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劍心，可斬仙人
。，看什么都覺得開闊。山外的天似乎更藍，云也更白，連風(fēng)都帶著不一樣的味道——那是炊煙、塵土和遠處城鎮(zhèn)隱約喧囂混合的氣息。他握著腰間鐵劍的劍柄，掌心微微出汗，心里那團火燒得正旺。，溪水冷得激牙。夜里宿在破廟，風(fēng)聲穿過窗欞嗚嗚作響，像野獸低嚎。他抱著劍縮在角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江湖”兩個字的分量——它不全是說書先生口中的鮮衣怒馬，更多的是冷硬的路、硌人的石，和漫長的、只有自已的孤獨。，他終于看見了人煙。，青瓦灰墻，炊煙裊裊。鎮(zhèn)口立著塊斑駁的石碑，刻著“清河鎮(zhèn)”三個字，字跡都快被風(fēng)雨磨平了。，整理了下衣裳——其實沒什么好整理的，粗布衣服洗得發(fā)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但他挺直了腰背，深吸一口氣，握緊劍柄，邁步走進了鎮(zhèn)子。，一條主街貫穿始終。街兩旁是些鋪子：鐵匠鋪叮叮當(dāng)當(dāng)，布莊門口掛著各色布料，藥鋪飄出苦味，還有賣包子餛飩的小攤，熱氣蒸騰。。他長到十五歲，去得最遠的地方就是三十里外的集市，一年也就那么一兩回。眼前這一切，嘈雜、鮮活、擁擠，帶著濃烈的人間煙火氣，讓他既興奮又有些無措。
肚子適時地叫了起來。他摸了摸懷里僅剩的半個硬餅，猶豫了一下，走向街邊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客棧。
“悅來客?！?。
招牌有些舊了，但擦得干凈。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紅燈籠，隨風(fēng)輕輕搖晃。
陸塵掀開布簾走進去。店里人不多，三四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些客人。柜臺后是個胖胖的掌柜，正撥著算盤。見他進來，抬眼瞥了一下，見他一身粗布衣裳，便又低下頭去，繼續(xù)噼里啪啦地算賬。
角落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青衫客。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正獨自斟酒。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烏黑，劍柄磨得光亮。陸塵進來時，他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陸塵腰間那柄用粗布裹著的鐵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眼，繼續(xù)喝酒，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一個伙計迎上來，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在他身上打了個轉(zhuǎn)。
陸塵收回目光：“吃……吃飯?！?br>
“這邊請?！被镉嬕娇看耙粡埧兆雷?，正好與那青衫客隔了兩張桌子，“咱這兒有醬牛肉、白切雞、時鮮青菜，還有今日剛到的河鮮，您看……”
“一碗素面?！标憠m說得很干脆，手指卻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那幾枚銅錢。
伙計臉上的笑淡了些：“好嘞，素面一碗——”
聲音拖得老長。
面還沒上來，陸塵就聽見了動靜。
是從二樓傳來的。
先是女子的驚呼，帶著哭腔，緊接著是碗碟摔碎的聲音，然后是一個年輕男子囂張的喝罵：“給臉不要臉！爺讓你唱曲是看得起你！”
陸塵皺了皺眉，抬頭看向樓梯方向。
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姑娘抱著把琵琶，跌跌撞撞地從樓上跑下來，臉色煞白，眼眶通紅。她身后追下來一個錦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色浮白，眼袋深重，一看就是酒色過度。青年身后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一臉橫肉。
“跑？往哪兒跑？”青年幾步追上，一把抓住姑**手腕，“爺今天還就非要你唱不可！”
“公子……公子饒了我吧……”姑娘掙扎著，眼淚簌簌往下掉，“我真的只會那幾首曲子……”
“不會？”青年淫笑一聲，伸手去摸姑**臉，“不會唱曲，陪爺喝杯酒總行吧？”
店里其他食客紛紛低下頭，不敢多看。掌柜的也縮在柜臺后，假裝撥算盤。角落里的青衫客依舊在喝酒，只是握著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陸塵的手握緊了劍柄。
他想起了說書先生講的故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俠客該做的事。
可心里又有個聲音在說：別多管閑事，你初來乍到，惹不起。
那姑**哭聲更凄切了，掙扎間，琵琶“哐當(dāng)”掉在地上，弦斷了兩根。
青年惱了，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姑娘被打得踉蹌幾步，撞在陸塵的桌子邊上，桌子晃了晃，碗筷叮當(dāng)作響。
陸塵站了起來。
他自已都沒意識到自已什么時候站起來的，等反應(yīng)過來時，人已經(jīng)擋在了那姑娘身前。
“光天化日，欺負一個弱女子，”他聽見自已的聲音，有點干，但很清晰，“不太好吧？”
青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見他一身粗布衣裳，年紀(jì)又輕，頓時嗤笑一聲：“哪兒來的土包子，也敢管本少爺?shù)拈e事？滾開！”
陸塵沒動。
他其實有點慌。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厲害?？缮砗蠊媚锏偷偷泥ㄆ暎襻樢粯釉亩?。
“我說，”他深吸一口氣，重復(fù)了一遍，“放了她?！?br>
青年的臉色沉了下來：“找死?！?br>
他一揮手，身后兩個隨從獰笑著逼上前來。左邊那個滿臉麻子的，伸手就來抓陸塵的衣領(lǐng)。
陸塵下意識地側(cè)身一讓。
這一讓，自然而然地用上了“藏鋒”第一式“平刺”里的身法要領(lǐng)——不是招式，而是那種勁力從足根起、腰身微轉(zhuǎn)、自然而然避開鋒芒的感覺。他自已都沒意識到，這是九年來每日站崖、聽風(fēng)、刺葉子磨出來的本能。
麻臉隨從抓了個空，一愣。
右邊那個三角眼的見狀，一拳直搗陸塵面門。拳風(fēng)呼呼，顯然練過幾年把式。
陸塵又退了半步，腳下輕挪，正是“斜撩”起手時的步法，差之毫厘地避開拳鋒。
兩次落空，兩個隨從臉上掛不住了，同時低吼一聲，左右夾擊撲了上來。
陸塵終于拔出了劍。
鐵劍出鞘，沒有寒光四射，只有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劍身斑駁，刃口卻泛著冷光。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招式都想不起來。只是在那麻臉隨從拳頭砸到眼前的瞬間，身體自已動了——手腕一擰，劍鋒自下而上斜斜掠起。
“藏鋒”第二式，斜撩。
他沒想**，劍鋒避開了要害，只削向?qū)Ψ绞滞蟆?br>
“噗”的一聲輕響。
麻臉隨從慘叫一聲，捂著右手手腕踉蹌后退，指縫間鮮血涌出。傷口不深，但足夠讓他失去戰(zhàn)斗力。
三角眼隨從吃了一驚，動作慢了半拍。陸塵趁勢上前，劍身橫著一劃。
第三式，橫削。
劍脊拍在對方肩頭，力道不重，卻正好打中穴道。三角眼半邊身子一麻，噗通跪倒在地。
電光石火間，兩個隨從已失戰(zhàn)力。
錦衣青年臉色大變，指著陸塵：“你、你敢傷我的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塵沒理他，轉(zhuǎn)身看向那嚇傻了的姑娘：“你走吧?！?br>
姑娘如夢初醒，連連鞠躬：“多謝公子，多謝……”抱起斷弦的琵琶，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客棧。
青年氣得渾身發(fā)抖，但看看地上哀嚎的隨從，又看看陸塵手中那柄滴著血珠的鐵劍，終究沒敢上前。他惡狠狠地瞪著陸塵：“好，好！你有種別走！給我等著！”
撂下狠話，他帶著兩個受傷的隨從，狼狽地退出了客棧。
店里一片寂靜。
所有食客都看著陸塵，眼神復(fù)雜，有敬佩，有擔(dān)憂，更多的是一種“你惹大禍了”的同情。角落里的青衫客，不知何時已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靜地落在陸塵身上，似乎在審視著什么。
掌柜的從柜臺后探出頭，苦著臉：“小兄弟，你、你快走吧！剛才那是王鎮(zhèn)長的獨子王大少，你傷了他的人，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陸塵收劍入鞘，坐回座位。
“面還沒上?！彼f。
掌柜的一愣：“什么？”
“我的素面，”陸塵指了指空蕩蕩的桌子，“還沒上?！?br>
他是真的餓了，也是真的……不想走。
說書先生故事里的俠客，做了好事都是拂衣而去，深藏功與名。可他忽然有點不服氣。憑什么做了對的事，反而要像做賊一樣逃走？
再者，他也很想看看，自已這九年學(xué)的、練的，到底能不能在真正的“江湖”里站住腳。
伙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面端了上來，熱氣騰騰，面上還罕見地多了幾片青菜葉——大概是掌柜的特意吩咐加的。
陸塵低頭吃面。
面很筋道，湯頭也鮮。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嚼慢咽。客棧里的客人漸漸**了，連掌柜的和伙計都躲到了后堂，只留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堂里。
唯有角落里的青衫客，依舊安靜地坐著，慢條斯理地自斟自飲，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窗外天色漸暗，夕陽的余暉把街道染成橘紅色。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沉重，雜亂，由遠及近。
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穿著綢緞長衫，外罩一件狼皮坎肩，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如鷹。他身后跟著十幾個持棍拿刀的家丁，把門口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剛才那個錦衣青年——王大少，此刻正站在中年男人身邊，指著陸塵尖聲道：“爹！就是他！就是這土包子傷了我的人！”
王鎮(zhèn)長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著陸塵。目光掃過他樸素的衣著，落在他腰間那柄用粗布裹著劍柄的鐵劍上，最后定格在他臉上。
“少年人，”王鎮(zhèn)長開口，聲音低沉，“是你打傷了我兒子的人？”
陸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來：“是我?！?br>
“為何？”
“他們欺辱女子?！?br>
王鎮(zhèn)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好一個路見不平。少年熱血，王某佩服。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你傷的是我王家的人，打的也是我王家的臉。這筆賬，怎么算？”
陸塵手按劍柄：“你想怎么算？”
“簡單，”王鎮(zhèn)長向前一步，身后的家丁立刻呈扇形散開，堵住了所有去路，“接我三槍。接得住，此事作罷。接不住……”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轉(zhuǎn)冷，“留下命來，給你長個記性?！?br>
陸塵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見了王鎮(zhèn)長身后家丁遞上來的一桿槍。不是尋常的木桿紅纓槍，而是一桿通體黝黑、槍尖雪亮的渾鐵長槍。槍桿有鴨蛋粗細，看著就沉。槍尖在暮色里閃著寒光，兩側(cè)有深深的血槽。
這是個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兵器。
“軍中制式長槍，重三十七斤?！蓖蹑?zhèn)長接過槍，單手一抖，槍尖挽出碗口大的槍花，空氣里響起“嗚嗚”的破風(fēng)聲，“王某早年曾在北疆從軍，靠這桿槍，搏過十七個首級。”
他說話時，身上那股沉穩(wěn)剽悍的氣息再不加掩飾，像一頭蘇醒的猛虎。
陸塵握劍的手心滲出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之前對付那兩個隨從，或許有幾分運氣，或許對方輕敵。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少年人，”王鎮(zhèn)長槍尖斜指地面，“現(xiàn)在跪下賠罪，自斷一臂，或許還能留條活路?！?br>
陸塵深吸一口氣，拔出鐵劍。
劍身斑駁，在昏暗的光線下毫不起眼。
“請。”他說。
王鎮(zhèn)長眼中厲色一閃：“好！”
話音未落，人已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多余的廢話。那桿渾鐵大槍就像一條出洞的**，帶著沉悶的風(fēng)聲，直刺陸塵胸口！
快！狠！準(zhǔn)！
完全是戰(zhàn)場搏命的打法，沒有任何虛招，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刺擊。但正因為簡單，才更恐怖。槍未至，凜冽的殺氣已經(jīng)撲面而來，刺得陸塵皮膚生疼。
陸塵幾乎是憑著本能側(cè)身、擰腰、揮劍格擋。
“當(dāng)！”
鐵劍與槍桿碰撞，發(fā)出刺耳的金鐵交鳴。陸塵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fā)麻，連退三步才卸去力道。
王鎮(zhèn)長“咦”了一聲，顯然沒料到這少年能接住自已七分力的一槍。但他手上絲毫不慢，槍身一抖，改刺為掃，橫掃陸塵腰腹！
這一掃范圍極大，封死了左右閃避的空間。陸塵只能后退，同時劍尖下點，試圖蕩開槍桿。
又是“當(dāng)”的一聲，他再次被震退，手臂酸麻。
“藏鋒”劍法重意不重力，講究后發(fā)先至、以巧破力?？赏蹑?zhèn)長的槍法太霸道，太直接，一力降十會。陸塵空有精妙劍理，卻缺乏足夠的內(nèi)力支撐，也沒有真正的生死搏殺經(jīng)驗，竟被逼得連連后退，只能勉強招架。
第三槍來了。
這一槍更快，更刁鉆，槍尖顫出三點寒星，分取陸塵咽喉、心口、小腹！
陸塵瞳孔驟縮。他知道自已躲不開了。
千鈞一發(fā)之際，他腦子里忽然閃過第二式“斜撩”時的動作——手腕一翻，劍身貼著槍桿向上疾撩！
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試圖帶偏槍尖軌跡。
“嗤啦——”
槍尖擦著他的左臂掠過，衣襟破裂，血光迸現(xiàn)！
陸塵悶哼一聲，左臂傳來**辣的劇痛。他踉蹌后退，鐵劍幾乎脫手，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王鎮(zhèn)長收槍而立，槍尖斜指地面，一滴鮮血順著血槽緩緩滑落。
“三招已過，”他看著陸塵蒼白的臉，“你未接下。”
他緩緩抬起槍，槍尖指向陸塵的咽喉：“現(xiàn)在，把命留下。”
陸塵咬緊牙關(guān)，右手死死握著劍。左臂的傷口不斷流血，順著手肘滴落在地，很快匯成一小灘。他能感覺到力氣在流失，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
要死在這里了嗎？
他忽然想起老頭的話：你揮出的每一劍，最終都會回到自已身上。
果然……這么快就應(yīng)驗了嗎？
王鎮(zhèn)長動了。槍出如龍，直刺他咽喉——這一槍，再無保留，就是要取他性命！
陸塵想躲，可身體跟不上意識。左臂劇痛影響了平衡，失血讓反應(yīng)遲鈍。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點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槍尖即將觸及他咽喉的剎那。
一道青色的、凝練如絲的劍光，毫無征兆地自客棧角落亮起。
那光很淡，很快，快得像幻覺。
它掠過陸塵身側(cè)，精準(zhǔn)地撞在王鎮(zhèn)長的槍尖上。
不是硬碰硬的撞擊，而是一種奇特的、柔韌的震動。
“?！钡囊宦曒p響。
精鐵打造的槍頭，齊根而斷！
斷口平滑如鏡。
槍頭“當(dāng)啷”落地，在青石板上彈跳幾下，滾到墻角。
王鎮(zhèn)長如遭重擊，悶哼一聲，連退七步才穩(wěn)住身形，臉色漲紅，氣血翻涌，握槍的手微微顫抖。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劍光來處——客棧角落里，那個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的青衫客。
青衫客緩緩走來，步伐從容。他走到陸塵身前，擋在了他和王鎮(zhèn)長之間。
“閣下何人？”王鎮(zhèn)長壓下翻涌的氣血，聲音干澀，“為何插手我王家私事？”
青衫客沒看他，反而側(cè)過頭，目光落在陸塵手中那柄斑駁的鐵劍上。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有震動，有追憶，有難以置信的恍惚。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zhuǎn)回頭，看向王鎮(zhèn)長。
“青萍宗，柳如松。”
六個字，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客棧里。
王鎮(zhèn)長臉色瞬間變了。
青萍宗。方圓五百里內(nèi)，唯一能與官府分庭抗禮的武林宗門。宗主柳如松，更是傳說中劍術(shù)通玄、早已臻至化境的人物。莫說他一個小小的鎮(zhèn)長，便是郡守見了，也要禮讓三分。
“原來是柳宗主……”王鎮(zhèn)長深吸一口氣，抱拳行禮，姿態(tài)放得很低，“不知柳宗主在此，王某失禮。只是這少年傷我兒子在先，又拒賠罪在后，王某出手教訓(xùn)，也是情理之中……”
柳如松這才正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你兒子當(dāng)街欺辱弱女，這位小兄弟路見不平，何錯之有？你身為鎮(zhèn)長，不約束子弟，反而縱子行兇，以勢壓人，又是什么道理？”
王鎮(zhèn)長額頭滲出冷汗：“這……”
“此人，”柳如松指了指身后的陸塵，“我青萍宗保下了。你若不服，可來青萍山門理論。”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jīng)是毫不客氣的警告。
王鎮(zhèn)長臉色青白交加，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但終究沒敢發(fā)作。他深深看了陸塵一眼，那眼神陰毒如蛇，然后彎腰撿起地上的斷槍頭，對柳如松一拱手：“今日給柳宗主面子。我們走?！?br>
家丁們?nèi)缑纱笊猓s緊扶起地上受傷的同伴，簇擁著王鎮(zhèn)長和他兒子，灰溜溜地退出了客棧。
人**了，客棧里只剩下柳如松、陸塵，以及躲在后堂瑟瑟發(fā)抖的掌柜和伙計。
柳如松這才轉(zhuǎn)過身，伸手在陸塵左臂傷口附近疾點數(shù)下。說也奇怪，血流立止，劇痛也緩解了大半。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藥粉撒在傷口上，然后用干凈布條熟練地包扎起來。
“小兄弟，”柳如松開口，聲音溫和了些，“你方才使的劍法，是從何處學(xué)來？”
陸塵忍著痛回答：“是……是我?guī)煾附痰??！?br>
“你師父？”柳如松眼神一凝，“敢問尊師名諱？”
陸塵愣了愣。老頭……老頭叫什么名字？
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已跟了老頭九年，竟然從來不知道他叫什么。村里人都叫他李老頭，自已也一直喊他老李頭。
“我……我不知道?！标憠m低下頭，“村里人都叫他李老頭，我也一直這么叫。”
柳如松眉頭微蹙：“不知名諱？那他長相如何？年紀(jì)多大？慣用什么兵器？”
陸塵想了想，描述道：“大概……六七十歲吧，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睛總是霧蒙蒙的。他用一柄很舊的鐵劍，天天磨，但劍身一直銹跡斑斑的。他住在青萍山北邊河頭村的茅屋里，屋后是崖，屋前是溪。”
每說一句，柳如松的眼睛就亮一分。聽到“鐵劍”、“銹跡斑斑”時，他身子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上前一步，緊緊抓住陸塵的肩膀：“他……他是不是教你站崖觀云、竹林聽風(fēng)、溪邊刺葉？”
陸塵驚訝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柳如松沒回答，只是抓著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那他……他教你的這劍法是不是一套只有九式，看起來簡單無比的劍法？”
“是?！标憠m點頭，“叫‘藏鋒’。不過他只傳了我三式。”
“藏鋒……藏鋒……”柳如松喃喃重復(fù)了兩遍，眼圈竟微微發(fā)紅。他松開手，后退兩步，仰起頭，長長吐出一口氣，似乎在平復(fù)激蕩的心緒。
良久，他才重新看向陸塵，眼神復(fù)雜至極，有激動，有痛惜，有難以置信，還有深深的遺憾。
“果然……果然是師兄……”他低聲自語，然后苦笑搖頭，“師兄啊師兄，你既傳他‘藏鋒三式’，為何……為何又不傳他根本？”
陸塵聽得云里霧里：“前輩，您認識我?guī)煾福俊?br>
“何止認識?！绷缢蓢@了口氣，伸手按住陸塵手腕，片刻后，他松開手，眉頭皺得更緊，“你師父……竟未傳你內(nèi)力心法？你體內(nèi)空空如也，筋骨也未經(jīng)內(nèi)力打熬，只是比常人強健些……可惜，可嘆??！”
他看向陸塵，眼神里滿是惋惜：“你空有‘藏鋒’劍招的架子，卻無相應(yīng)的內(nèi)力心法催動，也無打熬多年的筋骨支撐，就像……就像一柄好劍，卻無劍魂。方才你連那王鎮(zhèn)長的三槍都未能接下，若非我出手，你已性命不保。”
陸塵如遭雷擊，呆呆站在那里。
九年。站崖、聽風(fēng)、刺葉子。還有那三式“藏鋒”。
他以為只要練熟這些，就能像說書先生故事里的俠客一樣，仗劍走天涯。
原來……還差得遠嗎？
柳如松看著少年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更是復(fù)雜。他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
“我與你師父……乃是同門師兄弟。他是我?guī)熜?，也是我青萍宗上一代最驚才絕艷的弟子，更是……唉?！彼坪醪辉付嗵嵬?，話鋒一轉(zhuǎn)，“我愧對師兄，當(dāng)年之事……不提也罷。按說，你既是師兄的弟子，便該是我青萍宗門人。但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不敢代師收徒，亦不敢直接收你為親傳弟子。一則，師兄既未正式收你入門，也未傳你本門內(nèi)功心法，其中必有深意，我不敢擅專。二則，你筋骨雖佳，卻已錯過最佳打熬之年，且毫無內(nèi)力根基，若直接入內(nèi)門，恐惹非議，更辱沒了師兄的絕學(xué)?！?br>
他看著陸塵，語氣誠懇：“你可愿入我青萍宗，從外門弟子做起？本門外門亦有基礎(chǔ)功法傳授，可助你修習(xí)內(nèi)力，打熬筋骨。至于師兄的‘藏鋒’劍法……你暫且莫要輕易施展，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待你基礎(chǔ)扎實，內(nèi)力初成，我……我再思量如何安排，可好？”
陸塵茫然地站著，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想起了茅屋前的老頭，想起他磨劍的背影，想起他說“江湖路遠”時的眼神。
也想起了那桿幾乎刺穿他咽喉的渾鐵大槍，還有王鎮(zhèn)長最后那毒蛇般的眼神。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斑駁的鐵劍。
劍身倒映出他蒼白而稚嫩的臉。
許久，他抬起頭，對柳如松深深一揖：
“晚輩……愿意?！?br>
肚子適時地叫了起來。他摸了摸懷里僅剩的半個硬餅，猶豫了一下，走向街邊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客棧。
“悅來客?！?。
招牌有些舊了，但擦得干凈。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紅燈籠，隨風(fēng)輕輕搖晃。
陸塵掀開布簾走進去。店里人不多，三四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些客人。柜臺后是個胖胖的掌柜，正撥著算盤。見他進來，抬眼瞥了一下，見他一身粗布衣裳，便又低下頭去，繼續(xù)噼里啪啦地算賬。
角落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青衫客。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正獨自斟酒。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烏黑，劍柄磨得光亮。陸塵進來時，他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陸塵腰間那柄用粗布裹著的鐵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垂下眼，繼續(xù)喝酒，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一個伙計迎上來，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在他身上打了個轉(zhuǎn)。
陸塵收回目光：“吃……吃飯?！?br>
“這邊請?！被镉嬕娇看耙粡埧兆雷?，正好與那青衫客隔了兩張桌子，“咱這兒有醬牛肉、白切雞、時鮮青菜，還有今日剛到的河鮮，您看……”
“一碗素面?！标憠m說得很干脆，手指卻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那幾枚銅錢。
伙計臉上的笑淡了些：“好嘞，素面一碗——”
聲音拖得老長。
面還沒上來，陸塵就聽見了動靜。
是從二樓傳來的。
先是女子的驚呼，帶著哭腔，緊接著是碗碟摔碎的聲音，然后是一個年輕男子囂張的喝罵：“給臉不要臉！爺讓你唱曲是看得起你！”
陸塵皺了皺眉，抬頭看向樓梯方向。
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姑娘抱著把琵琶，跌跌撞撞地從樓上跑下來，臉色煞白，眼眶通紅。她身后追下來一個錦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色浮白，眼袋深重，一看就是酒色過度。青年身后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一臉橫肉。
“跑？往哪兒跑？”青年幾步追上，一把抓住姑**手腕，“爺今天還就非要你唱不可！”
“公子……公子饒了我吧……”姑娘掙扎著，眼淚簌簌往下掉，“我真的只會那幾首曲子……”
“不會？”青年淫笑一聲，伸手去摸姑**臉，“不會唱曲，陪爺喝杯酒總行吧？”
店里其他食客紛紛低下頭，不敢多看。掌柜的也縮在柜臺后，假裝撥算盤。角落里的青衫客依舊在喝酒，只是握著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陸塵的手握緊了劍柄。
他想起了說書先生講的故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俠客該做的事。
可心里又有個聲音在說：別多管閑事，你初來乍到，惹不起。
那姑**哭聲更凄切了，掙扎間，琵琶“哐當(dāng)”掉在地上，弦斷了兩根。
青年惱了，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姑娘被打得踉蹌幾步，撞在陸塵的桌子邊上，桌子晃了晃，碗筷叮當(dāng)作響。
陸塵站了起來。
他自已都沒意識到自已什么時候站起來的，等反應(yīng)過來時，人已經(jīng)擋在了那姑娘身前。
“光天化日，欺負一個弱女子，”他聽見自已的聲音，有點干，但很清晰，“不太好吧？”
青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見他一身粗布衣裳，年紀(jì)又輕，頓時嗤笑一聲：“哪兒來的土包子，也敢管本少爺?shù)拈e事？滾開！”
陸塵沒動。
他其實有點慌。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厲害?？缮砗蠊媚锏偷偷泥ㄆ暎襻樢粯釉亩?。
“我說，”他深吸一口氣，重復(fù)了一遍，“放了她?！?br>
青年的臉色沉了下來：“找死?！?br>
他一揮手，身后兩個隨從獰笑著逼上前來。左邊那個滿臉麻子的，伸手就來抓陸塵的衣領(lǐng)。
陸塵下意識地側(cè)身一讓。
這一讓，自然而然地用上了“藏鋒”第一式“平刺”里的身法要領(lǐng)——不是招式，而是那種勁力從足根起、腰身微轉(zhuǎn)、自然而然避開鋒芒的感覺。他自已都沒意識到，這是九年來每日站崖、聽風(fēng)、刺葉子磨出來的本能。
麻臉隨從抓了個空，一愣。
右邊那個三角眼的見狀，一拳直搗陸塵面門。拳風(fēng)呼呼，顯然練過幾年把式。
陸塵又退了半步，腳下輕挪，正是“斜撩”起手時的步法，差之毫厘地避開拳鋒。
兩次落空，兩個隨從臉上掛不住了，同時低吼一聲，左右夾擊撲了上來。
陸塵終于拔出了劍。
鐵劍出鞘，沒有寒光四射，只有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劍身斑駁，刃口卻泛著冷光。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招式都想不起來。只是在那麻臉隨從拳頭砸到眼前的瞬間，身體自已動了——手腕一擰，劍鋒自下而上斜斜掠起。
“藏鋒”第二式，斜撩。
他沒想**，劍鋒避開了要害，只削向?qū)Ψ绞滞蟆?br>
“噗”的一聲輕響。
麻臉隨從慘叫一聲，捂著右手手腕踉蹌后退，指縫間鮮血涌出。傷口不深，但足夠讓他失去戰(zhàn)斗力。
三角眼隨從吃了一驚，動作慢了半拍。陸塵趁勢上前，劍身橫著一劃。
第三式，橫削。
劍脊拍在對方肩頭，力道不重，卻正好打中穴道。三角眼半邊身子一麻，噗通跪倒在地。
電光石火間，兩個隨從已失戰(zhàn)力。
錦衣青年臉色大變，指著陸塵：“你、你敢傷我的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塵沒理他，轉(zhuǎn)身看向那嚇傻了的姑娘：“你走吧?！?br>
姑娘如夢初醒，連連鞠躬：“多謝公子，多謝……”抱起斷弦的琵琶，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客棧。
青年氣得渾身發(fā)抖，但看看地上哀嚎的隨從，又看看陸塵手中那柄滴著血珠的鐵劍，終究沒敢上前。他惡狠狠地瞪著陸塵：“好，好！你有種別走！給我等著！”
撂下狠話，他帶著兩個受傷的隨從，狼狽地退出了客棧。
店里一片寂靜。
所有食客都看著陸塵，眼神復(fù)雜，有敬佩，有擔(dān)憂，更多的是一種“你惹大禍了”的同情。角落里的青衫客，不知何時已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靜地落在陸塵身上，似乎在審視著什么。
掌柜的從柜臺后探出頭，苦著臉：“小兄弟，你、你快走吧！剛才那是王鎮(zhèn)長的獨子王大少，你傷了他的人，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陸塵收劍入鞘，坐回座位。
“面還沒上?！彼f。
掌柜的一愣：“什么？”
“我的素面，”陸塵指了指空蕩蕩的桌子，“還沒上?！?br>
他是真的餓了，也是真的……不想走。
說書先生故事里的俠客，做了好事都是拂衣而去，深藏功與名。可他忽然有點不服氣。憑什么做了對的事，反而要像做賊一樣逃走？
再者，他也很想看看，自已這九年學(xué)的、練的，到底能不能在真正的“江湖”里站住腳。
伙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面端了上來，熱氣騰騰，面上還罕見地多了幾片青菜葉——大概是掌柜的特意吩咐加的。
陸塵低頭吃面。
面很筋道，湯頭也鮮。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嚼慢咽。客棧里的客人漸漸**了，連掌柜的和伙計都躲到了后堂，只留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堂里。
唯有角落里的青衫客，依舊安靜地坐著，慢條斯理地自斟自飲，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窗外天色漸暗，夕陽的余暉把街道染成橘紅色。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沉重，雜亂，由遠及近。
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穿著綢緞長衫，外罩一件狼皮坎肩，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如鷹。他身后跟著十幾個持棍拿刀的家丁，把門口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剛才那個錦衣青年——王大少，此刻正站在中年男人身邊，指著陸塵尖聲道：“爹！就是他！就是這土包子傷了我的人！”
王鎮(zhèn)長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著陸塵。目光掃過他樸素的衣著，落在他腰間那柄用粗布裹著劍柄的鐵劍上，最后定格在他臉上。
“少年人，”王鎮(zhèn)長開口，聲音低沉，“是你打傷了我兒子的人？”
陸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來：“是我?！?br>
“為何？”
“他們欺辱女子?！?br>
王鎮(zhèn)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好一個路見不平。少年熱血，王某佩服。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你傷的是我王家的人，打的也是我王家的臉。這筆賬，怎么算？”
陸塵手按劍柄：“你想怎么算？”
“簡單，”王鎮(zhèn)長向前一步，身后的家丁立刻呈扇形散開，堵住了所有去路，“接我三槍。接得住，此事作罷。接不住……”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轉(zhuǎn)冷，“留下命來，給你長個記性?！?br>
陸塵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見了王鎮(zhèn)長身后家丁遞上來的一桿槍。不是尋常的木桿紅纓槍，而是一桿通體黝黑、槍尖雪亮的渾鐵長槍。槍桿有鴨蛋粗細，看著就沉。槍尖在暮色里閃著寒光，兩側(cè)有深深的血槽。
這是個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兵器。
“軍中制式長槍，重三十七斤?！蓖蹑?zhèn)長接過槍，單手一抖，槍尖挽出碗口大的槍花，空氣里響起“嗚嗚”的破風(fēng)聲，“王某早年曾在北疆從軍，靠這桿槍，搏過十七個首級。”
他說話時，身上那股沉穩(wěn)剽悍的氣息再不加掩飾，像一頭蘇醒的猛虎。
陸塵握劍的手心滲出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之前對付那兩個隨從，或許有幾分運氣，或許對方輕敵。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少年人，”王鎮(zhèn)長槍尖斜指地面，“現(xiàn)在跪下賠罪，自斷一臂，或許還能留條活路?！?br>
陸塵深吸一口氣，拔出鐵劍。
劍身斑駁，在昏暗的光線下毫不起眼。
“請。”他說。
王鎮(zhèn)長眼中厲色一閃：“好！”
話音未落，人已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多余的廢話。那桿渾鐵大槍就像一條出洞的**，帶著沉悶的風(fēng)聲，直刺陸塵胸口！
快！狠！準(zhǔn)！
完全是戰(zhàn)場搏命的打法，沒有任何虛招，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刺擊。但正因為簡單，才更恐怖。槍未至，凜冽的殺氣已經(jīng)撲面而來，刺得陸塵皮膚生疼。
陸塵幾乎是憑著本能側(cè)身、擰腰、揮劍格擋。
“當(dāng)！”
鐵劍與槍桿碰撞，發(fā)出刺耳的金鐵交鳴。陸塵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fā)麻，連退三步才卸去力道。
王鎮(zhèn)長“咦”了一聲，顯然沒料到這少年能接住自已七分力的一槍。但他手上絲毫不慢，槍身一抖，改刺為掃，橫掃陸塵腰腹！
這一掃范圍極大，封死了左右閃避的空間。陸塵只能后退，同時劍尖下點，試圖蕩開槍桿。
又是“當(dāng)”的一聲，他再次被震退，手臂酸麻。
“藏鋒”劍法重意不重力，講究后發(fā)先至、以巧破力?？赏蹑?zhèn)長的槍法太霸道，太直接，一力降十會。陸塵空有精妙劍理，卻缺乏足夠的內(nèi)力支撐，也沒有真正的生死搏殺經(jīng)驗，竟被逼得連連后退，只能勉強招架。
第三槍來了。
這一槍更快，更刁鉆，槍尖顫出三點寒星，分取陸塵咽喉、心口、小腹！
陸塵瞳孔驟縮。他知道自已躲不開了。
千鈞一發(fā)之際，他腦子里忽然閃過第二式“斜撩”時的動作——手腕一翻，劍身貼著槍桿向上疾撩！
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試圖帶偏槍尖軌跡。
“嗤啦——”
槍尖擦著他的左臂掠過，衣襟破裂，血光迸現(xiàn)！
陸塵悶哼一聲，左臂傳來**辣的劇痛。他踉蹌后退，鐵劍幾乎脫手，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王鎮(zhèn)長收槍而立，槍尖斜指地面，一滴鮮血順著血槽緩緩滑落。
“三招已過，”他看著陸塵蒼白的臉，“你未接下。”
他緩緩抬起槍，槍尖指向陸塵的咽喉：“現(xiàn)在，把命留下。”
陸塵咬緊牙關(guān)，右手死死握著劍。左臂的傷口不斷流血，順著手肘滴落在地，很快匯成一小灘。他能感覺到力氣在流失，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
要死在這里了嗎？
他忽然想起老頭的話：你揮出的每一劍，最終都會回到自已身上。
果然……這么快就應(yīng)驗了嗎？
王鎮(zhèn)長動了。槍出如龍，直刺他咽喉——這一槍，再無保留，就是要取他性命！
陸塵想躲，可身體跟不上意識。左臂劇痛影響了平衡，失血讓反應(yīng)遲鈍。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點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槍尖即將觸及他咽喉的剎那。
一道青色的、凝練如絲的劍光，毫無征兆地自客棧角落亮起。
那光很淡，很快，快得像幻覺。
它掠過陸塵身側(cè)，精準(zhǔn)地撞在王鎮(zhèn)長的槍尖上。
不是硬碰硬的撞擊，而是一種奇特的、柔韌的震動。
“?！钡囊宦曒p響。
精鐵打造的槍頭，齊根而斷！
斷口平滑如鏡。
槍頭“當(dāng)啷”落地，在青石板上彈跳幾下，滾到墻角。
王鎮(zhèn)長如遭重擊，悶哼一聲，連退七步才穩(wěn)住身形，臉色漲紅，氣血翻涌，握槍的手微微顫抖。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劍光來處——客棧角落里，那個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的青衫客。
青衫客緩緩走來，步伐從容。他走到陸塵身前，擋在了他和王鎮(zhèn)長之間。
“閣下何人？”王鎮(zhèn)長壓下翻涌的氣血，聲音干澀，“為何插手我王家私事？”
青衫客沒看他，反而側(cè)過頭，目光落在陸塵手中那柄斑駁的鐵劍上。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有震動，有追憶，有難以置信的恍惚。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zhuǎn)回頭，看向王鎮(zhèn)長。
“青萍宗，柳如松。”
六個字，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客棧里。
王鎮(zhèn)長臉色瞬間變了。
青萍宗。方圓五百里內(nèi)，唯一能與官府分庭抗禮的武林宗門。宗主柳如松，更是傳說中劍術(shù)通玄、早已臻至化境的人物。莫說他一個小小的鎮(zhèn)長，便是郡守見了，也要禮讓三分。
“原來是柳宗主……”王鎮(zhèn)長深吸一口氣，抱拳行禮，姿態(tài)放得很低，“不知柳宗主在此，王某失禮。只是這少年傷我兒子在先，又拒賠罪在后，王某出手教訓(xùn)，也是情理之中……”
柳如松這才正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你兒子當(dāng)街欺辱弱女，這位小兄弟路見不平，何錯之有？你身為鎮(zhèn)長，不約束子弟，反而縱子行兇，以勢壓人，又是什么道理？”
王鎮(zhèn)長額頭滲出冷汗：“這……”
“此人，”柳如松指了指身后的陸塵，“我青萍宗保下了。你若不服，可來青萍山門理論。”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jīng)是毫不客氣的警告。
王鎮(zhèn)長臉色青白交加，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但終究沒敢發(fā)作。他深深看了陸塵一眼，那眼神陰毒如蛇，然后彎腰撿起地上的斷槍頭，對柳如松一拱手：“今日給柳宗主面子。我們走?！?br>
家丁們?nèi)缑纱笊猓s緊扶起地上受傷的同伴，簇擁著王鎮(zhèn)長和他兒子，灰溜溜地退出了客棧。
人**了，客棧里只剩下柳如松、陸塵，以及躲在后堂瑟瑟發(fā)抖的掌柜和伙計。
柳如松這才轉(zhuǎn)過身，伸手在陸塵左臂傷口附近疾點數(shù)下。說也奇怪，血流立止，劇痛也緩解了大半。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藥粉撒在傷口上，然后用干凈布條熟練地包扎起來。
“小兄弟，”柳如松開口，聲音溫和了些，“你方才使的劍法，是從何處學(xué)來？”
陸塵忍著痛回答：“是……是我?guī)煾附痰??！?br>
“你師父？”柳如松眼神一凝，“敢問尊師名諱？”
陸塵愣了愣。老頭……老頭叫什么名字？
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已跟了老頭九年，竟然從來不知道他叫什么。村里人都叫他李老頭，自已也一直喊他老李頭。
“我……我不知道?！标憠m低下頭，“村里人都叫他李老頭，我也一直這么叫。”
柳如松眉頭微蹙：“不知名諱？那他長相如何？年紀(jì)多大？慣用什么兵器？”
陸塵想了想，描述道：“大概……六七十歲吧，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睛總是霧蒙蒙的。他用一柄很舊的鐵劍，天天磨，但劍身一直銹跡斑斑的。他住在青萍山北邊河頭村的茅屋里，屋后是崖，屋前是溪。”
每說一句，柳如松的眼睛就亮一分。聽到“鐵劍”、“銹跡斑斑”時，他身子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上前一步，緊緊抓住陸塵的肩膀：“他……他是不是教你站崖觀云、竹林聽風(fēng)、溪邊刺葉？”
陸塵驚訝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柳如松沒回答，只是抓著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那他……他教你的這劍法是不是一套只有九式，看起來簡單無比的劍法？”
“是?！标憠m點頭，“叫‘藏鋒’。不過他只傳了我三式。”
“藏鋒……藏鋒……”柳如松喃喃重復(fù)了兩遍，眼圈竟微微發(fā)紅。他松開手，后退兩步，仰起頭，長長吐出一口氣，似乎在平復(fù)激蕩的心緒。
良久，他才重新看向陸塵，眼神復(fù)雜至極，有激動，有痛惜，有難以置信，還有深深的遺憾。
“果然……果然是師兄……”他低聲自語，然后苦笑搖頭，“師兄啊師兄，你既傳他‘藏鋒三式’，為何……為何又不傳他根本？”
陸塵聽得云里霧里：“前輩，您認識我?guī)煾福俊?br>
“何止認識?！绷缢蓢@了口氣，伸手按住陸塵手腕，片刻后，他松開手，眉頭皺得更緊，“你師父……竟未傳你內(nèi)力心法？你體內(nèi)空空如也，筋骨也未經(jīng)內(nèi)力打熬，只是比常人強健些……可惜，可嘆??！”
他看向陸塵，眼神里滿是惋惜：“你空有‘藏鋒’劍招的架子，卻無相應(yīng)的內(nèi)力心法催動，也無打熬多年的筋骨支撐，就像……就像一柄好劍，卻無劍魂。方才你連那王鎮(zhèn)長的三槍都未能接下，若非我出手，你已性命不保。”
陸塵如遭雷擊，呆呆站在那里。
九年。站崖、聽風(fēng)、刺葉子。還有那三式“藏鋒”。
他以為只要練熟這些，就能像說書先生故事里的俠客一樣，仗劍走天涯。
原來……還差得遠嗎？
柳如松看著少年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更是復(fù)雜。他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
“我與你師父……乃是同門師兄弟。他是我?guī)熜?，也是我青萍宗上一代最驚才絕艷的弟子，更是……唉?！彼坪醪辉付嗵嵬?，話鋒一轉(zhuǎn)，“我愧對師兄，當(dāng)年之事……不提也罷。按說，你既是師兄的弟子，便該是我青萍宗門人。但我……”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不敢代師收徒，亦不敢直接收你為親傳弟子。一則，師兄既未正式收你入門，也未傳你本門內(nèi)功心法，其中必有深意，我不敢擅專。二則，你筋骨雖佳，卻已錯過最佳打熬之年，且毫無內(nèi)力根基，若直接入內(nèi)門，恐惹非議，更辱沒了師兄的絕學(xué)?！?br>
他看著陸塵，語氣誠懇：“你可愿入我青萍宗，從外門弟子做起？本門外門亦有基礎(chǔ)功法傳授，可助你修習(xí)內(nèi)力，打熬筋骨。至于師兄的‘藏鋒’劍法……你暫且莫要輕易施展，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待你基礎(chǔ)扎實，內(nèi)力初成，我……我再思量如何安排，可好？”
陸塵茫然地站著，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想起了茅屋前的老頭，想起他磨劍的背影，想起他說“江湖路遠”時的眼神。
也想起了那桿幾乎刺穿他咽喉的渾鐵大槍，還有王鎮(zhèn)長最后那毒蛇般的眼神。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斑駁的鐵劍。
劍身倒映出他蒼白而稚嫩的臉。
許久，他抬起頭，對柳如松深深一揖：
“晚輩……愿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