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翠珠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連忙倒了一杯溫茶遞到蘇錦年手中，小聲安慰道，“小姐別怕，夢都是反的！

定是今日要去參加宮里的賞花宴，您心里緊張了?！?br>
賞花宴！

蘇錦年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眼底瞬間結(jié)了一層寒冰。

是了，她想起來了。

就是今天，這場由皇后娘娘主持、遍請京中貴女的賞花宴，是她前世命運的第一個轉(zhuǎn)折點。

宴席間，庶妹蘇清月假意與她親近，邀她去荷花池邊觀賞新開的并蒂蓮。

她那時毫無防備，欣然前往，卻在池邊被蘇清月“不小心”撞了一下，失足落水。

雖被及時救起，但衣衫盡濕、鬢發(fā)散亂的狼狽模樣被眾多世家夫人和公子瞧見，名聲大損。

而更巧的是，當時恰好在附近與三皇子議事的永寧侯世子顧長軒，“恰好”路過，“及時”脫下外袍為她披上，解了圍。

自此，她對這個“溫潤如玉”、“善良體貼”的世子爺心生感激，再加上父親對他才華的賞識，一來二去，便定下了親事，也一步步踏入了那對狗男女精心編織的陷阱。

想到這里，蘇錦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緊張？

不，她現(xiàn)在是興奮。

老天爺既然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豈會再讓那些魑魅魍魎如愿？

“翠珠，”蘇錦年掀開錦被，聲音平靜無波，“什么時辰了？”

“回小姐，剛過卯時正刻?！?br>
翠珠一邊利落地為她穿上軟底繡鞋，一邊答道，“夫人吩咐了，讓您用了早膳再好好梳妝，巳時初出發(fā)進宮?！?br>
還有一個多時辰。

足夠了。

蘇錦年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坐下。

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青澀卻己初具風華的臉龐，眉眼如畫，膚白勝雪，眼尾那顆淡褐色的淚痣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就是這張臉，前世被顧長軒贊過“清麗脫俗”，也被蘇清月嫉恨地詛咒過“狐媚子”。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鏡面，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

“把母親去歲給我那套紅寶石頭面找出來，今日戴它?！?br>
蘇錦年淡淡吩咐。

翠珠愣了一下，有些猶豫：“小姐，那套頭面……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那套頭面華麗貴氣，是及笄禮時夫人所贈，小姐平日嫌它過于招搖，從未戴過。

“無妨，”蘇錦年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銳利，“今日，我偏要招搖?！?br>
她不僅要招搖，還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誰才是尚書府真正的嫡女，誰才配得上那萬眾矚目的光芒！

蘇清月想讓她出丑？

她偏要光彩照人，將她徹底比下去！

翠珠雖不解，但還是依言去開首飾**。

趁著這個空檔，蘇錦年起身，走到靠墻的多寶閣前，目光精準地落在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上。

這是她外祖母，己故神醫(yī)谷傳人留給她的遺物，里面裝著一些她閑暇時按照殘方搗鼓出的藥丸，前世她只當是小玩意兒，從未在意。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幾個小巧的白玉瓷瓶。

她拿起其中一個，拔開塞子，倒出兩顆米粒大小、色澤瑩白的藥丸。

這是她根據(jù)外祖母手札里一個模糊的方子試制的“玉容疹”，服下后半個時辰內(nèi)，臉上會泛起一片片駭人的紅疹，如同過敏，但藥效過后便會自行消退，于身體無害。

前世她覺得此物無用又麻煩，一首閑置。

沒想到，今生竟能派上大用場。

蘇錦年沒有絲毫猶豫，將兩顆藥丸放入口中，就著方才未喝完的溫茶咽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她卻只覺得無比甘甜。

“小姐，頭面找出來了！”

翠珠捧著首飾盒過來。

蘇錦年平靜地坐回鏡前：“先梳個靈蛇髻吧，簡單些?！?br>
“是。”

翠珠的手很巧，不多時，一個優(yōu)雅又不失靈動的發(fā)髻便梳成了。

正要將那套璀璨奪目的紅寶石頭面簪上，卻突然驚呼一聲：“小姐！

您的臉！”

只見蘇錦年白皙光滑的臉頰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冒出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紅疹，從耳后蔓延至脖頸，看起來觸目驚心！

蘇錦年對著鏡子，故作驚慌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傳來的微熱和粗糙感讓她心中大定。

藥效發(fā)作得正好。

“怎么會這樣？”

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我的臉……奴婢這就去稟報夫人，請大夫！”

翠珠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站住！”

蘇錦年喝止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強自鎮(zhèn)定下來，“不能去。

賞花宴在即，若此時請大夫，必定鬧得人盡皆知，屆時我抱病缺席，豈不是失了禮數(shù)，更惹皇后娘娘不快？”

“可是小姐您的臉……無妨，”蘇錦年看著鏡中“慘不忍睹”的自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算計，“許是昨夜著了風，起了風疹。

用些脂粉遮蓋一下便是。

你快去，將我那盒西域進貢的遮瑕膏取來。”

那遮瑕膏色澤厚重，正好能派上用場。

翠珠將信將疑，但還是飛快地去取了來。

蘇錦年親自動手，用厚厚的脂粉和遮瑕膏，勉強將紅疹蓋住，只是近看時，仍能看出皮膚的不平整和異樣。

“這樣……能行嗎？”

翠珠憂心忡忡。

“只能如此了。”

蘇錦年看著鏡中妝容厚重、失了幾分原本清麗的自己，滿意地站起身，“走吧，去給母親請安，然后用膳?！?br>
她要去演一場戲，一場給她那位“好妹妹”看的戲。

當蘇錦年頂著一張妝容厚重、細看之下略顯怪異的臉出現(xiàn)在膳廳時，果然引起了正準備用早膳的蘇夫人和同在廳中的蘇清月的注意。

“年年，你的臉……”蘇夫人柳眉微蹙，關切地拉起她的手。

“母親，”蘇錦年垂下眼睫，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和強忍，“女兒昨夜可能貪涼，有些起風疹了，不礙事的，用脂粉遮一遮便好。”

一旁的蘇清月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粉色衣裙，頭上簪著精致的珠花，原本正因自己打扮得嬌俏可人而暗自得意，見到蘇錦年這副模樣，眼中快速閃過一抹幸災樂禍和鄙夷。

起風疹？

還遮得這么厚？

怕是丑得不能見人了吧！

就這樣還想在賞花宴上出風頭？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擔憂的神色：“姐姐，臉可是女子的第二性命，若是不適，還是在家休養(yǎng)為好，宮里規(guī)矩大，萬一沖撞了貴人可怎么好？”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是想勸她別去參加賞花宴。

蘇錦年心中冷笑，抬眸看了蘇清月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蘇清月沒來由地心里一突。

“妹妹有心了。”

蘇錦年語氣淡然，“區(qū)區(qū)風疹，豈能誤了皇后娘**宴請？

我自有分寸?！?br>
她轉(zhuǎn)向蘇夫人，語氣堅定：“母親，女兒無事，可以進宮?！?br>
蘇夫人仔細看了看她的臉，雖有些擔憂，但見她態(tài)度堅決，也知宮宴重要，便點了點頭：“既如此，你自己多注意些，若實在不適，便提前告退。”

“女兒曉得。”

用過早膳，出發(fā)的時辰也到了。

尚書府的馬車緩緩駛向?qū)m門。

蘇錦年與蘇清月同乘一車。

車廂里，蘇清月時不時地用眼角的余光瞟向蘇錦年，看著她那張厚重的粉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蘇錦年卻始終閉目養(yǎng)神，仿佛對一切毫無所覺。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因蓄勢待發(fā)的復仇，而劇烈地跳動著。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淑妃娘娘早己安排了引路的宮人等候。

蘇清月迫不及待地先下了車，理了理自己的衣裙，力求以最完美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

蘇錦年則在翠珠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

她抬頭，望向那朱紅的高聳宮門，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一如前世她第一次入宮時的景象。

森嚴，冰冷，吞噬了無數(shù)青春與性命。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天真懵懂、任人擺布的蘇錦年。

她深吸一口氣，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這深宮，這命運，她回來了。

而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位置，該換一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