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葬鋪的門簾剛落下，一股混合著香灰、紙錢味和老木頭的陰涼就裹住了我。

老張頭把手里的紙錢往供桌上一放，沒等我開口，外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女人的哭腔，撞得門簾 “嘩啦” 響。

“張爺！

張爺救命?。　?br>
進來的是狗繞他奶和他娘，倆人臉色慘白，頭發(fā)都亂了。

狗繞他娘懷里抱著個瘦小的孩子，正是村里十歲的狗繞 —— 我打小看著他長大，這娃平時皮得像猴，此刻卻耷拉著腦袋，眼皮緊閉，臉色青得像涂了層墨，嘴唇烏紫，渾身首打擺子，嘴里還哼哼唧唧的，聽著不像人聲。

“咋回事？”

老張頭眉頭一皺，伸手搭在狗繞手腕上。

“好幾天前，” 狗繞他奶帶著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孽種跟村里幾個娃去村外那條黑水河游泳，從河底摸上來一艘燒過的木船，船板底下藏著個箱子，里面全是紙做的衣裳，花花綠綠的，沒爛一點！”

我心里咯噔一下 —— 黑水河是村里的禁地，河底深不見底，老一輩都說那河里淹過不少人，怨氣重得很。

“他好奇，就把箱子打開了，還拿那些紙衣在手里擺弄，” 狗繞他娘哭得更兇，“沒過一會兒，他就說渾身發(fā)冷，趕緊把紙衣扔了，帶著娃們往家跑。

路上，他說聽見有人喊他名字，回頭看見河里站著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就露著上半身，往岸上爬！

可跟他一起的娃，啥都沒看見！”

狗繞突然哼了一聲，頭猛地往旁邊一扭，眼睛睜開一條縫 —— 那哪是小孩的眼睛？

瞳孔黑沉沉的，沒有一點眼白，像兩口深潭，嘴角還往上咧了咧，露出個詭異的笑，看得我渾身發(fā)麻。

“回來后他啥都沒說，” 狗繞他奶抹著眼淚，“可到了晚上，就開始做噩夢，喊著‘別拉我’‘我要淹死了’，渾身是汗，驚醒了就哭，說夢里有人在河里笑，把他往水底下按，按得他喘不過氣！”

我湊近了些，聞到狗繞身上飄著一股淡淡的水腥味，還有點像紙錢燃燒后的焦糊味，跟我在陰陽交界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而且他身上的陰氣重得嚇人，像裹著一層冰，連我這陰時出生的人都覺得渾身發(fā)寒。

“我想著我屋里木門上有張你當年給的黃符，” 狗繞他奶說，“就讓他跟我睡，那晚他倒沒做噩夢，也不哼哼了，可一離開我屋，就又渾身難受，首打哆嗦，眼神也不對勁，跟丟了魂似的！”

狗繞他娘接著說：“我就找了村東頭的李伯，他懂些門道。

他在狗繞后背上畫了符，讓我取 49 根柳樹枝、7 粒米，拿了三張符，一張黑的兩張黃的，用黑符包了米，讓柳枝放枕頭下，一張黃符燒了化水喝，一張帶身上。

當天晚上是好了，可沒過三天，他又開始做噩夢，比之前還嚇人，哭著喊‘燒得疼’‘別穿我的衣服’，昨晚更是哭醒后，就變成現(xiàn)在這樣了，眼神首勾勾的，不認人，還抓自己的臉！”

“李伯咋處理的？”

老張頭追問。

“李伯讓他兒子抓了只大公雞，對著雞頭比劃了幾下，雞就不動了，” 狗繞他奶聲音發(fā)顫，“還在雞身上貼了張寫著狗繞生日的符，把狗繞放進他準備好的棺材里，蓋了蓋，說要讓雞替他擋災(zāi)。

蓋上倆小時，就聽見棺材里雞慘叫，那聲音，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今早打開棺材，雞都死透了，全身發(fā)黑，血肉模糊，眼睛瞪得溜圓，也是全黑的，沒一點眼白！”

我心里一凜 —— 替災(zāi)的雞死得這么慘，說明纏上狗繞的東西，怨氣極重。

老張頭松開狗繞的手腕，臉色凝重：“這不是普通的水鬼，是河底那艘殉葬船里的東西。

那紙衣是引魂衣，燒過的木船是冥船，當年怕是有人被活活燒死在船上殉葬，怨氣凝在紙衣里，狗繞打開箱子，等于把這東西給引到自己身上了?！?br>
話音剛落，狗繞突然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全是黑瞳，嘴里發(fā)出 “嗬嗬” 的聲音，像破風箱在響，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嵌進肉里，脖子上瞬間出現(xiàn)幾道血痕。

“不好！

它要奪舍！”

老張頭大喝一聲，從供桌底下抄起一把桃木劍，又抓過一張黃符，用舌尖舔了舔，“耗子，你陰時出生，能通陰陽，快看看它在哪！”

我盯著狗繞，只覺得眼前的空氣扭曲起來，一道黑影從狗繞身上飄了出來，越來越清晰 —— 那是個女人，披散著頭發(fā)，頭發(fā)濕漉漉的，滴著黑水，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紙衣，紙衣上還帶著燒焦的痕跡，露出的皮膚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燒過，臉上模糊一片，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正死死盯著我，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在他左邊！”

我大喊，“它的手按在狗繞心口上！”

老張頭二話不說，桃木劍帶著風刺過去，黃符 “啪” 地貼在狗繞胸口。

狗繞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那聲音根本不是他的，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渾身劇烈抽搐起來，皮膚下像是有東西在蠕動，鼓出一個個包，看得人頭皮發(fā)麻。

“這東西怨念太深，李伯的方法只能暫時壓制，” 老張頭一邊念咒，一邊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布包，“耗子，去院里打一碗井水，再拿七張燒紙來！”

我趕緊跑出去，院里的太陽明明很毒，可我卻覺得渾身發(fā)冷，總感覺背后有人跟著。

打井水的時候，井水水面突然泛起漣漪，映出那個穿紙衣的女人，正咧著嘴笑，嚇得我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跑回鋪里，老張頭己經(jīng)把狗繞平放在地上，布包里的東西倒了出來 —— 一把糯米，一把朱砂，還有幾根曬干的艾草。

他讓我把井水遞過去，又把燒紙鋪在狗繞身邊，點燃后，燒紙的火焰突然變成了青綠色，火苗竄得老高，照得狗繞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狗繞，盯著火焰，別閉眼！”

老張頭按住狗繞的肩膀，“那東西拿了你的陽氣，現(xiàn)在要把它逼出來！

耗子，你跟我一起念！”

我跟著老張頭念起晦澀的咒語，越念越覺得渾身發(fā)熱，眼前的黑影越來越清晰，那個女人的尖叫越來越響，紙衣上的火苗越來越旺，她的身體開始冒煙，像是要被燒掉。

可就在這時，狗繞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嘴里喊著：“別燒我！

別燒我！

那紙衣是我的！”

他的眼神變得兇狠，力氣大得驚人，一下子推開老張頭，朝著門口跑去，速度快得不像個十歲的孩子，手腳著地，像野獸一樣爬行，指甲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攔住他！”

老張頭大喊，“他要回黑水河，一旦到了水里，就再也救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