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梁上。
裙擺上繡著并蒂蓮。
金線在窗縫透進來的光里，一閃，一閃。
我仰著頭，看著。
看了很久。
手里桂花糕還熱著，甜味一絲一絲地往上飄。
我開口了。
聲音干得像石頭碾過砂。
"蠢貨。"
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吹得梁上那抹紅晃了晃。
像很多年前，我出生那一刻看見的帳頂垂穗。
輕輕地，蕩來蕩去。
第九章
母親入殮那天，我在她的妝*里找到了那封信和那包藥渣。
也找到了另外一樣東西。
一只舊荷包。
荷包里塞了張對折的紙，紙上是母親的字跡。
"若我不在了，令儀的吃食務(wù)必由信得過的人親手操辦。后廚之中，孫嬤嬤安排了不下三個人，藥不可斷。切記。"
紙背面還有一行，墨色比正面淡了些。
"令儀并非天生癡傻。她只是被困住了。若有一日她清醒過來，告訴她，阿娘對不起她。"
我把那張紙折好，放回荷包。
手沒有抖。
腦子里那層混沌的霧，忽然被一陣冷風撕開了一道口子。
透過那道口子，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很模糊，很碎。
像是隔著水面去看水底的字。
金色的光，漫天的云，一座高得看不到頂?shù)牡睢?br>有人站在殿門口，沖我伸出手。
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什么。
我沒聽清。
那道口子又合上了。
霧重新涌上來，把一切蓋得嚴嚴實實。
可這一回，我記住了一件事。
那座殿。
我見過的。
不是在夢里，是在更早更早，早到?jīng)]有時間的地方。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姐，小姐！"
一個小丫頭跌跌撞撞跑進來。
是母親身邊最后一個還在的丫鬟，叫阿桃。
她臉白得像紙，上氣不接下氣。
"孫嬤嬤……孫嬤嬤帶著人，把夫人院里的東西都搬走了！說是老夫人之前發(fā)過話，三小姐身邊的用度要縮減……"
"夫人院里管鑰匙的秋嬸也被打發(fā)了，說是……說是……"
她急得哭了出來。
"說是三小姐癡傻，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只留了鶯歌姑娘來照看小姐起居。"
我握著那只荷包。
照看我起居。
母親****，孫嬤嬤已經(jīng)開始往我身邊塞人了。
我站起來。
腦子里的霧很重，可有一根線，細得像蛛絲，撐在那道口子的邊緣。
沒有斷。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瘦而白，指骨清晰。
這雙手曾經(jīng)拉過弓，握過劍。
我回頭看了阿桃一眼。
"你先出去。"
阿桃**淚，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我把那只荷包藏進衣襟最深處。
那天夜里，鶯歌就搬進了我的院子。
她端來一碗湯。
笑盈盈地看著我。
"小姐，孫嬤嬤特意吩咐廚房燉的安神湯，您喝了好睡。"
我低頭看著碗里渾濁的湯水。
滾燙的，熱氣蒸騰上來。
我把碗接過來，湊到嘴邊。
鶯歌的目光追著碗沿，一瞬不瞬。
湯沒入口。
我的手"不小心"一晃，碗翻了，湯潑在地上，濺了鶯歌一裙子。
"啊……"
鶯歌往后跳了一步，臉色變了一變，很快又堆上笑。
"小姐手滑了。不要緊，我再去盛一碗。"
"不用。"
我慢慢轉(zhuǎn)身，上了床，閉上眼睛。
鶯歌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我聽見她出去時候帶上門的聲音。
門一關(guān)，院子里有人低聲說話。
是孫嬤嬤。
"喝了沒有？"
"灑了。"
一陣沉默。
"明天換個法子?；煸陲埨?，粥里。這傻丫頭嘗不出來。"
"……萬一……"
"萬一什么？她一個癡傻之人，誰會替她說話？如今將軍夫人都沒了，這府里，我說了算。"
腳步聲遠了。
我睜開眼。
窗外月色冷白。
腦子里那層霧又厚了幾分，壓得人沉。
可我攥緊了衣襟里那只荷包。
線沒斷。
第十章
母親走后第三日，傅家眾人的棺槨抬進了京城。
十二具。
最前頭是父親的，最大，覆著白布，四角墜著銅鈴。
鈴聲很低，每走一步響一下。
其后是大兄和二兄的。
再后面是叔伯、堂兄們的。
最后一具是祖母的，已在府中停了數(shù)日，今日一并出殯。
棺槨后面跟著回京的殘兵。
他們甲胄在身，可每個人的臉上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