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是白冽兩個月以來吃的唯一一餐算得上是飯的食物。她吃得很慢，要細細咀嚼，品味飯菜的香味，哪怕肚子已經急不可耐。期間牛二嘮嘮叨叨跟她講了好些炎國的趣事，更讓白冽放松下來。，上樓休息。，被床墊底下的硬木板撞了個實在。，那綿綿軟軟的由厚實的棉花填充進柔順面料織出的床單作為床墊的大床了。，想念床上的玩偶，也想念那個枕邊人。但當她把手往頭邊一摸時，所觸碰到的只有粗糙且硬梆梆的棉，干癟的枕頭，和深冬干冷的空氣?！啊　@冬天似乎并沒有那么冷呢?！保闾缴硗崎_床邊的窗戶，窗框打到附近的樹枝，樹枝顫抖，撇下堆積的雪層，雪層墜落，撲在地上，發(fā)出颯颯的躁動。，就像久旱的土地迎來甘霖，白冽覺得整個人精神一振，清爽了許多。，把套在腳上的靴子蹭下，整個人蜷縮著，和衣而眠。“……”，仿佛一雙溫柔的手**白冽的鬢發(fā)?！啊保吨鴺O悲切的叫聲拾起枯枝而離去。“……”，如同未經裁剪成衣的整塊柔和絲綢。
“……”
白冽攥拳，不甘地睜眼，支起身體，憤憤地看著一地月光。她現在躁熱無比，仿佛現在不是隆冬而是盛夏，四周包裹著她的全是熾熱的空氣。
尤其是腰間傷口處，又痛又悶，好像一塊冒著紅光的炭塊整個塞進了她的傷口之中。
“……感染？”
白冽掀開衣物，檢查自己感染的傷口。
先前的淋漓鮮血已經洗凈，現在只有白皙的皮膚和幾枚破碎的黑晶，看上去就像白色的海面上幾座漆黑的礁石。
那尤其讓她難忍的燥熱和灼痛就來自這幾枚黑石。
白冽以手覆于其上，感受手心被尖銳的石頭壓迫，屈指撓了撓，大概確定了讓自己目前不適的罪魁禍首，卻只能無能為力地嘆氣。
礦石病乃不治絕癥，她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白冽無奈地再倒下。
一想到以后要和這不絕的病痛長久相伴，直到離世，便覺天旋地轉，本來平靜的心也因此泛濫濤浪，抑郁難平。
她盯著陌生的粉白的天花板，心中波濤激昂。不止是因礦石病而起的憂郁，還有處于異國他鄉(xiāng)的惶恐，要面對另一番天地的緊張，以及久久未能擺脫的那份從她的過去滋生而出的不停糾纏著她的復雜情感，就像一團亂麻再密密麻麻纏上其他棉線形成更大更亂的線球。
思緒翻涌，身體沒有力氣去動彈。白冽怔怔地躺在床上，覺得自己無法思考無法行動，好像她的靈魂被禁錮在這具身軀中，忍受著持續(xù)不斷地刑罰。為了緩解這份痛苦，她開始遐思，想未來，想現在，想不久前遇到的績和他拜托自己的那封信。當她把最近發(fā)生的事情都回想一遍后，那不堪折磨的神思便順著記憶向著更久遠的囚籠逃去，向那存在著美好、平靜、浪漫，同時也交織著痛苦、憤怒、悲傷的天地逃去。
恍惚間，她好像墜入池中的鳥兒，撲騰著翅膀，卻只能看著世界泛起漣漪。透過被攪亂的水面看去，房間好像變了副模樣。
店內，燈火通明。店外，月黑風高。
她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一條長椅上，面前擺著一碗清酒。
“嘖嘖，看這架勢，是要下雨啊?！?br>她旁邊坐著一位藍發(fā)女子，一把頭發(fā)被發(fā)冠束起，編作麻花，余下發(fā)絲如瀑傾下，似蜀緞柔順絲滑，在燈火的照耀下隱約泛光。此外，還有兩縷頭發(fā)垂至肩前，順著胸前的輪廓滑下，隨著她飲酒的動作搖晃。大約是見白冽一人悶悶喝酒，倚身靠近，邊飲酒邊打量邊侃侃而談。
“雨潤土泥，道濘路滑，行商的恐怕不好過?！?br>白冽看了眼栓在酒店后院的馱獸，想象著那位萍水相逢的商人會如何。
他是會冒雨趕路呢，還是會在途中停留幾天呢？
“這場雨是順時的甘霖，百姓們都盼著它，不會有人怨它的。就是行商也只會稱雨下的好，淅淅瀝瀝，灑下的都是生機。農民今年有了收成，有了底蘊，他們才有生意可做?！?br>“是嗎，原來雨還能承載著如此純凈美好的愿望?！?br>“你似乎并不那么喜歡雨？“
“嗯……雨會打濕尾巴，清理起來麻煩。而且，雨天……陰沉沉的，并不讓人暢快?！?br>“哦？原來雨在你眼里如是啊，嗯……其實雨有很多的姿態(tài)，有些地方缺水，雨就是救活作物的甘霖，人們?yōu)榇诉€會自發(fā)的祭祀祈雨，求風調雨順，帶到秋天能見碩果掛滿枝頭，莊稼粒粒飽滿?！?br>“感覺……離我好遠?！?br>白冽順著女子的話去想象，想象干裂的田地，絕望的農民將僅存的希望寄托在飄渺的香火之中。香煙渺渺，熏得人們淚流滿面，卻熏不得上天的淚雨。
“好比雛鳥，唯有展翅高飛之后，才能見到江河山川之廣袤，不然眼中只有干草編織窩巢，又如何能共情雄偉之鴻鵠呢？如果你和農民共同呼吸在泥地里，眼中看到的是豐茂的作物，那雨在你眼中便不再是打濕尾巴的煩擾，而是一場能讓自己吃得飽的祥風時雨。”
白冽聽得出神，感覺腦子里先前一直被封閉的一堵墻迸裂出一道裂隙，墻后面積蓄的水正通過這道裂隙噴出來，好像持續(xù)不斷發(fā)射的流彈，范圍并不大，卻充滿了力量。那是沖決羅網的力量，是白冽未曾觸及的存在。
過去，她的生活里出現的身份一直是那幾個循環(huán)。
家族成員，親人，摯友，仇人，敵人……
農民。和她隔了一個世界的身份，如今離她如此的近，通過女子的只言片語，撕開她的認知的繭房，朝她伸出一只布滿老繭但十分有力的手。
這只手似乎并不是要拉她去成為他們的一員，而是要把她拉出這局限著她的囚籠，讓她見到更寬闊的天地。
白冽怔怔地捧起桌上的陶碗，將碗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唔，嘶，好辣……”
一股辛辣在口腔里膨脹，那毫無疑問是一碗酒。不是紅酒，有淡淡的果香和綿長的風韻，而是……如同一把短刀捅進喉嚨里一樣，**辣的。
白冽沒喝過這種酒，被嗆得連連咳嗽。
“哈哈哈，你這樣子倒是可愛得很，待會不要醉倒咯?！?br>“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白冽心中有些不滿，就看見一條濕漉漉的尾巴湊了上來。碧藍的鱗片光鮮亮麗，其上的鬃毛看著也很柔順，唯獨尾尖黑溜溜的掛著一點搖搖欲墜的黑水珠……墨水？
白冽瞅了瞅閉眼晃腦回味酒香的女子，好奇地伸手捻了一把，捻了個滿指烏黑，又湊到鼻前嗅嗅，一股濃濃的墨香撲鼻而來，滿心好奇，再次伸手去捏。
尾巴甩了兩下，從白冽手中抽離，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去纏她的尾巴。
“等等……喂！“
白冽看著那沾滿墨汁的尾巴纏上她白花花的毛尾巴，才后知后覺得把尾巴甩開，然而為時已晚，她的尾巴上如今顯眼得洇了一圈的墨水。
見白冽怔怔的模樣，女子忍不住嗤嗤的笑，尾巴也快活的搖了起來，然后湊到身后的墻壁上，揮毫潑墨起來。
以尾作筆，墨自心出。大概是細雨綿綿，她寫下的不是崩摧丘巒的萬丈豪情，而是一縷幽思。
“你！你知道尾巴護理起來有多累嗎？”白冽怒氣沖沖，朝女子質問道。
“下雨了?！迸涌炊紱]看白冽，只是扭頭去看門外。
不知何時，黑夜中降下了細密的雨簾，打在院子里的植物上，輕柔得如同一只慢慢**它們的手。
“想不想去感受一下雨水？”
“感受雨水？”
白冽剛想說不，看著女子平淡的笑容，又想到她先前說的話，拒絕的措辭在肚子里打了個旋便被徹底咽下。
她輕輕地點點頭。
左右無非之后處理麻煩點。
“來?！?br>女子伸出手，白冽搭上去。
兩人好像宴會上的邂逅的一對舞伴，攜手走到雨中，聆聽清越的低聲歌唱。
在走出屋外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雨珠就落在白冽身上，浸濕她的毛發(fā)，浸濕她的衣裳。她感覺到，她的衣服緊緊地貼在體膚上，頭發(fā)和尾巴變得沉重無比，像是有一只手抓住往下拽。
寒意從腳底涌上來。
女子閉眼，微微仰頭，任由雨水淋在臉上。白冽照著做，感覺臉像是被不停地戳擊，戳的很輕，莫名充滿了樂趣。她就這么閉著眼站著，回想女子說的祥風時雨，想象著這是帶來生機的甘霖。
陰雨，追殺，血流，傷口，邂逅。
一副場景突然涌入腦海。
那是上天投進她世界的第一束光，也曾是唯一一束光。這光久久地籠罩著她，讓她曾以為自己從此永久地擁有了太陽。
水珠淌下，她分不出這是雨水還是淚水。
于是她閉上眼，抬起頭，盡量讓雨水打在臉上。不管是不是淚水，此刻都當作是雨水吧，為我凈身，洗濯盡一身的疲勞和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