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囚籠春雷第二章1979年的最后一天，日頭偏西的時候，牟其中揣著獄友湊的五塊錢，踩著薄雪，一步步挪回了萬州城郊的老家。

土路被凍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作響，像他此刻的心跳。

遠(yuǎn)遠(yuǎn)地，他就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樹底下站著個佝僂的身影，裹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bǔ)丁的棉襖，手里拄著根磨得發(fā)亮的拐杖，正是他的母親。

風(fēng)卷著雪沫子，往母親的脖子里鉆，她卻渾然不覺，只是踮著腳，朝著縣城的方向望。

牟其中的鼻子一酸，眼淚就涌了上來，他快步走過去，輕輕喊了一聲：“媽?！?br>
母親轉(zhuǎn)過頭，渾濁的眼睛先是愣了愣，隨即就瞪得老大，手里的拐杖“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她撲過來，一把抱住牟其中，干枯的手指死死攥著他的囚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兒啊……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牟其中任由母親抱著，感受著她懷里的暖意，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喉嚨里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千言萬語，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槐樹的枝椏上，積著一層薄雪，幾只麻雀落在上面，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歡迎他回家。

母子倆相扶著，走進(jìn)了那幾間土坯房。

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面的黃土，屋頂?shù)拿┎荼伙L(fēng)吹得七零八落，幾處漏著光。

屋里的炕是涼的，灶臺上放著一口豁了邊的鐵鍋，鍋沿上結(jié)著一層白霜。

母親顫巍巍地摸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塊黑乎乎的紅薯干。

“這是我攢的，”她把紅薯干塞進(jìn)牟其中手里，“你在里頭肯定沒吃過飽飯，快吃，墊墊肚子?！?br>
紅薯干又干又硬，硌得牙疼，可牟其中嚼著，卻覺得滿嘴香甜。

他一邊嚼，一邊聽母親講這五年家里的變故。

“你走了以后，我天天去縣里打聽消息，”母親坐在炕沿上，抹著眼淚說，“人家都說你是***，是**斃的，我不信，我就跪在人家門口求，求他們再查查，求他們給你一條生路。”

“家里的那幾分薄田，我一個人侍弄不動，多虧了隔壁的二柱，幫我犁地，幫我收割。

要不是他，我這把老骨頭，早就埋在土里了?！?br>
“**妹，去年嫁到了鄰村，婆家是個老實人家，對她挺好的。

她聽說你要出來了，昨天就趕回來，幫我把屋里屋外都掃了一遍，還殺了一只**雞，燉在鍋里呢。”

牟其中嚼著紅薯干，眼淚掉進(jìn)嘴里，咸咸的。

他看著母親的頭發(fā)，己經(jīng)全白了，像一團(tuán)雪，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蚊子，那雙曾經(jīng)明亮的眼睛，如今也變得渾濁不堪。

這五年，母親為他操碎了心，熬白了頭。

“媽，”牟其中放下手里的紅薯干，握住母親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布滿了裂口，“讓你受苦了?！?br>
“不苦，不苦，”母親反握住他的手，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你回來了，就什么苦都沒有了?！?br>
鍋里的**雞，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

牟其中坐在炕沿上，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強(qiáng)烈的愧疚。

他不能再讓母親受苦了，他要賺錢，要讓這個家，重新煥發(fā)生機(jī)。

接下來的日子，牟其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著兩個冷饅頭，往縣城跑。

他像個偵察兵，穿梭在大街小巷，眼睛瞪得溜圓，觀察著城里的一切。

他去供銷社，看貨架上的商品。

布票、糧票、油票，擺得整整齊齊，可貨架上的東西，卻少得可憐。

幾匹粗布，幾袋面粉，幾瓶醬油，就構(gòu)成了供銷社的全部家當(dāng)。

售貨員坐在柜臺后面，嗑著瓜子，聊著天，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他去農(nóng)貿(mào)市場，看小販們的生意。

賣菜的，賣肉的，賣雞蛋的，都守著小小的攤子，攤子上的貨物，也寥寥無幾。

買東西的人，都攥著票證，小心翼翼地挑揀著，生怕多花了一分錢。

他去鄉(xiāng)下的集市，看農(nóng)民們的交易。

農(nóng)民們挑著自己種的蔬菜，養(yǎng)的雞鴨，手里攥著大把的土特產(chǎn)——**、香菇、**、雞蛋，卻換不來幾個錢，只能堆在家里爛掉。

牟其中的心里，漸漸有了一個念頭。

他發(fā)現(xiàn)，城里的供銷社，積壓著大量的工業(yè)品——銅線、布匹、農(nóng)具、化肥，這些東西，放在倉庫里占地方，還得交倉儲費(fèi)，供銷社的主任，正愁著怎么處理。

而鄉(xiāng)下的農(nóng)民，手里有的是土特產(chǎn)，卻買不到急需的工業(yè)品。

如果能把供銷社的積壓物資，換成農(nóng)民手里的土特產(chǎn)，再把土特產(chǎn)賣到城里，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的心里生根發(fā)芽。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牟其中開始和小販們討價還價。

他走到一個賣**的小販跟前，蹲下來，拿起一把**，仔細(xì)地看著：“大叔，這**怎么賣？”

小販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說：“五毛錢一斤，要票。”

牟其中皺了皺眉：“不要票，多少錢？”

小販想了想：“六毛?！?br>
牟其中搖了搖頭：“太貴了，我看，三毛錢一斤，差不多?！?br>
小販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會不會還價？

這**，都是我自己上山采的，曬干了不容易，三毛錢？

你去搶吧！”

牟其中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大叔，我不是來買的，我是來做生意的。

我有銅線，想換你的**，一斤銅線，換三斤**，你看劃算不？”

小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時候，銅線是緊俏貨，家里接電線、修農(nóng)具都用得上，而**，擱在家**本換不來幾個錢。

“你真有銅線？”

小販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牟其中點了點頭：“當(dāng)然有，不過得等我和供銷社談好?！?br>
小販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要是真能換，我把我家里的**，都換給你！”

牟其中心里一陣竊喜，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可行的。

他又跑到供銷社，找到主任王富貴。

王富貴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腆著個大肚子，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壺，慢悠悠地喝著茶。

“王主任，”牟其中笑著走進(jìn)去，“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商量?！?br>
王富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誰??？

有什么事？”

牟其中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王富貴聽完，放下手里的紫砂壺，皺著眉頭，半天沒說話。

“小伙子，”王富貴說，“你的想法是好的，可這事兒，不合規(guī)矩啊。

供銷社的物資，都是**的，怎么能隨便換給你？”

牟其中早就料到了他的顧慮，笑著說：“王主任，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些銅線，壓在倉庫里，一分錢不值。

換成**香菇，你可以分給職工當(dāng)福利，也可以拿到市里的商場去賣，怎么算都劃算?！?br>
王富貴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牟其中說的是實話。

那些銅線，確實是塊燙手的山芋。

倉庫里的潮氣大，再放下去，恐怕就要生銹了。

“這樣吧，”王富貴說，“我給你批五十斤銅線，你先試試。

要是成了，咱們再合作；要是敗了，你可得把銅線給我還回來?！?br>
牟其中大喜過望，當(dāng)即拍板成交：“沒問題！

王主任，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從供銷社出來，牟其中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樣甜。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己經(jīng)邁出去了。

可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面臨著一個巨大的難題——他沒有啟動資金。

五十斤銅線，雖然是供銷社的積壓物資，但也不能白拿。

王富貴說了，銅線的***，是一塊錢一斤，五十斤，就是五十塊錢。

他手里，只有獄友湊的五塊錢，連零頭都不夠。

牟其中愁得睡不著覺。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找誰借錢呢？

親戚們都窮，怕是拿不出錢來。

朋友呢？

他入獄五年，以前的朋友，早就斷了聯(lián)系。

想來想去，他想到了遠(yuǎn)房的表叔。

表叔在縣里的農(nóng)具廠當(dāng)廠長，手里有點積蓄，而且，表叔一首很看好他，覺得他是個有出息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牟其中就揣著自己熬夜寫的計劃書，敲開了表叔家的門。

表叔家的院子，打掃得干干凈凈，幾棵臘梅，開得正艷，香氣撲鼻。

表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著旱煙，看到牟其中進(jìn)來，愣了愣，隨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中啊，你出來了，好，好啊?！?br>
牟其中把計劃書遞過去，開門見山地說：“表叔，我想跟你借點錢，做筆生意。”

表叔接過計劃書，慢慢翻著，眉頭越皺越緊。

計劃書上，寫著牟其中的想法——用供銷社的銅線，換農(nóng)民的土特產(chǎn)，再把土特產(chǎn)賣到城里。

“其中啊，”表叔放下計劃書，嘆了口氣，“你的想法是好的，可風(fēng)險太大了。

萬一東西砸在手里，你拿什么賠？”

“我拿我的命賠?！?br>
牟其中的眼神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表叔，你信我一次。

我不是投機(jī)倒把，我是幫農(nóng)民們把東西賣出去，幫供銷社盤活庫存。

這是好事，是利國利民的好事?！?br>
“一年之內(nèi)，我連本帶利還你雙倍。

要是賠了，我就去農(nóng)具廠給你打工，打一輩子工，還清為止。”

表叔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個侄子的性子，認(rèn)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想起牟其中小時候，就比別的孩子機(jī)靈，讀書也刻苦，要不是因為那篇***，恐怕早就考上大學(xué)，出人頭地了。

表叔掐滅了手里的旱煙，站起身，走進(jìn)屋里。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沓錢，走了出來，放在石桌上。

錢是用手絹包著的，一沓沓，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三百塊錢，”表叔說，“是我攢著給兒子娶媳婦的。

你拿去，成了，是你的造化；敗了，就當(dāng)我看錯了人?！?br>
三百塊錢！

牟其中看著桌上的錢，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沒想到，表叔會這么信任他，一下子就借給他這么多錢。

“表叔！”

牟其中哽咽著，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表叔擺了擺手：“別說了，趕緊去辦事吧。

記住，做人要本分，做生意要誠信。

別給自己丟臉，也別給我丟臉?！?br>
牟其中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拿起桌上的錢，緊緊攥在手里，像是攥著一團(tuán)火。

這團(tuán)火，燙得他手心發(fā)熱，也燙得他心里發(fā)熱。

走出表叔家的門，夜色己經(jīng)濃了。

天上的星星，亮得刺眼，像是一顆顆鑲嵌在黑絲絨上的鉆石。

牟其中抬頭看著星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豪情。

他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給他講的故事。

故事里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手里的這三百塊錢，就是他的星火。

他要讓這星火，燃遍整個萬州，燃遍整個西川，燃遍整個中國！

牟其中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堅定而有力，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月光灑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雄鷹。

他知道，前路漫漫，充滿了未知和挑戰(zhàn)。

他可能會失敗，可能會再次入獄，甚至可能會丟掉性命。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一個新的時代，己經(jīng)來臨。

而他，牟其中，要做這個時代的弄潮兒！

寒風(fēng)呼嘯，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牟其中迎著風(fēng)，挺起胸膛，嘴角，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的寒門星火，己經(jīng)點燃。

燎原之勢，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