的鄰居？”

林薇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她后退了半步，手指悄悄握緊了口袋里的手機。

“就這棟樓的啊，”男人回答得很自然，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這個動作讓他身上又甩下幾顆水珠，“住好幾年了。

這雨真邪門，是吧？”

林薇的腦子飛速轉動。

這棟樓是單位舊房改制，住戶不多，彼此就算不熟，至少也打過照面。

三樓兩戶，她和一對退休的老教師；二樓兩戶，一對年輕夫妻帶個孩子，一個獨居的IT男；一樓兩戶，一家常年在外，另一家是一對中年夫婦。

頂層還有幾戶，但也都是老街坊。

沒有這個人。

她非常確定，從未見過這張臉。

恐懼的藤蔓開始順著脊椎纏繞上來。

一個不存在的“鄰居”，在暴雨夜渾身濕透地出現(xiàn)在地下室，理由牽強。

“我好像……沒見過你?！?br>
林薇的聲音更冷了，警惕提到最高。

“哦，可能我早出晚歸吧。”

男人依然笑著，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質疑，反而朝她這邊走近了一小步。

林薇立刻又后退一步，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他剛才站立的地方——那一小灘由他身上滴落的水形成的水漬。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地上是干燥的。

布滿灰塵的水泥地面，除了常年積累的污垢和零星的舊水痕，在他剛剛站立、并且持續(xù)滴水的地方，竟然……干燥如常。

只有他此刻腳下站立的那一小塊區(qū)域，因為新的水滴落下，才有一小圈深色的濕痕，并且范圍極小，與他全身濕透、不斷滴水的狀態(tài)完全不成比例。

那之前的水滴呢？

那持續(xù)了不知多久的“嘀嗒”聲形成的水漬呢？

仿佛憑空蒸發(fā)，或者……從未真正存在過。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視線，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然后抬起頭，笑容未變，甚至更明顯了些，只是那笑意絲毫未及眼底。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

“怎么了？”

他問，聲音輕柔，“地上……有什么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