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粵東縣城江邊的青石板巷被蟬鳴蒸得發(fā)軟。

劉微微蹲在門檻上數(shù)螞蟻，鼻尖縈繞著隔壁花姑家飄來的酸筍炒大腸味。

奶奶芳姨的藤椅在穿堂風(fēng)里吱呀作響，茶缸蓋磕在瓷沿上，驚飛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芳姨你這福氣喲，兒子端著鐵飯碗，媳婦又在**賺美鈔。

"花姑攥著汗巾湊過來，眼角細(xì)紋里盛著八卦的光，"不像我家那口子，跑船半年沒捎回半片衣角。

"芳姨往磚地上磕了磕煙灰，銀鐲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雪娘走這五年，建國脾氣愈發(fā)躁了。

前日又為晴丫頭的學(xué)費(fèi)跟我吵，說什么私生子的女兒讀再多書也是替別人養(yǎng)——你聽聽，這叫人話么？

"巷口傳來自行車鈴響，劉微微抬頭看見父親劉建國的藍(lán)布衫沾著粉筆灰，車把上掛著牛皮紙袋，里面裝著給學(xué)生批改的作業(yè)。

她慌忙往門后縮了縮，上周就是因?yàn)榕龅沽怂割^的備課本，手背挨了三笤帚。

"死老太婆又在編排什么？

"劉建國甩下自行車，車鏈刮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晴丫頭的日記本是不是又讓你翻了？

她躲在房里哭了整宿！

"芳姨的藤椅猛地頓住，茶缸蓋"當(dāng)啷"掉在地上："我替你管教女兒還有錯了？

小小年紀(jì)寫些父親像冰窟里的蛇，這是該從閨女筆尖冒出來的話？

"劉微微看見父親的指節(jié)捏得泛白，那是他要發(fā)火的前兆。

去年冬天，也是這樣的姿勢，父親把奶奶攢了半年的僑匯券摔在地上，說"**那個野種寄來的錢，我不稀罕"。

奶奶蹲在地上一張張撿，皺紋里都是淚。

"建國！

"西廂房傳來母親周雪**照片框輕晃的聲音，那是五年前她去**時在白云機(jī)場拍的，藍(lán)西裝外套襯得臉格外白。

父親的手顫了顫，終究沒揮下去，轉(zhuǎn)身踢翻了門后的煤球爐，火星濺在微微的布鞋上，燙出幾個焦洞。

姐姐劉晴的房門"吱呀"開了條縫，十六歲的少女像只受驚的雀兒，迅速把什么東**在裙擺下。

微微知道，那是藏在樟木箱底的筆記本，封面上用紅筆描著"晴的****"。

上個月她偷看過一頁，上面寫著："今天看見爸爸打奶奶，***銀發(fā)沾著煤灰，像落滿霜的蘆葦。

"巷尾突然傳來汽車?yán)嚷暎碗妶蟮泥]遞員騎著摩托沖進(jìn)巷子："劉建國！

**來電報了！

"父親正在水池邊搓洗備課本上的茶漬，手猛地一抖，藍(lán)黑墨水在水泥地上洇出個扭曲的圓。

花姑的脖子伸得老長，比芳姨還快地?fù)屵^電報："雪娘下月回國？

哎喲喂，這可了不得，五年沒見，指不定帶多少洋玩意兒回來——"話沒說完，就見劉建國一把奪過電報，信紙邊緣在他虎口劃出紅痕。

"去去去，沒你們外人的事！

"芳姨揮著蒲扇趕走花姑，渾濁的眼睛卻盯著兒子緊繃的后背。

劉微微看見父親把電報折成小方塊，塞進(jìn)中山裝內(nèi)袋，指腹反復(fù)摩挲著口袋，像在確認(rèn)什么是否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