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那天上仙人------------------------------------------，二八之時便成男人之妻，林家與**是那世交自幼便有娃娃親，江淮與其一步一步結(jié)為連理。江淮第一次見到秀芝時還不記事。據(jù)兩家母親后來反復(fù)說起，那年江淮剛滿月，秀芝卻還在娘胎里，兩家母親坐在一處吃茶，林母指著襁褓中的江淮說：“若妹妹這一胎是女兒，便給他們定了?！苯Y(jié)果林秀芝**墜地，果然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子。，早年一同讀書，一同趕考，雖都未中進(jìn)士，一個轉(zhuǎn)而經(jīng)商，一個接手了家中綢緞莊，但情誼從未斷過。逢年過節(jié)，兩家必定來往走動，江淮管秀芝的父親叫“世伯”，秀芝管江淮的父親叫“世叔”，親厚如同一家人。，秀芝家住城東，中間隔了三條街巷，卻擋不住兩家的往來。江淮五歲那年，秀芝三歲，被母親帶著來江淮家做客。秀芝扎著兩個小揪揪，走路還不太穩(wěn)，搖搖晃晃地闖進(jìn)江淮讀書的書房，一把抓起江淮正在臨帖的毛筆，在宣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說是“餅”。，但看著秀芝咧著嘴朝他笑，露出一排小米牙，氣就消了大半。他耐著性子問：“你這是餅？”，拿起來就往嘴里塞，又畫了一個更歪的，說：“給哥哥吃?！?，把那張涂鴉小心地收起來，夾在了書里。這一夾就是十幾年，后來紙都泛黃了，秀芝畫的“餅”卻還在。，江淮和秀芝打**走得近。別人家的兒女需避嫌，他們卻無需那些繁文縟節(jié)——兩家大人早已心照不宣，只是不曾挑明，怕孩子們年少，先說反倒不美。，跟母親去江淮家過中秋。江淮的父親從江南運回一簍大閘蟹，兩家人在院子里搭了桌子，燙了黃酒，大人們推杯換盞，孩子們便在月下追逐嬉鬧。秀芝跑累了，挨著江淮坐在臺階上，指著天上的月亮說：“江淮，月亮里是不是真有嫦娥？”，說道：“我讀的書上說是有。那嫦娥一個人住在上面，不悶嗎？大約是悶的吧?！?，認(rèn)真地說：“那將來我要上去陪她?！保樖职阉W邊散落的一縷頭發(fā)別到耳后，說：“嫦娥有玉兔陪，你還是乖乖留在這里吧?！保骸傲粼谶@里做什么？”，江淮的耳朵不自覺悄悄紅了一點，但他年紀(jì)尚小，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臉紅，只悶悶地說了一句：“留在這里……吃蟹?！?br>秀芝被蟹吸引了注意，不再追問，抓起一只蟹啃得滿嘴是油。江淮偷偷看了她一眼，低下頭，不知怎的，嘴角就翹著，一直放不下來。
往后年歲漸長，秀芝越發(fā)活潑明媚，像春天里冒尖的頭一茬筍，鮮亮晃眼很。江淮則沉穩(wěn)內(nèi)斂，讀書愈發(fā)用功，十四歲便考過了童試，成了縣學(xué)里最年輕的生員。秀芝父親逢人便夸“咱世侄出息”，話里話外透著都滿意；秀芝的娘私下跟女兒打趣道：“你江世叔前兩天又托人送來一匹上好的蜀錦，說是給你做新衣裳。江淮那孩子，倒是隨**，會疼人?！?br>秀芝被說得紅了臉，羞道：“娘，人家送東西那是世交的情分，與我有何相干嘛？”
她娘笑著捏她的臉：“不相干不相干，就是不知那蜀錦上的并蒂蓮花樣，是鋪子里隨便挑的，還是特意選的?！?br>秀芝的臉更紅了，抱著繡繃子跑回自己房里，關(guān)上門，心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她打開柜子，那匹蜀錦整整齊齊的疊放在最上層，花紋精致，手感柔滑。她忍不住把臉貼上去，絲絲涼涼，帶著淡淡草木香——江淮身上也有這種味道，是他家鋪子里松煙墨的味道。
十六歲那年上巳節(jié)，城里辦花朝廟會，滿街張燈結(jié)彩。江淮約了秀芝同去，兩家大人自然應(yīng)允，只囑咐早些回來。秀芝穿了一件鵝**的春衫，發(fā)間簪了一支珍珠小簪，襯得眉眼盈盈如畫。江淮來接她時，手里提著一盞蓮花燈，燈上的字是親手提的，墨跡工工整整，寫的是“歲歲長相見”。
秀芝看了，心里一甜，嘴上卻道：“你怎的寫得這般規(guī)矩，像抄書似的?！?br>江淮把燈遞給她，聲音不高不低：“心里想的話，不敢寫得潦草?！?br>街市上人山人海，秀芝興奮地拉著江淮鉆來鉆去，看雜耍，猜燈謎，買糖人。她讓吹糖人的老漢給吹了一只小兔子，舉著在江淮面前晃：“看，像不像我？”
江淮看了看那只豎著耳朵的兔子，又看了看秀芝彎彎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屬實不大像?！?br>秀芝正要惱，江淮補(bǔ)了一句：“它沒你好看?！?br>秀芝的惱意全化成了笑，笑得眉眼彎彎，拿糖兔子輕輕敲了一下江淮的額頭：“江淮啊江淮，你什么時候?qū)W會油嘴滑舌了？”
“沒有油嘴滑舌，”江淮說，“句句實話?！?br>后來他們走到一座石橋上，橋下是蜿蜒的河，河面上漂著無數(shù)盞蓮花燈，星星點點，像落了一河的星。秀芝趴在橋欄桿上看得出神，江淮就站在她身側(cè)，替她擋著擁擠的人潮。
“江淮”秀芝忽然輕聲說，“你說，世交是什么意思？”
江淮想了想，說：“就是兩家的情分，一代傳一代?！?br>“那傳到我們這里，”秀芝的聲音小得像風(fēng)吹過柳絮，“還算不算吶？”
江淮沉默了。秀芝以為他沒聽懂，正要岔開話題，卻見他轉(zhuǎn)過身來，正對著她，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rèn)真。
“秀芝，”他說，“世交的情分是父母輩的。我們之間不一樣?！?br>“哪里不一樣？”
“我們之間，”江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眼睛上，清亮得像橋下的河水，“是從畫餅?zāi)悄昃烷_始的?！?br>秀芝愣了一瞬，忽然想起三歲那年自己在江淮的大字上畫的圓圈——她原以為江淮早忘了，原來他一直記得。記得，還收著。
橋下燈火闌珊，晚風(fēng)吹起秀芝的衣角。她低下頭，耳根紅透了，紅得像橋頭賣的那一串串糖葫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香囊，塞進(jìn)江淮手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給你的，不許嫌丑?！?br>江淮打開香囊，里面是一枚平安扣，玉質(zhì)溫潤，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箋，上面是秀芝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歲歲長相見?！?br>和他的燈上寫的一模一樣。
江淮攥緊了那只香囊，抬頭看秀芝。秀芝早轉(zhuǎn)過身去看河燈了，只留給他一個紅透了的耳朵尖。他笑了，把那枚平安扣貼在胸口，整條河的燈都亮不過此刻的心跳。
兩家長輩知道這件事后，誰也不驚訝。秀芝的爹摸著胡子笑呵呵地說：“早該如此。”江淮的娘拉著秀芝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歡喜，回頭便跟丈夫商量納彩的吉日。
日子選在桂花飄香的八月，江淮正式備了聘禮登門。聘禮單子上頭是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旁邊是江淮七歲時寫的一行小字：“秀芝妹妹畫的餅，將來要還她真的。”
秀芝看到那張紙，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又哭又笑地捶江淮：“你還留這東西做什么，丟死人了！”
江淮任她捶，笑著說：“留著將來告訴咱們的兒女，他們的娘親三歲就學(xué)會作畫了?！?br>秀芝破涕為笑，笑里帶著淚，淚里映著滿院的紅綢喜燭。
第二年秋天，秀芝生下一個男孩，江淮給他取名江良，取“溫良恭儉讓”之意。可這孩子的性子，半點不溫良——三歲那年，他爬上院中那棵石榴樹，張開胳膊就往下跳，摔得滿身是泥。秀芝嚇得臉都白了，江淮把他拎起來，問摔疼沒有，他**膝蓋認(rèn)真地說：“爹，仙人摔不疼的，看來我還沒煉到家?！?br>江淮哭笑不得，問他打哪知道的仙人。江良理直氣壯：“說書先生講的，呂洞賓、鐵拐李，都是凡人修成的。我也要修，修成了在云彩上飛，再也不摔跤?！睆拇?，江淮的書房里少了筆墨，多了江良翻出來的《抱樸子》。他照著書上“煉丹”——把茯苓、蜂蜜偷來，拌上泥巴搓成丸子，擱在窗臺上曬。秀芝發(fā)現(xiàn)時，一溜黑丸子排列得整整齊齊。
“我的兒喲，仙人不是這樣當(dāng)?shù)??！毙阒シ鲱~。江良不服：“服食金丹，白日飛升！娘，等我飛升了，帶你騎仙鶴去?！毙阒タ粗菑堈礉M泥巴卻一本正經(jīng)的小臉，到底沒忍住笑出了聲。江淮站在門口，也笑了，走過去把兒子扛上肩：“走，爹先帶你騎一回墻頭，就當(dāng)預(yù)習(x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