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南街緩緩而行。他今天換了一身月白色長衫，腰間懸著那柄家傳的松風(fēng)劍，劍鞘上鑲嵌的綠松石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招搖過市，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誰。"少鏢頭，今兒個去哪兒？"跟班陳七小跑著跟上來，氣喘吁吁，"老爺不是讓您在府里練劍嗎？""悶得慌。"林平之勒住馬，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去城南看看。""城南？那兒都是些窮街陋巷……"。。在"夢"里，余人彥就是在城南的一家無名酒肆里，調(diào)戲了那個"賣酒姑娘"。
而今天，是第三天。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林平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這不是緊張，是興奮。

在"夢"的后半生里，他早已忘記了這種情緒。那時的他，只剩下仇恨和瘋狂。但現(xiàn)在，他的身體年輕，血液滾燙，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改變它，改變那個該死的命運(yùn)。

"少鏢頭，前頭就是老槐樹胡同了。"陳七指著一條狹窄的巷子，"這兒沒什么像樣的鋪?zhàn)?，就一家破酒肆，賣些劣等黃酒……"

林平之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看到了。

巷子盡頭，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果然挑著一面褪色的酒旗。旗上繡著一個"酒"字，字跡模糊，邊角破爛，顯然有些年頭了。

酒肆門口擺著幾張油膩的木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正在擦拭桌面，佝僂著背，動作遲緩。

而在柜臺后面……

林平之的呼吸一滯。

一個少女正在低頭打酒。她穿著粗布衣裳，頭發(fā)用一塊藍(lán)布帕子包著，臉上似乎還抹了灰，顯得膚色暗沉。但即便如此，那截露在袖外的手腕，白皙細(xì)膩，分明不是尋常市井女子能有的。

岳靈珊。

華山派掌門岳不群的獨(dú)生女，此刻正扮成一個賣酒姑娘，在這破落酒肆里等著魚兒上鉤。

林平之勒住馬，沒有立刻上前。

他在觀察。

在"夢"里，他是怎么做的？他記得自已當(dāng)時年少輕狂，帶著幾個鏢師在城里閑逛，聽到酒肆里有人調(diào)戲女子，立刻沖進(jìn)去"英雄救美"。一怒之下，用家傳的"辟邪劍法"刺死了余人彥。

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zāi)難。

余人彥是余滄海的獨(dú)子，殺了他，等于向青城派宣戰(zhàn)。而當(dāng)時的林平之，還以為自已是行俠仗義，還以為林家"福威鏢局"的招牌能罩得住。

蠢貨。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目光已經(jīng)變得冷靜而銳利。

"陳七，"他翻身下馬，"你回鏢局，告訴父親，我在城南發(fā)現(xiàn)了一些有趣的事，讓他派史鏢頭帶幾個人過來。"

"??？什么事……"

"去。"林平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半個時辰內(nèi)，我要見到史鏢頭。"

陳七被他眼中的冷意嚇了一跳，不敢多問，掉頭就跑。

林平之把馬拴在槐樹上，整了整衣衫，大步走向酒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側(cè)面的一扇破窗戶邊。窗戶紙早已破爛，正好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酒肆里只有兩桌客人。

一桌是三個粗豪漢子，穿著短打，正在大聲劃拳，喝的是最便宜的劣酒。另一桌……

林平之的瞳孔收縮。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穿著青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正斜倚在桌邊，似笑非笑地看著柜臺后的少女。

余人彥。

雖然從未見過，但林平之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那種紈绔子弟特有的輕浮氣質(zhì)，那種自以為是的傲慢眼神，與"夢"中那個被他**的形象，分毫不差。

"小娘子，"余人彥的聲音懶洋洋的，"你這酒里摻了多少水？喝起來淡得很哪。"

"客官說笑了，"岳靈珊低著頭，聲音刻意扮得粗啞，"小店本小利薄，賣的都是實(shí)在貨……"

"實(shí)在貨？"余人彥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我看你這小娘子，才是實(shí)在貨。來，讓少爺我瞧瞧，這灰下面藏著什么模樣？"

岳靈珊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

她的武功不弱，但此刻顯然不能暴露。華山派弟子偷偷潛入福州，必有圖謀，若是此刻動手，計劃就全毀了。

林平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yáng)。

果然。

和"夢"里一模一樣。

余人彥這個蠢貨，根本不知道他調(diào)戲的是誰。他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市井女子，卻不知道，這是華山派掌門的掌上明珠，是岳不群最疼愛的女兒。

而此刻，在酒肆外的某個角落，一定還藏著一個人——勞德諾。華山派的二弟子，岳靈珊的師兄，此刻正按兵不動，觀察局勢。

在"夢"里，是勞德諾回去報信，引出了后續(xù)的一系列風(fēng)波。

但現(xiàn)在……

林平之從懷中掏出一塊碎銀子，屈指一彈。

"叮"的一聲，銀子穿過破窗，精準(zhǔn)地?fù)糁辛擞嗳藦┑氖直场?br>
"哎喲！"余人彥吃痛，猛地縮回手，"誰？"

林平之大步走入酒肆，月白色長衫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他沒有看余人彥，而是徑直走向柜臺，對岳靈珊拱手一禮：

"這位姑娘，受驚了。"

岳靈珊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沒想到會有人 intervene。更沒想到，來的會是這樣一個年輕公子——眉目俊朗，氣度不凡，一看便是大家子弟。

"公子……"

"在下林平之，福威鏢局少鏢頭。"他自我介紹，聲音清朗，"適才路過，見有人輕薄姑娘，忍不住出手，唐突之處，還望見諒。"

余人彥已經(jīng)站了起來，臉色陰沉："小子，你找死？"

林平之這才轉(zhuǎn)身，仿佛剛剛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這位兄臺，光天化日，調(diào)戲良家女子，恐怕不妥吧？"

"關(guān)你屁事！"余人彥的手按上了劍柄，"你知道老子是誰嗎？"

"不知道。"林平之微笑，"也不想知道。"

這句話，和"夢"里他說的一模一樣。

但接下來的話，完全不同。

"不過，"林平之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輕輕放在桌上，"這里是福州城，是福威鏢局的地盤。兄臺若是要撒野，恐怕……選錯了地方。"

令牌是玄鐵所鑄，正面刻著"福威"二字，背面是林家的家徽——一柄出鞘的松風(fēng)劍。

余人彥的臉色變了。

他當(dāng)然知道福威鏢局。師父派他來福州"踩盤子"，特意交代過，不要過早與林家正面沖突。他的任務(wù)是挑釁，是激怒，是制造事端——但不是現(xiàn)在，不是在這里。

"……原來是林少鏢頭。"他松開劍柄，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誤會，都是誤會。在下只是與這位姑娘開個玩笑……"

"玩笑？"林平之看向岳靈珊，"姑娘，這位兄臺是在與你玩笑嗎？"

岳靈珊的眼珠一轉(zhuǎn)。

她本可以順勢**，說幾句"無事"的場面話。但不知為何，她從這個林少鏢頭眼中，看到了一絲……玩味？

他在試探什么？

"回公子，"她低下頭，聲音怯怯的，"這位客官……確實(shí)只是玩笑。"

林平之笑了。

聰明。

岳靈珊果然聰明。她沒有順勢告狀，而是選擇了最穩(wěn)妥的回答。這說明，她也不想將事情鬧大。

"既然姑娘說是玩笑，那便罷了。"他轉(zhuǎn)向余人彥，笑容和煦，"兄臺，請吧。"

余人彥冷哼一聲，抓起桌上的劍，大步走出酒肆。經(jīng)過林平之身邊時，他壓低聲音：

"林少鏢頭，咱們……后會有期。"

"隨時恭候。"

余人彥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林平之沒有追，也沒有放什么狠話。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

"公子……"岳靈珊在身后開口，"多謝相救。"

林平之轉(zhuǎn)身，看著她。

近距離看，這張臉雖然抹了灰，但輪廓依然精致。眉如遠(yuǎn)山，眼若秋水，尤其是那副故作卑微卻又掩不住靈動的神情，與"夢"中那個驕傲任性的華山派大小姐，漸漸重合。

"姑娘不必客氣。"他淡淡地說，"只是，福州城最近不太平，姑娘一人在此營生，還是……小心為上。"

"不太平？"

"青城派的人來了。"林平之看著她，一字一句，"余觀主的獨(dú)子，余人彥。姑娘適才見過的。"

岳靈珊的臉色微變。

他怎么知道余人彥的身份？

"公子說笑了，"她強(qiáng)作鎮(zhèn)定，"小女子不過是賣酒的，什么青城派……"

"姑娘當(dāng)然不是賣酒的。"林平之打斷她，聲音壓低，"華山派岳掌門的愛女，怎么會賣酒呢？"

空氣仿佛凝固了。

岳靈珊的手，悄悄摸向了柜臺下的劍。

"別緊張。"林平之退后一步，舉起雙手，"我沒有惡意。相反，我是來……合作的。"

"合作？"

"三日后，福威鏢局會失手**余人彥。"林平之說，"這是原本會發(fā)生的事。但現(xiàn)在，我想改變它。"

岳靈珊愣住了。

這個人，在說什么胡話？

"姑**師兄，勞德諾，此刻應(yīng)該就在巷口的老茶棚里喝茶吧？"林平之繼續(xù)道，"不妨請他一起來，我們……好好談?wù)劇?

酒肆外，一片寂靜。

然后，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林少鏢頭好眼力。"

門簾一掀，一個須發(fā)花白的老者走了進(jìn)來。他穿著粗布短褐，手里提著一桿旱煙，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鄉(xiāng)下老頭。

但林平之知道，這是華山派二弟子勞德諾，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

"閣下是……"

"老朽姓勞，是個跑船的。"老者瞇著眼睛，打量著林平之，"林少鏢頭，您適才說的話，老朽不太明白。什么叫原本會發(fā)生的事？"

林平之笑了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jīng)走上了一條與"夢"完全不同的路。

"勞前輩，"他拱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今夜子時，城南土地廟，晚輩恭候大駕。"

"哦？"

"屆時，晚輩會告訴前輩一件事。"林平之的目光掃過兩人，"一件……關(guān)于岳掌門，關(guān)于辟邪劍譜，關(guān)于整個華山派命運(yùn)的事。"

勞德諾的旱煙桿，微微一頓。

辟邪劍譜。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入了在場每個人的神經(jīng)。

"林少鏢頭，"勞德諾的聲音變得低沉，"你知道自已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林平之轉(zhuǎn)身，走向門口，"而且我知道的，比前輩想象的……多得多。"

他跨出門檻，晨光照在他的月白長衫上，像鍍了一層金邊。

"子時，土地廟。來不來，由你們。"

馬蹄聲遠(yuǎn)去。

酒肆里，岳靈珊和勞德諾面面相覷。

"二師哥，"岳靈珊低聲道，"這個人……"

"不對勁。"勞德諾皺著眉頭，"他怎么會知道我們的身份？怎么會知道辟邪劍譜？"

"要不要告訴爹爹？"

"先不急。"勞德諾沉思片刻，"今夜，我去會會他。你留在城里，繼續(xù)……賣酒。"

"可是……"

"師妹，"勞德諾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這個林平之，不簡單。他適才說的那些話，像是……像是親眼見過未來一樣。"

岳靈珊沉默了。

她想起那個年輕人轉(zhuǎn)身時的眼神。

那不是十九歲少年該有的眼神。那里面，有滄桑，有疲憊，還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執(zhí)念。

就像一頭從地獄里爬回來的惡鬼，披著人皮，在世間行走。

林平之回到鏢局時，史鏢頭已經(jīng)帶著人在門口等候。

"少鏢頭，您沒事吧？"史鏢頭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虬髯，聲音洪亮，"陳七那小子說您在城南發(fā)現(xiàn)了青城派的人？"

"沒事了。"林平之翻身下馬，"史叔，進(jìn)去說。"

書房里，林平之將今日之事，刪繁就簡地說了一遍。當(dāng)然，他隱去了岳靈珊和勞德諾的身份，只說是"兩個江湖朋友"。

"余人彥？"史鏢頭拍案而起，"余滄海的獨(dú)子？他敢在福州城里調(diào)戲民女？"

"他敢的事，還多著呢。"林平之淡淡地說，"史叔，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少鏢頭請說。"

"從今日起，鏢局里的兄弟，分成三班。一班跟著我，一班跟著我爹，還有一班……"他頓了頓，"暗中盯著夫人。"

史鏢頭一愣："夫人？"

"我母親。"林平之看著他，目光灼灼，"史叔，我懷疑鏢局里有**。"

"什么？！"

"不要聲張，不要打草驚蛇。"林平之壓低聲音，"你只需要告訴我，最近半年，哪些鏢師經(jīng)常借故外出？哪些人與城外的人有過接觸？"

史鏢頭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最近確實(shí)有幾個鏢師行為詭異，但他沒往深處想……

"少鏢頭，您這是……"

"我要在三個月內(nèi)，"林平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福威鏢局，變成鐵桶一塊。"

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個福州城染成血色。

三個月。

九十二天。

他的第一戰(zhàn)，今夜子時，在土地廟。

而真正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