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村?！盎熨~東西，你給我滾出去，我尹德發(fā)沒有你這樣的兒子！滾就滾！”，臉漲得通紅，“反正我把話撂這兒，您要是不同意我娶美琴進(jìn)門，我就再也不踏進(jìn)這個家門一步！滾、滾、滾！”，狠狠砸在地上。碎裂聲在逼仄的里屋炸開。，尹江東裹著一身怒氣沖了出來。
他沒想到，跟父親好說歹說了半天，等來的還是這個結(jié)果。

堂屋外的廊沿下，王美琴斜倚著廊柱，指尖夾著一支點(diǎn)燃的香煙。

冷風(fēng)把煙霧吹散，她瞇著眼睛，像是聽了一出與自已毫不相干的戲。

一身束腰的紅棉襖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卻裹不住那副慵懶的風(fēng)情。

見尹江東出來，她嗤笑一聲，把嘴里的煙緩緩?fù)聝簟?br>
然后低下頭，漫不經(jīng)心對廊柱邊蹲著的小男孩道：

“兒子，走唄。你的這個便宜爹算是白認(rèn)了。尹家這高門大戶的，可瞧不上咱們娘倆?！?br>
她頓了頓，將煙頭摁滅在廊柱上，留下一道淺淺的黑印。

“不過沒關(guān)系，改天呀，我再幫你找個新的爹?！?br>
說完，她扭著腰朝院門走去，高跟鞋嘚、嘚、嘚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敲給屋里的人聽。

小懷川蹲在地上，手里攥著根凍僵的小木棍，正一下一下戳著殘雪。雪水洇濕了他的棉鞋，他像是沒覺著冷。

聽到王美琴的話，他停了一瞬。

沒有抬頭。

默默扔掉手里的棍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渣，跟在她身后。

四歲的孩子，步子小小的，卻走得很穩(wěn)，不跑，也不回頭。

“哎，美琴，美琴，你先別走哇！”

尹江東慌了，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拉住王美琴的胳膊，聲音低得近乎央求，

“你再等等，我再勸勸我爸媽，他們遲早會想通的……”

王美琴沒理他，也沒甩開他的手，只是繼續(xù)往前走。

高跟鞋的聲音依然嘚嘚嘚的，像什么也沒聽見。

小懷川跟在后面，他低著頭，盯著自已的棉鞋尖。

雪水從鞋幫滲進(jìn)去，腳趾頭已經(jīng)凍麻了。

堂屋里，丁鳳嬌望著兒子跑遠(yuǎn)的背影，急得直搓手。

她追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瞅瞅悶頭抽煙的老頭子，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煙桿捏得指節(jié)發(fā)白。

“哎呀，你這是干什么呀，老頭子？江東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連**都沒坐熱，你這怎么就又給罵走了呢？”

尹德發(fā)不吭聲，只是把旱煙桿往桌沿重重一磕。

“媽，你讓他走唄?！毙鹤右鲝睦镂萏匠鲱^，滿臉不忿，“尹江東這樣的傻子，我可不認(rèn)！”

“就是！”

妹妹尹江北也跟出來，馬尾辮一甩，

“我也不認(rèn)。我爸做得對，我才不要王美琴做我大嫂。咱們整個蓮花鄉(xiāng)都傳遍了，王美琴那個作風(fēng)——”

“怎么說話的！”

丁鳳嬌趕緊打斷，

“江東可是你們的大哥。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該干嘛干嘛去，別在這瞎湊熱鬧！”

尹江北沒理會母親的阻攔，她剛從學(xué)校報(bào)到回來，憋了一肚子話。

高三最后一個學(xué)期，正是心氣最盛的時候，眼里容不得沙子。

“媽，你也不聽聽，王美琴剛剛說的什么，‘改天再給她兒子另外找個爹’?！?br>
她學(xué)著王美琴的腔調(diào)，尾音拖得長長的，

“這像話嘛？也就尹江東那個傻蛋拿她當(dāng)個寶。

再說了，就尹江東那個不成器的，養(yǎng)活他自已都夠嗆，他還能養(yǎng)活王美琴母子？那可真是活見鬼了！”

小姑娘說得急，臉都漲紅了。

尹德發(fā)的煙桿又往桌沿磕了一下。

丁鳳嬌怕雙胞胎兒女的話火上澆油，趕緊擺手把他們往屋外趕。

尹江西和尹江北對視一眼，不服氣地撇撇嘴，還是轉(zhuǎn)身回了各自的房間。

他們今年都十七歲了，再過幾個月就要參加高考了。

今天他倆剛?cè)W(xué)校報(bào)到回來，沒曾想竟然遇到尹江東帶著王美琴上門。

屋里安靜下來。

尹德發(fā)把旱煙桿擱下，聲音低悶：

“孩子們說得沒錯。”

他頓了一下。

“那王美琴的名聲，周圍幾個村都臭透了。咱們尹家廟小，供不起她這尊‘大佛’。”

丁鳳嬌張了張嘴，又閉上。

“就說她帶的那個孩子吧?！?br>
尹德發(fā)的聲音沉下去，

“有人說孩子的爹是回城知青的，也有人傳說是駐村干部的，總之父不詳。像她這種生活作風(fēng)不正派的女人娶進(jìn)門，你是嫌日子過得太安生了么？”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再說了，哪有上趕著給別人當(dāng)后爹的？你要真讓王美琴進(jìn)了門，我這老臉都沒地方擱！”

說完，他扛起鋤頭就去了后院的菜地。

丁鳳嬌站在空蕩蕩的堂屋中央，望著老伴佝僂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

她其實(shí)也覺得老頭子說得有道理。

可大兒子那副不管不顧的模樣，她這個當(dāng)**，又怎么能放得下心來。

村口井邊，王桂英正嗑著瓜子。

遠(yuǎn)遠(yuǎn)看見尹江東一路追著王美琴拉扯，她眼睛一亮，瓜子殼往地上一吐，嗓門都拔高了三度：

“哎喲，尹江東這個傻小子怎么這么眼瞎，看上了王美琴這個妖精。真是造了孽咯！”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旁邊劉大**手里一塞，騰出手來比劃。

“可不是嘛！”

劉大娘接過瓜子，也跟著嗑起來，

“聽說這王美琴以前爬了下鄉(xiāng)知青的床，后來又爬了駐村干部的床。

這女的作風(fēng)可真不行，按理說，就該抓起來按**罪給槍斃咯，免得禍害人！”

“切，那還不是因?yàn)橥趺狼儆袀€在鄉(xiāng)**當(dāng)**的叔叔?！?br>
王桂英壓低聲音，臉上卻藏不住興奮，

“要不然，她早該槍斃八百回了?！?br>
她伸手指了指路邊。

“不過，我聽說前幾年她也被王家掃地出門了。喏，說是跟那個‘小野種’有關(guān)系。

王美琴死活都不肯說出孩子的親爹是誰，所以母子倆就被王家趕出來了。”

劉大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打量片刻，嗑瓜子的動作慢下來：

“哎，你還別說，王美琴生的這個‘野種’長得還蠻俊俏的咧，就是不知道是誰的種！”

“那確實(shí)，有一說一，王美琴長得也不錯，像戲里的妖精，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br>
王桂英把聲音壓得更低，又忍不住笑起來，

“怪不得尹江東都被她迷得找不到北了！”

“哈哈哈，你這話說得不假！”

笑聲在井邊蕩開，驚起了幾只覓食的麻雀。

小懷川就站在幾步之外。

他低著頭，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

從他能記事起，耳邊總會有人罵他“野種***”。

一開始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跑回家問王美琴。

得到的卻是一記耳光。

還有一句“再問這種沒出息的問題，我就把你扔出去”。

他再也沒問過。

后來他漸漸懂了。

“野種”，就是不知道父親或者母親是誰的孩子。

他的確不知道自已的父親是誰。

偶爾王美琴喝醉酒，會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罵“負(fù)心漢***”。那些詞她罵得咬牙切齒，眼眶紅著，卻從來不掉一滴淚。

他始終不知道那個“負(fù)心漢”是誰，也不知道那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