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涼意，是冰碴子順著七竅往里鉆。，往冰冷的池水里摁。，悶得像堵在棉花里：“清婉，你看**妹多會玩水，干脆就在這兒洗干凈算了！”，四肢卻軟得像泡發(fā)的棉絮，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初春的風(fēng)裹著寒意扎進骨頭里，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fā)抖?！靶辛?，別真弄死了?！绷硪粋€聲音懶洋洋的，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死了就不好玩了，留著慢慢逗?！?。
按著她腦袋的手猛地一松，她被人從水里拽出來，還沒吸進一口完整的氣，就被狠狠一推——

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老樹上，震得五臟六腑都疼。

她彎著腰劇烈咳嗽，嗆出的水里混著淡淡的血絲，一滴一滴，濺在眼前那雙繡著金線牡丹的緞面鞋上。

那雙鞋嫌惡地往后縮了半寸。

“臟死了?！鳖^頂?shù)穆曇魦扇嵊挚瘫?，“三妹妹，不是姐姐說你，走路也不長眼睛。這天寒地凍的，落水凍著了，多讓人心疼?！?br>
沈清辭垂著頭，水珠順著發(fā)梢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淺紅。

是池水，也是她額角磕破的血。

腦子里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兩段人生，瘋狂沖撞、撕扯、重疊。

一個是二十六歲的蘇晚晴，躺在病床上，聽著親生父親算計她最后一點遺產(chǎn)。

一個是十七歲的沈清辭，被嫡姐按進池塘，還要笑著聽她說“我心疼你”。

兩種窒息，一模一樣。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讓她瞬間清醒。

疼，才是活著。

“懶得跟個半死的人廢話?！鄙蚯逋駬]了揮手，“來人，把她抬去柴房，醒了讓她自已滾回來?！?br>
兩個婆子上前，像拎一袋破布似的把她架起來。

經(jīng)過沈清婉身邊時，她微微側(cè)身，用藕荷色繡白梅的帕子捂住口鼻，仿佛她是什么臟東西。

那抹白梅，沈清辭記在了眼底。

柴房在相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推開門，陳年霉味和干草氣撲面而來。

地上鋪著一層發(fā)黑的稻草，墻角堆著落灰的舊炭，屋頂破了個洞，光柱斜斜落下，灰塵在光里慢悠悠地飄。

婆子把她往草堆上一丟，摔得她眼前一黑，隨即門被關(guān)上，插銷“咔嗒”一聲落定。

像釘死一**棺材。

她沒動。

這具十七歲的身子太弱了——長期挨餓、受凍、被磋磨，再加上剛在冰水里泡了小半個時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刮。

她閉上眼，任由兩段記憶徹底融在一起。

蘇晚晴，豪門私生女，絕癥慘死，被至親榨干最后一滴價值。

沈清辭，相府庶女，生母早逝，被嫡母嫡姐磋磨三年，落水而亡。

兩個人，都死了。

那現(xiàn)在，活著的是誰？

沈清辭緩緩睜開眼，望著房梁上掛著的一串干癟辣椒，早已褪成黯淡的褐色。

她忽然覺得荒謬，又覺得心酸。

原來這個姑娘，臨死前惦記的，不過是一口吃的。

她輕輕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得像冰。

沈清辭，你太苦了。

從今往后，我替你活。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

她發(fā)起高燒，額頭燙得嚇人，身子卻冷得發(fā)抖，裹著濕透的衣料縮在草堆里，像一條快要凍僵的魚。

翻身時，右手忽然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她費力地從草堆下抽出來。

是一本線裝書。

封面無字，邊角磨得毛糙，一看就被人揣在身邊很多年。

她翻開。

一片空白。

再翻，還是空白。

十年。

從蘇晚晴十四歲到二十六歲，這本書她翻了無數(shù)次，從來沒有一個字。

母親說，這本書只會在對的時候，顯現(xiàn)該看見的東西。

原來那個時候，是現(xiàn)在。

指尖忽然傳來一陣灼燙。

沈清辭猛地低頭。

空白了十年的紙頁上，墨色正一點點浮現(xiàn)，像有人握著無形的筆，當(dāng)著她的面，一字一頓寫下：

沈清婉，三日后巳正，鎮(zhèn)國公府賞花宴。

著藕荷色繡白梅褙子，她會贏。

你也要去。

去輸。

去輸。

不是贏，是輸。

沈清辭指尖收緊，紙張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這本書，知道未來。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

她飛快把書塞回草堆，閉眼，呼吸放輕。

門被推開，傍晚的霞光涌進來，照亮一地塵埃。

“還沒醒？”女子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冷意。

“回大小姐，人一直燒著，叫不醒?！?br>
大小姐。

沈清婉。

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清辭閉著眼，都能感覺到那道打量垃圾一樣的目光，從她額頭滑到下巴。

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片刻后，那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命倒是硬?！?br>
“三妹妹，姐姐真是小看你了?！?br>
裙擺輕響，人走到門口。

沈清婉忽然停住，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只有風(fēng)能聽見：

“能醒過來最好。”

“三年了，姐姐一個人玩，也挺沒意思的?！?br>
門再次關(guān)上，柴房重回死寂。

沈清辭緩緩睜開眼。

破洞外的晚霞染紅半邊天，橙紅的光落在她臉上，像一簇即將燎原的火。

三年欺辱。

一池冰水。

一條爛命。

她躺在草堆上，慢慢、慢慢地勾起唇角。

好。

你想玩。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