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
血月懸在天際線上的時候，鄭楠正蹲在一號車廂的廁所里，用一把生銹的美工刀剜自己掌心的腐肉。
刀刃切進皮肉的那一刻，她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皮肉被割開的聲音——細微的、濕漉漉的撕裂聲。她沒有***，沒有消毒酒精，甚至連一塊干凈的紗布都沒有。她能做的只是在動手之前用打火機燒了燒刀片，然后咬著牙把那塊發(fā)黃發(fā)黑的腐肉一點一點地剔下來。
汗珠子順著她的額頭滑進眼睛里，鹽分的刺痛讓她的視線模糊了片刻。她咬著自己的左手手腕，悶哼聲被車輪撞擊鐵軌的轟隆聲徹底吞沒。
她沒有叫任何人幫忙。在這列編號為G2001的**上，受傷意味著恐慌，而恐慌比喪尸更致命。這是趙國棟——第一任列車長——在病毒爆發(fā)的第一天就定下的規(guī)矩。后來這條規(guī)矩被寫進了列車臨時**的第一條：任何人在受傷后必須主動報告。但鄭楠沒有報告。不是因為她不遵守規(guī)則，而是因為她是列車長——第三任列車長，剛剛**不到七十二小時的列車長。如果車上的人知道她用一把生銹的美工刀在廁所里給自己做清創(chuàng)手術，軍心就散了。
她用了十五分鐘處理完傷口。然后用半瓶珍貴的礦泉水沖掉血跡，把從窗簾上撕下來的布條緊緊纏在手上。血很快浸透了布條，她又纏了一層。最后她對著廁所里那面已經(jīng)有了裂紋的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頭短發(fā)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二十九歲的年紀看起來像四十歲。但她那雙眼睛不像前兩個月那樣渙散了。那雙眼睛里有了某種以前沒有的東西。
她剛被選為G2001的第三任列車長。投票結果是772票贊成、31票反對、17票棄權。這列車上現(xiàn)存820人，她贏了將近八百票——不是因為她人緣好，而是因為車上的人們需要一個能在末日里替他們做決定的人。而這個位置，沒有人爭。
她當選時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謝謝大家的信任”，而是：“誰跟我一起扛？我一個人撐不住?！?br>然后周海平舉了手，李維舉了手，車廂里稀稀拉拉地舉起了幾十只手。鄭楠把那些手一一記在了心里。
“鄭車長?！?br>廣播突然響了，聲音是副列車長周海平的。
鄭楠按下對講鍵，聲音平穩(wěn)得讓她自己都佩服：“說?！?br>“一號車廂前端瞭望哨報告，前方三公里處有一隊幸存者，目測大約四十人。在軌道左側的廢棄加油站旁邊。瞭望哨沒有觀察到感染者，但那隊人里面有老人和孩子，行動速度很慢?！?br>“收到。減速到四十公里，按標準流程處理?！?br>她深吸一口氣，把美工刀折好放進口袋，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經(jīng)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深藍色乘務員制服——袖口磨破了，領口泛著洗不掉的黃漬，肩章上象征列車長的三道杠已經(jīng)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了——但她還是每天穿著它。前兩任車長留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列車長必須穿制服。趙國棟說這是“文明的體面”，林婉說這是“給活人看的旗幟”。鄭楠覺得他們說的都對，但她穿這身衣服還有一個更私人的理由：她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忘記自己是誰，而制服上的三道杠會提醒她——至少在這一刻，她還是人類社會的列車長。
她推開車廂門，走了出去。
G2001次列車在喪尸病毒爆發(fā)前只是一趟普通的滬寧高速鐵路上的客運列車。每天在南京和上海之間跑兩個來回，載著出差的白領、旅游的家庭、探親的老人。誰也不會想到，這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在末日降臨后成了人類最后的移動堡壘。
病毒爆發(fā)的那一天——后來人們將那天稱為“破碎日”——鄭楠記得很清楚。她坐在二等座車廂里，正在用筆記本電腦修改一份產(chǎn)品需求文檔。窗外是典型的華東平原風光，麥田和村莊在急速倒退。列車駛過常州北站之后不久，一切都變了。
先是手機信號斷了。不是變?nèi)酰菑氐讛嗔?。所有人的手機同時失去了信號，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巨手在中國上空把所有的信號塔一起拔掉了。車廂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