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開后的那幾天，家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凝固得讓人喘不過氣。

往日里，清晨總能聽到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聲響，鐵鍋碰撞的清脆聲、水流嘩嘩的聲音，還有父親坐在餐桌旁讀報紙的沙沙聲，這些交織在一起的煙火氣，曾是我每天醒來最熟悉的溫暖。

可現(xiàn)在，屋子里靜得可怕，連時鐘滴答滴答的轉(zhuǎn)動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母親整日蜷縮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身上裹著父親生前常穿的那件灰色厚外套，外套上還殘留著父親身上淡淡的**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對面的單人沙發(fā)——那是父親以前最愛坐的位置，每次下班回家，他總會先坐在那里歇口氣，然后喊一聲“榮茂，過來讓爸看看今天學得咋樣”。

母親的手里緊緊攥著父親的舊照片，照片上的父親穿著藍色工裝，笑容爽朗，可此刻，這笑容卻成了最鋒利的刀，一次次扎進我們心里。

她一天到晚幾乎不吃東西，母親把熱好的飯菜端到她面前，她也只是輕輕推到一邊，偶爾想起和父親有關(guān)的往事，眼眶就會瞬間泛紅，然后用手背悄悄抹掉眼淚，生怕被我看到，可那顫抖的肩膀，卻暴露了她藏不住的悲痛。

我把自己關(guān)在臥室里，不愿踏出房門一步。

房間里的一切都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書桌上整齊地擺著我的課本和文具，桌角放著父親上次出差給我買的鋼筆，筆帽上還刻著我的小名“榮茂”。

我坐在椅子上，翻來覆去地摩挲著那張97分的數(shù)學試卷，紅色的分數(shù)像是烙印一樣，深深印在紙上，也印在我心里。

我想起父親最后一次敲門時的場景，他的聲音原本帶著嚴厲，后來又漸漸柔和下來，那句“餓了就先吃飯，我今晚加班，不陪你了”，如今在我耳邊反復回響，模糊又清晰。

心里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滿冷水的棉花，又沉又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連眼淚都像是被凍住了，只能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流不出來。

轉(zhuǎn)眼就到了返校上課的日子，天剛蒙蒙亮，母親就站在我的房門口，聲音沙啞地喊我起床。

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色蒼白，顯然是又一夜沒睡。

我慢吞吞地穿上校服，背上書包，走出家門的那一刻，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往日里熟悉的街道，路邊的梧桐樹、拐角處的早餐攤、校門口的小賣部，此刻都變得陌生又刺眼。

以前每天早上，早餐攤的阿姨總會笑著喊我“榮茂，來個**？”

，可今天，她看到我，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一句話。

校門口的小賣部里，還擺著我和父親常買的橘子味硬糖，可現(xiàn)在，我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生怕那些熟悉的東西，又勾起我對父親的思念。

走進教室，同學們的喧鬧聲、翻書聲、嬉笑打鬧聲撲面而來，可這些聲音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透明屏障隔開，傳不到我的耳朵里。

我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站在人群之外，看著眼前的一切，卻無法融入其中。

我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書包，生怕發(fā)出一點聲音，然后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胳膊里。

腦子里全是父親的身影，一幕幕在眼前清晰地閃過：他倚在門框上，笑著拍我肩膀叮囑我考滿分的樣子；他拿著試卷，嚴肅地批評我沒考到第一的樣子；他加班前，溫柔地讓我別熬太晚的樣子；還有醫(yī)院里，他躺在病床上，再也不會醒來的樣子。

眼淚終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緊緊咬著胳膊，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

上課鈴響了，尖銳的鈴聲像是一把錘子，敲在我的心上。

數(shù)學老師拿著課本和試卷，邁著穩(wěn)健的步伐走進教室，臉上帶著往常的笑容，開始講解期末**的錯題。

這原本是我最專注的時刻，以前每次講錯題，我都會睜大眼睛，認真記下每一個知識點，生怕下次再犯同樣的錯誤。

可今天，老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我抬起頭，盯著黑板上那道扣了3分的填空題，題目很簡單，只是我當時太粗心，把“3”寫成了“5”，可就是這小小的失誤，卻成了我心里永遠的遺憾。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著雜亂無章的線條，一條又一條，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張紙，心里滿是揮之不去的自責：如果那天我再細心一點，考了滿分，父親是不是就不會生氣？

如果我當時能多勸他一句，讓他別去加班，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那樣的意外？

如果我能早點察覺，是不是就能留住他？

這些念頭像一根根尖銳的針，反復扎著我的心，讓我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連老師走到我身邊，輕輕敲了敲我的桌子，我都沒有察覺。

課間休息時，教室里依舊熱鬧非凡，同學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黄?，討論?*成績，或是計劃著周末去哪里玩。

可沒有人來打擾我，大家像是都知道了我的事情，默契地給我留著空間。

我依舊趴在桌子上，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很輕，像是怕驚擾到我。

我緩緩抬起頭，看到李忠陽和劉波站在我面前，兩人臉上都帶著擔憂的神色，沒有了往日的嬉鬧。

劉波是我和忠陽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他性格爽朗，愛開玩笑，平時總愛逗我，可今天，他的眉頭緊緊皺著，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眼神里滿是心疼。

“榮茂，我們都知道了……”李忠陽先開了口，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怕觸碰我的傷口，“張奶奶家的孫子和我一個小區(qū)，昨天我放學的時候碰到他，他跟我說了叔叔的事。

你別太難過了，有什么事，我們都在?！?br>
劉波從口袋里掏出兩瓶冰鎮(zhèn)可樂，“啪”的一聲放在我的桌子上，可樂瓶上還凝著水珠，順著瓶身慢慢滑落，滴在桌面上。

他擰開其中一瓶，遞到我手里，語氣帶著一絲笨拙的溫柔：“我和忠陽早上特意繞到學校門口的超市買的，知道你平時最愛喝這個原味的。

別一個人扛著，心里難受就說出來，有什么事，我們哥倆陪著你，絕不會讓你一個人?！?br>
冰涼的可樂握在手里，寒氣透過掌心一點點蔓延到全身，可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清爽，反而覺得心里更冷了。

我看著眼前兩個一臉擔憂的兄弟，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堵得嚴嚴實實，想說聲謝謝，卻怎么也開不了口。

我低下頭，輕輕抿了一口可樂，甜膩的味道在嘴里散開，順著喉嚨滑下去，可這甜味卻怎么也壓不住心里的苦澀，反而讓那股苦澀的味道更加濃烈。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可樂瓶上，發(fā)出細微的“嗒嗒”聲，然后順著瓶身滑落，融進桌面上的水珠里。

“榮茂，別憋著，哭出來會好受點。”

李忠陽在我身邊的空位上坐下，輕輕拍著我的后背，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小動物，“叔叔肯定也不想看到你這樣，他一首以你為驕傲，每次跟我爸聊天，都在夸你學習好，懂事。

你要好好的，努力學習，才對得起叔叔對你的期望啊?！?br>
劉波也在我另一邊的座位上坐下，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另一瓶可樂的瓶蓋擰開，放在我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陪著我一起沉默。

教室里的喧鬧聲依舊，可我們身邊的空氣，卻安靜得只能聽到我的抽泣聲。

我趴在桌子上，任由眼淚肆意流淌，心里的痛苦像是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控制。

我知道忠陽和劉波是為了我好，也知道他們想盡辦法想安慰我，可父親離去的傷痛，像是一道深深的傷口，刻在我的心里，流著血，不是一瓶冰鎮(zhèn)可樂、幾句溫柔的安慰就能愈合的。

那節(jié)課間，我們?nèi)齻€坐在座位上，沉默了很久很久，只有我的抽泣聲，偶爾在安靜的角落里響起，與教室里的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上課鈴再次響起，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

李忠陽和劉波起身，準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臨走前，忠陽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擔憂，像是在叮囑我“別太難過”。

劉波也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才轉(zhuǎn)身離開。

我拿起桌子上的可樂，又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穿過食道，卻怎么也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我重新趴在桌子上，盯著桌角那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上次我和忠陽打鬧時不小心弄的，此刻，這道劃痕卻像是在提醒我，以前那些快樂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爸，我真的好想你，沒有你的日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好害怕，好無助。

接下來的幾節(jié)課，我依舊沒能集中注意力，老師講的內(nèi)容一句也沒聽進去。

我的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醫(yī)院里的場景，母親崩潰的哭聲、醫(yī)生無奈的搖頭、護士惋惜的眼神，還有那張薄薄的、寫著父親名字的死亡證明，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剛發(fā)生的一樣，讓我心如刀絞。

我知道，父親的離去，不僅帶走了家里的歡聲笑語，帶走了母親臉上的笑容，更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這份痛苦，像是附骨之疽，緊緊纏著我，我不知道它會陪伴我多久，只知道此刻的我，己經(jīng)被這無盡的悲傷，徹底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