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腳凳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鞋尖輕輕晃著。黑色的連身裙，裙擺在膝蓋上方三寸，鎖骨很明顯，脖子上什么都沒戴，頭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一小截弧度優(yōu)美的脖頸。面前的酒杯已經(jīng)見底，她正用手指撥弄著杯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拒絕所有可能的打擾。她身邊坐了一個穿藍色襯衫的男人，正側(cè)頭跟她說話。她沒看他，嘴角的弧度介于禮貌和冷漠之間，是那種經(jīng)歷過足夠多搭訕之后練出來的防御性微笑。
我在心里給她打分——九分?？鄣舻哪且环质撬难凵?，太冷了，像冬天結(jié)了冰的湖面。但某種程度上，這種冷反而讓人更想試試能不能把冰面踩碎。
我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威士忌，站起來，開始往吧臺走。藍襯衫男人剛好結(jié)束了他失敗的嘗試，起身離開，臉上帶著那種被拒絕又不甘心的表情。我經(jīng)過他身邊的時候和他對視了零點一秒，他瞪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是下一個炮灰。
我在她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沒靠太近，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沒說話，只是對吧臺里面的調(diào)酒師招了招手，然后用一種恰好能讓她聽見的音量點了一杯和她剛才喝的一模一樣的酒。
這個舉動讓她側(cè)了一下頭。
僅僅是側(cè)了一下頭。視線在我的側(cè)臉上停了大概一點五秒，然后移開。她沒有皺眉，沒有表現(xiàn)出反感，但也沒有任何興趣的跡象。她的表情像一個正在評估數(shù)據(jù)的分析師——數(shù)據(jù)量不夠，暫時不予置評。
“你是不是覺得，點同款酒這招特別高明？”她的聲音比我想象的低一些，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不掩飾的挑釁。
“不是，”我看著調(diào)酒師把酒推過吧臺，“我是真的不知道這杯叫什么?？茨愫韧炅?，覺得至少不會太難喝。”
事實上我知道這杯酒叫什么。菜單上的每一款我都提前看過——這是準備工作，不是作弊。但我說不知道，因為在她的認知里，一個不知道酒名但敢于嘗試的男人，比一個做足功課的獵手更不具威脅性。
她沒有接話。我也不急。
三分鐘，這杯酒喝了三分鐘。期間我們沒有任何交流，像是兩個碰巧坐在相鄰位置的陌生人。她的手指一直在撥弄杯沿，指甲是透明的，沒有涂指甲油，在燈光下干凈得近乎素凈。
“林雪?！?br>她忽然開口，沒有轉(zhuǎn)頭。
“什么？”
“我的名字。你再問我叫什么之前，我已經(jīng)告訴你了?！彼K于轉(zhuǎn)過來看我，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夠讓整張臉的氣質(zhì)發(fā)生變化，“省得你費腦筋想開場白?！?br>林雪。我把這個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有點老派的名字，和她身上那種疏離的氣質(zhì)不太搭，但正是這一點不搭，讓人覺得真實。
“宋澤遠?！?br>我報了名字。真名。今晚我是來當人的。
談話從這一刻開始變得容易。她不是高冷——高冷是被動屬性，她那種是主動篩選。一旦你通過了前置測試，她的態(tài)度會松下來，但還是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像一只隨時準備縮回殼里的貓。我們聊了一個小時，聊工作，她說她在美術(shù)館做策展；聊城市，她說這個城市一到雨天就變得黏糊糊；聊書，她說她最近在讀博爾赫斯。我讀到博爾赫斯是大學時候的事，我告訴她我喜歡那一篇講無限圖書館的——然后我被一個細節(jié)絆住了。
我記不起來博爾赫斯那篇小說叫什么名字。
這個念頭像一根**進后腦勺，很細，但很尖銳。我記得讀那篇小說的場景——學校圖書館二樓東側(c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銀杏樹，陽光透過葉片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我記得這些外圍信息，但我記不起書的名字。那本書應該在我的書架上，我上個月還翻過，可是書名就像被人用刀片從記憶里剜掉了一塊，留下的邊緣整齊而空洞。
我的手在酒杯上停了兩秒。
林雪沒注意到。她正說到了博爾赫斯的一首詩，關(guān)于迷宮和鏡子什么的，聲音平穩(wěn)。我用點頭和眼神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來，把剛才那一瞬的空白按進了意識深處。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嗎？用一些記憶碎片換神的能力，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沒什么好矯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