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兩人穿行在普羅旺斯鄉(xiāng)間的荒原與丘陵之間。這里的土地貧瘠，**的紅土被風蝕出奇形怪狀的溝壑，稀疏的灌木叢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遠處，阿爾卑斯山的輪廓在夜空中隱約可見，像沉睡巨獸的脊梁。。饑餓雖然始終如影隨形，但學會了與它共存——某種程度上，像學會了與慢性疼痛相處。阿爾貝給他的處理血只能勉強維持，但至少讓他不會失控。他的感官越來越敏銳：能聽見半英里外野兔刨洞的聲音，能分辨不同土壤層的氣味，能在完全的黑暗中看見阿爾貝臉上每一條皺紋的陰影。，他們抵達一處廢棄的石灰窯。窯體半塌，洞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阿爾貝在入口處停下，蹲下身檢查地面?！坝腥藖磉^?！彼吐曊f，手指拂過地上的痕跡。。塵土上有腳印，不止一種。人類的靴印，但步距很大，不像普通人走路的方式。還有一些奇怪的痕跡，像是爪印，但比任何犬類都要大，而且深淺不一，仿佛行走者重量分布不均。“狼人？”雷恩問。。“而且不止一個。這些腳印很新，不超過兩天?！?，示意雷恩待在原地，自已拔出長劍，悄無聲息地走進**。片刻后，他走出來，臉色凝重。
“里面有什么？”雷恩問。

“**?！卑栘惡喍痰卣f，“用動物骨頭搭建的，還有……人類遺骸?！?br>
雷恩胃部一陣翻滾，不是惡心，而是饑餓被那些遺骸的氣味勾起的反應。他強迫自已壓下這股沖動。

“狼人需要**？”

“不是普通狼人。”阿爾貝環(huán)顧四周，仿佛黑暗中潛伏著什么，“是崇拜月亮的**。他們相信滿月之夜向某個古老存在獻祭，可以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甚至擺脫月相的束縛?！?br>
“擺脫束縛？”雷恩不太明白。

“普通狼人只在滿月變身，失去理智?！卑栘惤忉?，“但這些***尋求的是永遠保持狼人形態(tài)，同時保留人類智慧。那是極其危險的狀態(tài)——擁有掠食者的力量和本能，加上人類的狡猾和**?！?br>
**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石頭滾落。

阿爾貝立刻將雷恩拉到一堆碎石后?！皠e出聲?！?br>
腳步聲。沉重，拖沓，帶著某種野獸的喘息。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口。

它——或者說他——介于人和狼之間。直立行走，但脊背佝僂，覆蓋著濃密的灰黑色毛發(fā)。臉部還保留著人類的五官輪廓，但吻部突出，獠牙外露。最讓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黃濁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縮成豎線，眼神中卻有一種清醒的、近乎理性的光芒。

“半轉(zhuǎn)化者?！卑栘惖驼Z，聲音幾不可聞，“他們已經(jīng)成功了部分?！?br>
狼人在洞口停下，深深吸氣。它的鼻子**，轉(zhuǎn)向雷恩和阿爾貝藏身的方向。

“我聞到……”它開口，聲音粗啞刺耳，像砂紙摩擦石板，“血。但不是新鮮的血。陳舊的……死亡的血?！?br>
阿爾貝按住雷恩的肩膀，示意他絕對不要動。

狼人向前走了幾步，距離他們藏身的碎石堆不到十米。“還有……別的。黑暗的血。古老的血?！?br>
它突然仰頭，發(fā)出一聲長嚎。不是狼的嚎叫，而是介于人聲與獸吼之間的詭異聲音，充滿渴望和狂喜。

遠處傳來回應。一聲，兩聲，三聲。從不同方向。

“他們在召喚同類。”阿爾貝輕聲說，手指在劍柄上收緊，“我們被包圍了?！?br>
雷恩能感覺到自已的心跳——如果那還能叫心跳的話——在加速。不是恐懼，而是戰(zhàn)斗前的興奮。他的指甲開始變尖，犬齒隱隱發(fā)*。

“聽著，”阿爾貝轉(zhuǎn)向他，眼神嚴肅，“這是你的第一次實戰(zhàn)測試。我不指望你打敗它們，但我要你活下來。記住三點：第一，銀是弱點，但不是所有銀器都有效，必須是祝福過的銀；第二，不要被咬傷，狼毒對吸血鬼同樣致命；第三，如果情況失控，逃跑不是恥辱，是智慧?！?br>
“你要我戰(zhàn)斗？”

“我要你學習。”阿爾貝說，“理論知識在真正的廝殺面前一文不值?，F(xiàn)在，拿著這個。”

他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劍，遞給雷恩。劍身比一般的**稍長，通體銀白，劍柄纏繞著黑色皮革。雷恩接過時，感到掌心一陣輕微的灼痛，但可以忍受。

“祝福過的銀劍，對付低級黑暗生物足夠了?！卑栘愓f，“別碰劍刃，你的皮膚會起泡。”

更多身影出現(xiàn)在月光下?？偣参鍌€，都是半人半狼的形態(tài)，從不同方向逼近，封死了所有退路。領(lǐng)頭的那個格外高大，左眼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獵魔人?！豹氀劾侨碎_口，聲音比第一個更清晰，“還有……小吸血鬼。奇妙的組合?！?br>
阿爾貝站起來，長劍在手。“讓路，野獸。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你們身上?！?br>
獨眼狼人笑了，露出滿口黃牙?！芭?，但我們有時間。滿月還有三天，我們需要祭品。一個獵魔人，一個吸血鬼，月神會喜歡這份禮物的?！?br>
其他狼人發(fā)出低沉的咆哮，慢慢縮小包圍圈。

阿爾貝向前踏出一步，突然轉(zhuǎn)身，銀劍劃出一道弧線，離他最近的那個狼人還沒反應過來，喉嚨已經(jīng)被割開。黑紅色的血液噴濺出來，狼人捂住脖子倒地，發(fā)出咯咯的聲音。

戰(zhàn)斗瞬間爆發(fā)。

阿爾貝像一陣旋風，長劍所到之處，狼人紛紛后退。但他的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背上的傷口雖然愈合了，但顯然沒有完全恢復。一只狼人抓住機會，利爪劃過他的左臂，撕開皮肉。

雷恩站在原地，握著短劍的手在顫抖。不是害怕，是饑渴再次被喚醒。那些狼血的氣味，野性，滾燙，充滿力量……

“雷恩！”阿爾貝的喊聲將他拉回現(xiàn)實。

一只狼人繞過了阿爾貝，直撲雷恩而來。它的眼睛盯著雷恩手中的銀劍，但更多的是盯著雷恩本身——像掠食者盯著獵物。

本能接管了身體。

雷恩沒有思考，只是行動。他側(cè)身避開狼人的撲擊，速度快得連自已都驚訝。狼人撲空，轉(zhuǎn)身再攻，雷恩這次沒有閃避，而是迎了上去。

短劍刺入狼人的胸膛。

銀器接觸血肉的瞬間，發(fā)出滋啦的響聲，白煙冒起。狼人慘嚎，瘋狂地揮舞手臂，一爪擊中雷恩的肩膀。劇痛傳來，但很快被某種麻木感取代——他的身體似乎知道如何處理疼痛。

雷恩拔出短劍，再次刺入，這次瞄準了心臟。狼人僵住，眼中的光芒迅速熄滅，身體開始變化，毛發(fā)褪去，骨骼重組，最終倒在地上的是一個**的中年男人，胸口有兩個焦黑的傷口。

雷恩喘息著后退，看著地上的**。他殺了一個……生物。一個人形的生物。胃里翻騰起來，但這次不是饑餓，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小心背后！”阿爾貝的警告來得太晚。

另一只狼人從側(cè)面撞倒了雷恩。短劍脫手飛出，雷恩被按在地上，狼人腥臭的涎水滴在他臉上，獠牙對準他的喉嚨。

生死關(guān)頭，某種東西在雷恩體內(nèi)蘇醒了。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更深層、更原始的東西。他的眼睛開始發(fā)熱，視野染上一層淡紅色。力量從骨髓深處涌出，像決堤的洪水。他聽到自已的聲音，低沉，嘶啞，不像人類：

“滾開?！?br>
抓住他肩膀的狼爪松開了。狼人的眼睛瞪大，瞳孔中倒映著雷恩的面容——蒼白的臉，深陷的眼窩，還有那雙在黑暗中燃燒著猩紅光芒的眼睛。

“源血……”狼人嘶聲道，“你真的有……”

雷恩抓住這個機會，右手成爪，刺入狼人的胸膛。不是用武器，是用自已的手。皮膚撕裂，肋骨斷裂，他感覺自已的手指握住了什么東西——溫熱，搏動，充滿力量。

狼人的心臟。

雷恩把它扯了出來。

世界靜止了。

狼人的**癱倒在他身上，漸漸變回人形。雷恩躺在那里，手里握著那顆還在微微抽搐的心臟。血液順著手臂流下，溫熱，黏稠，散發(fā)著無法抗拒的香氣。

他的饑渴達到了頂峰。理智的堤壩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雷恩將心臟舉到嘴邊，咬了下去。

血液涌入喉嚨的瞬間，像是干涸的大地迎來暴雨。力量，純粹而野蠻的力量，沖刷著他的血管，填充每一寸空虛。傷口在愈合，饑餓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滿足的暖意和……某種黑暗的愉悅。

“雷恩?！?br>
阿爾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雷恩抬起頭，看見獵魔人站在不遠處，身邊倒著兩具狼人**——包括那個獨眼的頭領(lǐng)。阿爾貝的手臂在流血，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

他的目光落在雷恩手中的心臟上，然后移到雷恩沾滿血的臉上。

雷恩突然意識到自已在做什么。他松開手，心臟掉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血液從嘴角流下，他用手背去擦，卻只是抹得更臟。

“我……”他想解釋，但找不到詞語。

阿爾貝走過來，踢開地上的心臟，蹲下身與雷恩平視。他的眼神復雜，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雷恩看不懂的情緒。

“站起來。”獵魔人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雷恩照做，雙腿發(fā)軟。

阿爾貝撿起掉落的銀短劍，用一塊布擦拭干凈，遞還給雷恩?！澳弥?。”

雷恩接過短劍，指尖顫抖。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阿爾貝問。

“它要殺我……我……”

“不，我是問，最后那一刻。你說了什么？做了什么？”

雷恩努力回憶。那段記憶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血霧?！拔也挥浀谩抑皇恰?br>
“你命令它?！卑栘愓f，“用吸血鬼的能力——‘支配低語’。那是高階血族才有的力量，可以影響意志薄弱的生物?！?br>
“我不知道……”

“還有你的眼睛。它們變紅了?！卑栘悳惤?，仔細觀察雷恩的眼睛，現(xiàn)在又恢復了原本的顏色?！霸囱牧α吭谟X醒，比你想象的更快?！?br>
阿爾貝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五只狼人全死了，月光下的戰(zhàn)場一片狼藉。遠處傳來夜鳥的叫聲，像是在為死者哀鳴。

“我們得離開這里。”阿爾貝說，“血腥味會引來更多東西。”

“等等?！崩锥骺粗厣夏切┲饾u變回人形的**，“他們……曾經(jīng)是人?！?br>
“是的?！卑栘愐呀?jīng)開始收拾行囊，“現(xiàn)在他們不是了。就像你曾經(jīng)是人，現(xiàn)在也不是了。這是你必須接受的第一課：在黑暗世界里，同情心會害死你。”

“但你說過，要控制饑渴，不要成為野獸?！?br>
阿爾貝停下動作，轉(zhuǎn)身看著雷恩?！翱刂撇皇菈阂帧Ｄ憬裉焓Э亓?，但你活下來了。下次，你要在失控前學會控制。明白區(qū)別嗎？”

雷恩不明白。一切都太混亂，太矛盾。

阿爾貝嘆了口氣，那嚴厲的表情稍微軟化?！奥犞?，孩子。成為獵魔人不是選擇成為圣人。我們行走在黑暗中，對抗黑暗，不可避免地會沾染黑暗。重要的是不要迷失在其中?！?br>
他走到那個獨眼狼人的**旁，蹲下身，從**脖子上扯下一條項鏈。項鏈上掛著一塊粗糙的鐵片，刻著扭曲的符號。

“月神**的標記?！卑栘悓㈣F片遞給雷恩，“他們不會單獨行動。這是一個信號，說明這一帶有他們的據(jù)點?！?br>
雷恩接過鐵片，觸感冰涼。上面的符號讓他感到不適，像是某種褻瀆的象征。

“我們要去找他們的據(jù)點？”

“不?！卑栘悡u頭，“我們要去找一個人。一個知道如何處理這種情況的人?！?br>
“誰？”

“我的舊識?！卑栘愅蚰戏?，“一個住在深山里，比大多數(shù)吸血鬼和狼人更了解黑暗世界的老朋友。如果源血真的在你體內(nèi)覺醒，我們需要他的知識?！?br>
他們快速清理了戰(zhàn)場——主要是阿爾貝在做，雷恩還在為剛才的事心神不寧。獵魔人將**拖進石灰窯，用**炸塌了入口。爆炸聲在夜空中回蕩，驚起一群蝙蝠。

“他們也是你的同類?！卑栘惪粗痫w遠，若有所思，“但比你自由。他們能在月光下飛行，能在黃昏和黎明活動，不怕流水，不怕大蒜?！?br>
“吸血鬼的傳說有多少是真的？”雷恩問。

“大多數(shù)?！卑栘愓f，“只是細節(jié)有出入。比如，我們不怕十字架——除非持有者有真正的信仰。**有效，但不是所有**都一樣。木樁刺心會**我們，但必須是用特定木材制成的木樁，并且要配合正確的儀式。”

“聽起來很復雜。”

“因為黑暗很復雜?！卑栘惐成闲心遥白甙?。離日出還有三個小時，我們需要找到下一個庇護所?！?br>
他們繼續(xù)向南行進。雷恩沉默地跟在后面，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的畫面：狼人的心臟，溫熱的血液，那種壓倒一切的滿足感。

“阿爾貝?！彼罱K開口，“我……喜歡血的味道。”

阿爾貝沒有回頭。“我知道?！?br>
“這不正常，對嗎？”

“對吸血鬼來說，這再正常不過?！卑栘愓f，“問題不是你喜不喜歡，而是你如何對待這份喜歡。你今天失控了，但你沒有襲擊我，也沒有襲擊無辜者。你**的是敵人?！?br>
“但我吃了……”

“狼人的心?！卑栘愄嫠f完，“是的。很惡心，但有效。狼血對吸血鬼有特殊的……滋養(yǎng)作用。古老的血族經(jīng)常用狼人血來增強力量?！?br>
雷恩感到一陣反胃?！拔也粫倌敲醋隽??！?br>
“你會?！卑栘惖穆曇艉芷届o，“當饑餓壓倒一切時，你會做任何事來活下去。這是本能，不是道德選擇。所以我們要在你下次失控前，教會你如何控制?！?br>
他們走上一座小山丘，阿爾貝停下腳步，指向東南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一座城鎮(zhèn)的輪廓隱約可見，零星燈火像墜落人間的星辰。

“阿**翁?！卑栘愓f，“教廷曾經(jīng)的駐地。那里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

“信息，補給，還有一個能讓我們安全過河的方法?！卑栘惤忉?，“羅訥河是天然屏障，對黑暗生物有壓**用。但我知道一條水下通道，是幾個世紀前某個吸血鬼家族建造的，用來**貨物?！?br>
“我們要從水下走？”

“你怕水？”

雷恩想了想?！拔也恢馈Ｗ鳛槲?，我應該怕流水，對嗎？”

“理論上是?！卑栘愓f，“但源血可能會讓你有抗性。我們需要測試一下，小規(guī)模的。到河邊就知道了?！?br>
他們走下丘陵，朝著城鎮(zhèn)的方向前進。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東方的地平線出現(xiàn)一抹淡金。雷恩感到皮膚下的刺痛越來越強烈。

“太陽要出來了?！彼f。

阿爾貝點頭，加快腳步。“前面有個谷倉，廢棄的。我們在那里等到天黑。”

谷倉在田野邊緣，木頭腐朽，屋頂有破洞，但至少能遮擋大部分陽光。他們進去時，驚動了一窩老鼠。雷恩看著那些快速逃竄的小生物，感到一陣輕微的饑渴，但遠不如對大型生物的渴望強烈。

“老鼠血。”阿爾貝注意到他的目光，“可以維持生命，但味道糟糕，而且不能提供多少力量。不過緊急情況下有用?！?br>
“你喝過老鼠血？”

“所有長期在外的獵魔人都喝過?！卑栘愒谝欢迅刹萆献拢白饑涝谏婷媲笆巧莩奁??！?br>
雷恩坐在他對面。谷倉里彌漫著干草和牲畜糞便的氣味，但至少安全。陽光從破洞射入，在地上劃出明亮的光斑。雷恩小心地避開那些區(qū)域，蜷縮在最暗的角落。

“休息吧。”阿爾貝說，“我會守日?！?br>
“你不需要休息嗎？”

“晚點?！卑栘愰]上眼睛，但沒有放松姿勢，“獵魔人學會分段睡眠。半個小時深度休息，足以恢復精力?！?br>
雷恩想學，但他太疲憊了。戰(zhàn)斗的余波、飽食后的慵懶、還有持續(xù)不斷但已能忍受的饑渴，讓他很快陷入沉睡。

這次他做夢了。

不是尋常的夢。是一片血紅的海，他在海中沉浮，無數(shù)聲音在耳邊低語。有些聲音古老而威嚴，有些稚嫩而恐懼。他們在呼喚同一個名字，但他聽不清。然后他看見了眼睛，無數(shù)雙眼睛，在血海中睜開，都注視著他。那些眼睛的顏色各不相同——猩紅，金黃，銀白，深紫——但都充滿渴望，充滿……饑餓。

他在夢中感到饑餓，比醒來時更強烈的饑餓。血海開始旋轉(zhuǎn)，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要將他吞噬。他掙扎，但無法逃脫。旋渦深處，他看見一張臉，模糊不清，但眼睛是純粹的黑色，沒有眼白，像兩個通往虛無的洞口。

那張臉在微笑。

然后它說話了，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

“我的孩子，你回家了?！?br>
雷恩猛地驚醒。

陽光的位置已經(jīng)移動，現(xiàn)在是下午了。阿爾貝還坐在原地，但眼睛睜著，警惕地掃視四周。

“噩夢？”獵魔人問。

雷恩點頭，心臟狂跳——雖然他懷疑吸血鬼是否還有真正的心臟跳動。

“關(guān)于什么？”

“血。眼睛。還有……一個聲音，稱我為‘孩子’。”

阿爾貝的表情嚴肅起來?！霸敿毭枋??！?br>
雷恩盡可能詳細地復述夢境，包括那些眼睛的顏色和漩渦中的那張臉。當他提到黑色眼睛和那句話時，阿爾貝的手指收緊，握住了劍柄。

“源血之夢。”獵魔人低聲說，“古老血脈的傳承記憶。那些眼睛……是歷代源血攜帶者。他們在注視你，評估你。”

“那張臉是誰？”

阿爾貝沉默了很久。“可能是第一個。源頭本身。吸血鬼神話中的‘始祖’，所有血族的源頭。但那是傳說，沒人見過，甚至沒人確定它是否存在?！?br>
“它說‘你回家了’?！?br>
“因為源血在召喚同類?！卑栘愓酒饋?，走到谷倉門口，從縫隙向外張望，“你的血脈不屬于你，雷恩。它屬于一個古老的血統(tǒng)，那個血統(tǒng)有自已的意志，自已的目的。你只是……載體?！?br>
這個說法讓雷恩感到不安?！八鼤刂莆覇?？像控制那些狼人？”

“不一樣?！卑栘愖呋貋?，“源血不是精神控制，是更深層的東西。是本能，是渴望，是驅(qū)動你行動的根本**。你可以對抗它，但無法消除它。就像人無法消除呼吸的**?！?br>
雷恩低頭看自已的手。蒼白，修長，看起來和人類時沒什么不同。但里面流淌的東西，已經(jīng)徹底改變了他。

“還有多久到阿**翁？”他問。

“今晚就能到?！卑栘愓f，“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測試你對流水的反應。日落后就出發(fā)?！?br>
等待日落的時間格外漫長。雷恩試圖再次入睡，但每次閉上眼睛，那些血海中的眼睛就會浮現(xiàn)。他只好保持清醒，觀察谷倉里的光影變化，聽外面風吹過田野的聲音，還有遠處城鎮(zhèn)傳來的模糊聲響。

黃昏終于降臨。陽光褪去，暮色像藍灰色的薄紗覆蓋大地。

阿爾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白甙伞Ｓ涀?，如果感到任何不適，立刻告訴我?！?br>
他們離開谷倉，向南行進。一小時后，他們聽到了水聲——羅訥河低沉而持續(xù)的奔流聲。又走了半小時，河流出現(xiàn)在眼前。

月光下的羅訥河寬闊而湍急，水面反射著破碎的銀光。河水奔涌的聲音在夜晚顯得格外響亮，像某種巨獸的呼吸。

雷恩站在岸邊，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不是恐懼，更像是……排斥。仿佛這條河在拒絕他，不允許他靠近。

“感覺如何？”阿爾貝問。

“不舒服?！崩锥鲗嵲拰嵳f，“但不是無法忍受。”

“好?！卑栘愌刂影断蛳掠巫呷?，“通道在前面一英里處，有個廢棄的磨坊做掩護?！?br>
他們來到磨坊時，月亮已經(jīng)升到中天。磨坊破敗不堪，水車半浸在水中，早已停止轉(zhuǎn)動。阿爾貝繞到磨坊后面，拔開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個半淹在水中的洞口。

“就是這里?！彼f，“通道大約兩百碼長，出口在河對岸的一片蘆葦叢里。你跟緊我，水流很急?！?br>
“你確定這通道還能用？”

“三年前用過一次?！卑栘愓f，“吸血鬼的工程很堅固，應該沒問題?！?br>
他率先踏入水中。河水沒到他的腰部時，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感受什么，然后繼續(xù)向前，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

雷恩深吸一口氣——又是那個無意義的習慣——跟了上去。

河水冰冷刺骨。踏入水中的瞬間，雷恩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的大，幾乎要把他沖倒。但他穩(wěn)住了，強迫自已向前走。

進入通道后，光線完全消失。只有前方阿爾貝手中一盞小油燈的光芒，在湍急的水流中搖曳不定。通道狹窄，兩人只能一前一后行走。墻壁是光滑的石塊，上面長滿了**的水藻。

走了大約五十碼，雷恩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不是生理上的——吸血鬼不需要呼吸——而是一種心理上的窒息感，仿佛水在擠壓他，要將他溶解。

“阿爾貝?！彼埃曇粼讵M窄的通道里回蕩，“我……”

話沒說完，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cè)面撞來。

不是水流，是某種活物。

雷恩被撞得摔進水中，油燈脫手，瞬間熄滅。黑暗中，他感覺有什么東西纏住了他的腿，粗糙，有力，像繩索，但會動。

“水鬼！”阿爾貝的喊聲傳來，接著是拔劍的聲音。

雷恩掙扎著想站起來，但那個纏住他的東西將他向下拖。河水灌入口鼻，雖然不會淹死他，但那種窒息感更加強烈。他拔出腰間的銀短劍，向水下刺去。

劍刃碰到了什么，硬中帶軟。一聲非人的尖叫在水下響起，纏住他腿的東西松開了片刻。雷恩趁機站起，但立刻又被撞倒。

油燈重新亮起——阿爾貝點燃了另一盞。燈光照亮了通道，雷恩看見襲擊他的東西。

人形，但扭曲得可怕。皮膚是溺死者般的浮腫蒼白，眼睛是兩個黑洞，嘴里滿是細密的尖牙。它的手臂異常長，手指間有蹼，剛才纏住雷恩腿的就是它的尾巴——像鰻魚一樣的長尾。

不止一個。通道前后出現(xiàn)了三只這樣的生物，將他們包圍。

“河縛靈。”阿爾貝說，聲音緊繃，“溺死者的怨魂與水妖結(jié)合的產(chǎn)物。它們守護這條通道?！?br>
一只水鬼撲向阿爾貝，獵魔人揮劍斬斷它的一只手臂。黑綠色的血液噴濺，落在水中發(fā)出嘶嘶的響聲，像強酸。

另一只從水下攻擊雷恩，這次他有所準備，側(cè)身避開，銀短劍刺入它的肩膀。水鬼尖叫后退，傷口冒煙。

但第三只利用了這個機會，從雷恩背后襲擊，鋒利的爪子劃過他的后背。劇痛傳來，雷恩向前撲倒，嗆了幾口水。

窒息感達到頂峰。他感到自已的力量在流失，仿佛河水在抽取他的生命力。通道墻壁似乎在向他擠壓，水流聲變成了無數(shù)溺死者的哀嚎。

“雷恩！”阿爾貝砍倒一只水鬼，沖過來幫他，“你必須對抗流水的影響！集中精神！”

集中精神。雷恩努力照做，但疼痛和窒息感讓思維難以集中。他看見那些水鬼的眼睛，黑洞般的眼睛，里面倒映著溺亡者的絕望。

然后他想起了那個夢。

血海中的眼睛。那些眼睛也在注視他，但不是絕望，是……期待。是古老血脈的驕傲，是不屈的意志。

源血在他的血管中回應。

一股熱流從心臟——或者說，曾經(jīng)是心臟的位置——涌出，擴散到四肢百骸。窒息感突然減輕了。河水還在擠壓他，但不再讓他感到無力。相反，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聯(lián)系，仿佛水不再是敵人，而是……某種延伸。

雷恩站直身體。眼睛開始發(fā)熱，視野染上淡紅。

他看向剩下的兩只水鬼，張開嘴，發(fā)出聲音。不是言語，而是一種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嗡鳴，像是掠食者對入侵者的警告。

水鬼停下了。它們黑洞般的眼睛盯著雷恩，似乎在猶豫，在評估。

“退下。”雷恩說，聲音在水中奇怪地扭曲，“這條通道屬于我。”

不是“屬于我們”，是“屬于我”。他說出口才意識到這點。

水鬼互相看了一眼，發(fā)出嘶嘶的聲音，像是在交流。然后，慢慢地，它們向后退去，潛入水中，消失不見。

通道里只剩下水流聲和兩人的呼吸聲——雖然雷恩不需要呼吸，但他還是在大口喘氣。

阿爾貝看著他，油燈的光芒在他臉上跳動。“你剛才用了‘水域威儀’。”

“那是什么？”

“古老血族的能力，可以命令水生黑暗生物?！卑栘愓f，“只有最純正的血脈才擁有。源血的證據(jù)又多了一個。”

雷恩感到后背的傷口在愈合，速度比平時快?！拔也幻靼住抑皇恰?br>
“本能。”阿爾貝替他說完，“血脈的本能在保護你。但也記住，每次使用這些能力，源血對你的控制就深一分?！?br>
他們繼續(xù)前進，這次沒有遇到更多阻礙。通道出口隱藏在茂密的蘆葦叢中，他們爬上岸時，月亮已經(jīng)西斜。

阿爾貝檢查了雷恩背上的傷口，已經(jīng)基本愈合?！盎謴退俣纫彩窃囱奶卣?。普通吸血鬼需要幾個小時才能愈合這樣的傷口，你只用了幾分鐘?！?br>
雷恩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力量伴隨著代價，阿爾貝一直這么教導他。

阿**翁的城墻在月光下顯得巍峨而沉默。教皇宮的塔樓高聳入云，即使在這個距離也能看清輪廓。但這座城市似乎也在沉睡，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我們不能從正門進去。”阿爾貝說，“城墻有古老的祝福，對黑暗生物不友好。跟我來?！?br>
他們沿著城墻向東走，來到一段看起來年久失修的城墻下。阿爾貝摸索了一會兒，推開一塊松動的石頭，露出一個狹窄的洞口。

“**通道?！彼忉?，“中世紀時，紅衣主教們也需要私下運送一些……不便公開的東西。”

通道低矮，只能爬行。雷恩跟在阿爾貝后面，在泥土和石礫中前行了大約五十碼，終于從另一端的出口鉆出來。

他們在一條小巷里，兩邊是高聳的石墻?？諝庵袕浡雇沓鞘刑赜械臍馕丁簾?，馬糞，廉價香水，還有人類生活的復雜氣息。

“現(xiàn)在去哪？”雷恩低聲問。

“老城區(qū)，靠近教皇宮的地方?！卑栘愓f，“那里有一家旅店，老板是我的人?！?br>
“你的人？”

“為我們這種人提供服務的?！卑栘悰]有詳細解釋，“他那里有安全屋，還有信息?！?br>
他們穿過迷宮般的小巷，避開巡邏的衛(wèi)兵。阿**翁的夜晚并不安靜，酒館里傳來喧鬧聲，某個窗口飄出小提琴的旋律，醉漢在街頭高歌。這一切對雷恩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他曾經(jīng)在這樣的城市生活，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屬于這里。

旅店叫“銀玫瑰”，招牌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阿爾貝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后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上敲了三下，停頓，再敲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他們。

“阿爾貝。”門后的人說，聲音粗啞，“三年了。我以為你死了?！?br>
“差點?！卑栘愓f，“讓我們進去，吉爾?！?br>
門打開，他們進入一間溫暖的小屋。壁爐里燃著火，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一個禿頂?shù)陌帜腥苏驹跔t邊，手里拿著煙斗。他大約五十歲，臉上有酒糟鼻，眼睛卻異常銳利。

“這位是？”吉爾看向雷恩，眼睛瞇起。

“我的新學徒，雷恩。”阿爾貝說，“雷恩，這是吉爾，藥劑師，情報販子，偶爾也是偽造證件的高手。”

吉爾上下打量雷恩，鼻子**。“吸血鬼。新生不久，但……不一樣。氣味很特別?！?br>
“他有源血?！卑栘愔苯诱f。

吉爾手中的煙斗差點掉在地上?！澳惘偭?？帶一個源血攜帶者進城？教廷要是知道——”

“教廷不會知道。”阿爾貝打斷他，“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安全屋，補給，還有信息?！?br>
吉爾深吸一口氣，用煙斗指著阿爾貝?！澳憧偸墙o我找麻煩，老朋友。上次是那個狼人女孩，上上次是那個被詛咒的圣物……這次是源血吸血鬼?？傆幸惶炷銜λ牢覀兯腥??！?br>
但他還是走向壁爐，轉(zhuǎn)動架子上的一個燭臺。墻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段向下的樓梯。

“地下室，隔音的，沒有窗戶。”吉爾說，“待在那兒，天亮前別出來。我會準備你們需要的東西?！?br>
阿爾貝點頭，示意雷恩跟上。樓梯很陡，下面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室，確實沒有窗戶，但通風良好。有床，桌椅，甚至還有一個小書架。

“吉爾曾經(jīng)是獵魔人。”阿爾貝點燃墻上的油燈，“一次任務讓他失去了一條腿和大部分戰(zhàn)斗力?，F(xiàn)在他做后勤，比大多數(shù)獵魔人活得更久?！?br>
雷恩坐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連續(xù)幾天的奔波，戰(zhàn)斗，轉(zhuǎn)化帶來的身心劇變，一切都在此刻壓向他。

“休息吧。”阿爾貝說，“明天晚上，我們要去見一個人?！?br>
“誰？”

“一個知道蓋坦下落的人?！卑栘惖谋砬樵跓艄庀嘛@得深不可測，“一個吸血鬼，但……不一樣。他是‘血契兄弟會’的成員?！?br>
“血契兄弟會？”

“一群試圖與人類和平共處的吸血鬼?！卑栘愓f，“他們遵守嚴格的戒律，只喝動物血或自愿提供的人血。在黑暗世界里，他們被視為異端和叛徒。”

“為什么幫我們？”

“因為他們也想知道蓋坦為什么賜予源血?！卑栘愓f，“源血的出現(xiàn)會打破平衡，無論對人類還是對吸血鬼。血契兄弟會希望維持現(xiàn)狀，不希望古老的血脈重新掌權(quán)。”

燈芯噼啪作響，在墻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睡吧?！卑栘愔貜?，“明天會很長?！?br>
雷恩躺下，但睡不著。他盯著天花板，聽著樓上模糊的聲響，想著源血，想著那個夢，想著漩渦中那張有著黑色眼睛的臉。

我的孩子，你回家了。

那句話在腦海中回響，像一句詛咒，又像一個承諾。

他不知道哪個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