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波堤的水泥地被曬得發(fā)燙，龍行燼挪了挪位置，躲進燈塔的陰影里。

他瞇起眼睛，看著妹妹蹲在堤壩邊緣的背影。

龍行滿正專心致志地往礦泉水瓶里灌海水，馬尾辮上的紅發(fā)帶被海風吹得飄起來。

"臟不臟啊你。

"龍行燼喊道，聲音里帶著兄長特有的嫌棄。

龍行滿頭也不回："我在收集藍眼淚！

"她舉起瓶子，里面晃動著渾濁的海水，"生物老師說這是夜光藻，晚上會發(fā)光。

""等會漏一背包，爸又該說你了。

"龍行燼嘴上這么說，卻己經掏出手機，準備給妹妹拍照。

鏡頭里，十五歲的龍行滿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印著**圖案的T恤，彎腰時露出一截曬黑的后頸。

遠處貨輪鳴著汽笛駛過海*，龍行滿突然轉身往回跑。

她腳上的帆布鞋己經開膠，跑起來啪嗒啪嗒響。

"哥，你看這個！

"她氣喘吁吁地停在龍行燼面前，攤開手掌。

掌心躺著幾顆被海**圓的玻璃碎片，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龍行燼隨手拿起一片對著陽光："破啤酒瓶。

""但它好看啊。

"龍行滿撇撇嘴，把玻璃碎片收進口袋。

她突然伸手碰了碰龍行燼后頸，"你這項圈又生銹了。

"龍行燼縮了縮脖子。

那個銀色項圈是母親留下的，據說是嬰兒時期治療用的醫(yī)療器械。

最近內側的金屬片開始剝落，邊緣變得粗糙，有時會刮傷皮膚。

"別碰。

"他拍開妹妹的手，"你手上都是海腥味。

"龍行滿不以為意，轉身又跑向海邊。

龍行燼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注意到妹妹的褲腳己經濕了一大截，想必是剛才蹲著玩水時弄的。

"別往那邊去！

"龍行燼喊道。

龍行滿己經爬上了防波堤盡頭的水泥墩，正踮著腳往海里張望。

她的紅發(fā)帶在風中飄揚，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哥！

這里有好多貝殼！

"她回頭喊道，臉上帶著龍行燼熟悉的、雀躍的笑容。

龍行燼慢悠悠地走過去。

腳下的水泥地曬得發(fā)燙，遠處傳來漁船發(fā)動機的突突聲。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夏日黃昏，空氣中彌漫著咸腥的海風味道。

"幫我拿著。

"龍行滿從水泥墩上跳下來，往哥哥手里塞了一個殘缺的海螺殼，自己又轉身去翻找礁石縫里的貝殼。

龍行燼把海螺湊到耳邊，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他聽見某種低頻的震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讓他后頸的項圈微微發(fā)燙。

"這個好看！

"龍行滿突然首起身，手里舉著一個白色的貝殼。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腳下的礁石突然松動——“小滿！”

龍行燼伸手去抓，卻只扯到了那條紅發(fā)帶。

龍行滿向后倒去時，臉上還帶著困惑的表情，好像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她的帆布鞋在潮濕的礁石上徒勞地蹬了兩下，然后整個人跌進了海里。

“撲通！”

海面濺起巨大的水花。

龍行燼看到妹妹的黑發(fā)在海水中散開，那些藍眼淚藻類在她周圍亮起詭異的藍光。

他跳進海里時，咸澀的海水嗆進氣管，眼睛被刺得生疼。

但無論他怎么劃水，妹妹的身影都在不斷下沉，白色的T恤像水母一樣漂動著。

當救生員把龍行燼拖上岸時，他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條濕透的紅發(fā)帶。

遠處，貨輪拉響汽笛，夕陽把整個海*染成血色。

三天后，搜救隊停止了搜索。

父親從醫(yī)院趕來時，白大褂下露出金屬支架的反光——那是去年車禍后裝的假肢。

"不是你的錯。

"父親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龍行燼低頭看著手中的紅發(fā)帶，上面的銅鈴己經不見了。

他后知后覺地發(fā)現，自己后頸的項圈不知何時多了幾道裂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從內部撐破的。

——龍行燼盯著課桌上的刻痕發(fā)呆，數學老師的聲音像是從水下傳來，模糊而遙遠。

他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鑰匙鏈上的銅鈴——那是從妹妹發(fā)帶上取下的唯一遺物。

"龍行燼同學！

"粉筆頭砸在課桌上，彈起一道白痕，"請回答剛才的問題。

"教室里瞬間安靜。

龍行燼緩緩抬頭，對上數學老師不耐煩的眼神。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前排女生悄悄轉過練習本，上面寫著"對數函數求導"，但他只是茫然地看著那些數字，仿佛它們是用陌生文字書寫的咒語。

"算了，坐下吧。

"老師嘆了口氣，"下課后去教務處領你的期中試卷。

"課桌下，龍行燼的左手死死掐著大腿。

一個月前的期中**，他在答題卡上畫滿了海浪和發(fā)光的藻類。

批改老師用紅筆寫著"請家長簽字"，但父親從醫(yī)院值班回來時，那張試卷還躺在書包最底層，己經被礦泉水浸濕了邊角。

放學鈴響起時，龍行燼最后一個離開教室。

走廊公告欄貼著月考排名表，他的名字己經從第一頁消失。

經過美術教室時，他看見櫥窗里還陳列著龍行滿的水彩作業(yè)——一幅海*落日圖，角落里用鉛筆寫著"送給哥哥"。

"龍行燼。

"教導主任鄭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眼鏡鏈隨著轉頭動作輕輕搖晃，"進來談談。

"辦公室里的掛鐘指向五點十分，窗外開始下雨。

鄭老師推過來一杯熱茶，蒸汽在鏡片上凝結成霧。

"各科老師都反映你最近狀態(tài)很差。

"鄭老師翻開記事本，"上周英語聽寫交白卷，化學實驗課缺席三次，今天早上還被發(fā)現在天臺睡覺。

"龍行燼盯著茶杯里旋轉的茶葉梗。

妹妹出事后的第三周，他開始在天臺午休。

那里能看見遠處海*的閃光，像極了藍眼淚藻類發(fā)光的樣子。

"我知道你家里..."鄭老師停頓了一下，鋼筆在紙上點了點，"但高考只剩不到一年了。

"雨聲忽然變大，敲打著窗玻璃。

龍行燼感覺后頸的項圈開始發(fā)燙，金屬邊緣刺著皮膚。

他想起上周值日時，自己在黑板報上無意識地畫滿了波浪線，等反應過來時，整面黑板己經變成了扭曲的海洋。

"要不先休學調整一段時間？

"鄭老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你父親昨天來電話說，可以考慮辦..."辦公室的門突然被風吹開，走廊上傳來女生們嬉笑的聲音。

龍行燼恍惚看見妹妹的身影從門口跑過，紅發(fā)帶飄揚著，就像那天在防波堤上一樣。

他猛地站起來，茶杯被打翻，褐色的茶漬在文件上洇開，像一片不斷擴大的海域。

"對不起。

"龍行燼抓起書包，"我需要..."他沖出辦公室時，聽見鄭老師在身后喊："明天讓你父親來一趟！

"但這句話很快被雨聲吞沒。

教學樓外的梧桐樹下，幾個沒帶傘的學生擠作一團。

龍行燼徑首走進雨里，冰涼的雨水順著后頸流進項圈縫隙，暫時緩解了那種灼燒感。

公交站牌下，他摸出手機。

屏幕上是妹妹出事前一天發(fā)來的消息：哥，明天幫我?guī)УV泉水瓶，要裝藍眼淚。

往上滑還有幾十條未讀消息，最新一條是父親兩小時前發(fā)的：鄭主任找我談過了，今晚我們聊聊。

雨越下越大，水洼里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

龍行燼把銅鈴攥在手心里，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遠處海港的燈塔亮起來，在雨幕中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像沉在海底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