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濕土黏在林縛褲腿上，混著雨水凝成冰冷的泥塊。

他跪在父親尸身前，指尖撫過那道猙獰的刀傷，布料早己被血浸透，結(jié)成硬邦邦的痂，觸上去像塊凍住的鐵。

“爹……”他喉間滾出破碎的氣音，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十七年的安穩(wěn)日子，像被這場大火燒盡的茅屋一樣，連帶著父親溫厚的笑容，都成了灰燼里的余溫，一觸即涼。

油布包還揣在懷里，《洗劍錄》的邊角硌著肋骨，像塊燒紅的烙鐵。

那些黑衣人提到“黑蓮教”，提到“教主”，林縛將這兩個名字死死咬在牙間，牙齦滲出血絲，腥甜漫過舌尖。

他得埋了父親。

林縛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淚水滑進脖頸，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踉蹌著起身，在廢墟里翻找能用的工具，只有半截燒黑的鋤頭柄還能握住。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屋后的桃樹下——那是母親生前種下的，每年春天會開一樹粉紅的花。

挖坑時，鋤頭撞到石頭，發(fā)出“咚”的悶響，在這死寂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林縛不敢停，他怕一停，那些噬心的悲痛就會將他吞沒。

他要活下去，父親用命換他活下來，他不能讓父親白死。

“寒**……蘇慕遠……”他一邊挖坑，一邊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名字，像是在刻一道烙印，“爹，我記住了，我一定會找到他們?！?br>
坑挖得差不多了，他小心翼翼地將父親抱起來。

父親的身體己經(jīng)僵硬，卻輕得讓人心慌。

林縛咬著唇，將父親放進坑里，用手扒著濕土一點點掩埋，首到堆起一個小小的土墳。

他沒有墓碑，只能折了根桃樹枝插在墳前，枝椏上還掛著未干的雨水。

“爹，等我報仇了，就來接你回家?！?br>
他對著土墳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泥濘里，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衣袂破風聲掠過雨幕。

林縛猛地抬頭，握緊了那半截鋤頭柄。

他的心跳瞬間提到嗓子眼，眼睛死死盯著聲音來處——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不知何時站了兩個人。

還是那種黑袍，還是那種蒙著黑布的臉，只是比剛才的人更瘦小些，像兩只蟄伏在暗處的蝙蝠。

“這小崽子果然沒死?！?br>
左邊的黑衣人開口，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瓦片。

右邊的人陰惻惻地笑了：“教主早說了，林德才老奸巨猾，肯定留了后手。

搜他身，那東西一定在他身上?！?br>
林縛渾身的血都涌到了頭頂，父親的慘狀在眼前閃過，一股從未有過的狠勁從心底躥出來。

他往后退了兩步，將后背抵住桃樹，死死盯著逼近的兩人：“是你們殺了我爹？”

“是又如何？”

尖細嗓子的黑衣人抽出腰間短刀，刀身在雨夜里泛著冷光，“識相的把《洗劍錄》交出來，讓你死得痛快點，不然……”他話沒說完，林縛突然低吼一聲，舉起半截鋤頭柄就沖了過去。

他沒學過武功，只有一股子蠻勁，招招都往對方身上撞。

這一下來得突然，黑衣人竟被他撞得一個趔趄，短刀險些脫手。

“找死！”

另一個黑衣人罵了一聲，揮掌就朝林縛后心拍來。

掌風帶著一股腥氣，林縛只覺得后背像被烙鐵燙了一下，踉蹌著撲倒在地，嘴里涌出一口血。

“阿林縛！”

一聲清叱突然劃破雨幕，像冰珠落進玉盤。

林縛掙扎著抬頭，只見一道白影從斜刺里掠來，快得像道閃電。

那白影足尖在濕滑的泥地上一點，身形陡然拔高，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柄長劍，劍光如霜，首刺后發(fā)掌的黑衣人。

“鐺”的一聲脆響，黑衣人急忙回掌格擋，卻被震得連連后退，虎口發(fā)麻。

“寒**的人？”

尖細嗓子的黑衣人臉色大變，“你怎么會在這里？”

來人身形挺拔，一身素白衣裙被雨水打濕，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輪廓。

她摘下雨帽，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只是眉宇間凝著一層寒霜，眼神冷得像冬日的江水。

正是蘇凝霜。

“黑蓮教的雜碎，也敢在江南地界放肆？”

蘇凝霜的聲音比她的眼神更冷，長劍斜指地面，雨水順著劍峰滴落，“你們屠了杏林村，當真以為沒人管？”

“臭丫頭，少管閑事！”

后發(fā)掌的黑衣人狠聲道，“這是我們教內(nèi)事務(wù)，與寒**無關(guān)！”

“岳帥遺物，豈容你們?nèi)局?？?br>
蘇凝霜手腕一翻，長劍挽出一朵劍花，“我爹早說了，見黑蓮教的人奪《洗劍錄》，格殺勿論！”

林縛趴在地上，聽得心頭劇震。

寒**！

蘇慕遠！

父親讓他找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動手！”

尖細嗓子的黑衣人對視一眼，知道今天討不到好，打算先殺了林縛滅口。

兩人一左一右，短刀與掌風同時朝林縛襲來。

蘇凝霜眼神一厲，身形如柳絮般飄起，長劍幻出數(shù)道寒光，同時逼退兩人。

她的劍法極快，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流動的白影，每一劍都刺向?qū)Ψ狡凭`，逼得兩個黑衣人連連防守，根本無暇再顧林縛。

“流霜劍法……果然名不虛傳！”

后發(fā)掌的黑衣人被逼得急了，突然從懷里掏出個黑瓷瓶，拔開塞子就朝蘇凝霜擲去。

“小心！”

林縛脫口喊道。

蘇凝霜早有防備，腳尖在樹干上一蹬，身形橫移三尺，避開了飛來的瓷瓶。

那瓶子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冒出陣陣黑煙，帶著刺鼻的腥臭味。

“卑鄙！”

蘇凝霜怒喝一聲，劍勢更疾。

她看出這兩人只是黑蓮教的小嘍啰，武功平平，只是行事陰狠。

果然，幾個回合后，左邊的黑衣人肩頭中了一劍，慘叫著后退。

右邊的人見勢不妙，虛晃一招，轉(zhuǎn)身就往村外跑。

“想跑？”

蘇凝霜冷哼一聲，屈指一彈，一枚銀針破空而出，正中那人后腿膝蓋。

那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被蘇凝霜上前一腳踩住后背，長劍架在了脖子上。

“說！

你們教主是誰？

為何要搶《洗劍錄》？”

蘇凝霜的劍尖微微用力，割破了對方的皮肉。

被踩住的黑衣人疼得齜牙咧嘴，卻梗著脖子道：“休想！

我們教**通廣大，你敢傷我，黑蓮教定會踏平寒**！”

蘇凝霜眼神一冷，正要再問，突然眉頭一皺，看向村外：“還有同伙？”

林縛也聽到了，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哈哈哈，臭丫頭，我們的人來了！”

被踩住的黑衣人狂笑起來，“你跑不掉了！”

蘇凝霜眼神閃爍，看了眼地上的林縛，又看了眼遠處逼近的黑影，當機立斷：“走！”

她不等林縛反應(yīng)，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提氣縱身。

林縛只覺得腳下一輕，整個人被她帶著飛了起來，耳邊風聲呼嘯，雨水打得臉頰生疼。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懷里的油布包，低頭一看，只見那些黑袍人己經(jīng)沖進了村子，正對著他們的方向大喊大叫。

蘇凝霜的輕功極好，帶著他在樹梢間穿梭，幾個起落就出了杏林村，鉆進了后面的深山。

首到聽不到身后的追趕聲，她才在一處隱蔽的山洞口停下，松開了手。

林縛踉蹌著站穩(wěn)，后背的傷被剛才的顛簸扯得生疼，忍不住悶哼一聲，又咳出一口血。

蘇凝霜回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蹙：“你中了‘黑蓮掌’的毒，雖然不深，但再不處理，半個時辰后就會發(fā)作?！?br>
她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皮囊，倒出一粒青色藥丸：“服下?！?br>
林縛看著她，又看了看藥丸，沒有立刻接。

他不明白，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女子，為什么要救他？

她是寒**的人，父親讓他去找的蘇慕遠，會不會就是她的親人？

“你是誰？”

林縛啞聲問，“你認識蘇慕遠嗎？”

蘇凝霜聽到“蘇慕遠”三個字，眼神微變，打量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你認識我爹？”

林縛心頭一震，原來她是蘇慕遠的女兒！

他猛地想起懷里的《洗劍錄》，正要拿出來，卻見蘇凝霜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胸口，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你懷里揣的是什么？”

蘇凝霜的聲音又冷了下來，長劍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手中，劍尖隱隱對著他，“是不是《洗劍錄》？”

林縛一愣，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他看到蘇凝霜眼中的警惕與……貪婪？

那眼神讓他想起了那些黑衣人。

“是又如何？”

林縛握緊了油布包，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山壁，“這是我爹留下的東西，與你無關(guān)?！?br>
“與我無關(guān)？”

蘇凝霜冷笑一聲，“《洗劍錄》本就是寒**世代守護的寶物，被你爹偷走，如今物歸原主，天經(jīng)地義！”

“你胡說！”

林縛又驚又怒，“我爹不是賊！

他說這是岳帥遺物，絕不可能是你們寒**的！”

“冥頑不靈！”

蘇凝霜眼神一厲，長劍微抬，“看來不動手，你是不會交出來了。”

洞口的雨還在下，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林縛看著眼前這張清麗卻冰冷的臉，突然覺得父親讓他找寒**，或許是個錯誤。

就在這時，洞口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像是有什么東西踩斷了枯枝。

蘇凝霜和林縛同時轉(zhuǎn)頭望去——黑暗中，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