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點敲門
咚咚咚。
六點整，婆婆的指關(guān)節(jié)準(zhǔn)時落在臥室門上。四年了，比鬧鐘還準(zhǔn)。
我睜開眼，天花板在轉(zhuǎn)。額頭燙得像貼了塊燒紅的鐵片，枕頭被汗浸透了一片。昨晚量的體溫三十九度二，我吃了兩片布洛芬，現(xiàn)在藥效過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林晚秋，六點了。"
我轉(zhuǎn)頭看身邊。錢志遠背對著我，呼吸平穩(wěn)，耳塞塞得嚴(yán)嚴(yán)實實。他昨晚加班到十一點回來，我說我發(fā)燒了，他說"多喝熱水早點睡"，然后倒頭就睡。
"起來了沒有？"門外聲音大了一度。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眼前黑了兩秒。
"媽，我今天燒得厲害，能不能——"
"哪個女人沒生過?。?門外的聲音干脆利落，"一家子等著吃早飯呢，你公公七點要去公園，朵朵七點半上***，小曼八點有瑜伽課。你要是不舒服，做完飯再躺。"
我扶著墻走到客廳。茶幾上有一板退燒藥，是我昨晚放的，還剩四片。
婆婆從廚房出來倒水，看見了。
她拿起那板藥，看了一眼，扔進了垃圾桶。
"吃那么多藥干嘛，是藥三分毒。多喝熱水，出身汗就好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甚至是關(guān)心的。
我站在垃圾桶旁邊，看著那板藥躺在果皮和紙巾中間。沒有彎腰去撿。
廚房。一家人的早飯。
公公要白粥配咸鴨蛋，粥不能太稠。婆婆要豆?jié){，必須現(xiàn)磨，不能用昨天剩的。錢志遠要煎蛋三明治，蛋要溏心。小姑子錢小曼這周在控碳水，只吃水煮蛋和牛油果。朵朵要小餛飩，皮是我前天晚上包好凍在冰箱里的。
我一個人在廚房里轉(zhuǎn)，灶臺、豆?jié){機、烤面包機同時開著。額頭上的汗分不清是燒的還是油煙熏的。
七點，公公坐下來，嘗了一口粥。
"咸了。"
他把碗推到一邊。
我說："爸，我今天手抖，可能鹽放多了一點——"
"那就重新熬。"他拿起報紙，沒再看我。
我端著那碗粥倒進水池。重新淘米，重新煮。
七點十分，小曼從房間出來，穿著運動內(nèi)衣和瑜伽褲，頭發(fā)扎得高高的。
"嫂子，我那件黑色的瑜伽服呢？昨天讓你洗的。"
"在陽臺，還沒干——"
"我八點就要上課了！你昨天干嘛去了？"
我昨天三十九度燒了一整天。但我沒說。
"我用吹風(fēng)機給你吹干。"
"算了算了，我自己拿。"她翻了個白眼，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七點二十，錢志遠終于起床了。他走進廚房，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明治。
"蛋煎老了。"
"我重新給你煎一個。"
"不用了，來不及了。"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路過我身邊時，我伸手想扶一下他的胳膊。
他側(cè)了一下身，躲開了。不是故意的，是習(xí)慣性的。
"你臉怎么這么紅？"他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發(fā)燒。"
"哦。"他想了想，"那今天少出門，別傳染朵朵。"
門關(guān)上了。
我扶著灶臺站了一會兒。腿在抖，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
朵朵從房間跑出來："媽媽，我要吃小餛飩！"
"好，媽媽這就煮。"
我打開冰箱，拿出餛飩。彎腰的時候，眼前突然全白了。
我聽見碗碎的聲音，聽見朵朵在喊"媽媽"，然后什么都聽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意識回來的時候，我躺在地上。冰涼的瓷磚貼著我的臉。餛飩散了一地，碎碗的瓷片扎進了我的手掌。
客廳里，公公在看電視。
婆婆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一眼。
"醒了？趕緊把地上收拾了，朵朵該遲到了。"
她轉(zhuǎn)身走了。
沒有人扶我。沒有人問我疼不疼。沒有人打120。
我趴在地上，手掌在流血，額頭在燒，眼淚掉在瓷磚上，一滴一滴，無聲的。
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是打電話給鄰居王姐的，語氣輕松："哎，沒事沒事，就是我那個兒媳婦又矯情，發(fā)個燒跟要死了一樣。我們那個年代，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了，哪有那么金貴……"
我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沒有再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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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有什么東西亮了。
不是燈。不是手機屏幕。是直接浮在眼前的一行字，像燒紅的鐵水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