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有毒
書房的門無聲合攏，最后一縷天光被厚重的門扉吞噬。
暗衛(wèi)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庭院深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幾圈漣漪，復又歸于死寂。
蕭衍仍立在書案后，指尖的玉佩溫潤冰涼，紋路深深。
他垂眸看著卷宗上那個名字——蘇晚。
墨跡工整，記錄著她前十六年乏善可陳的人生，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小家子氣的怯懦與平庸。
與眼前這個“蘇側(cè)妃”，判若云泥。
是丁，怯懦之人，驟逢劇變，要么徹底崩潰，要么……生出孤注一擲的狠厲。
她屬于后者？
為了在王府立足，不得不戴上平靜順從的面具，甚至能忍下愛寵被害之辱？
蕭衍眸色幽深。
或許是他高看了。
一個在蘇家后院戰(zhàn)戰(zhàn)兢兢活了十六年的庶女，能有多少城府？
那所謂的平靜，不過是絕望到極處的麻木罷了。
就像那潭死水，投石無聲。
他將卷宗合上，隨手丟到一旁。
不過是個還算識趣的擺設，值得費多少心思？
只要她安分，不惹事，不給月瑤添堵，便隨她去。
“來人。”
他出聲。
門外侍立的太監(jiān)躬身而入。
“庫房里那對紅寶石頭面，給林姑娘送去。
就說……給她壓驚?！?br>
他想起午后宮門口，月瑤看向蘇晚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不悅。
雖未明言，但他豈會不懂？
他的月亮，不該因任何塵埃沾染煩憂。
“是?！?br>
太監(jiān)領命而去。
至于那只鸚鵡……蕭衍目光掠過窗欞，望向蘇晚院落的方向，那里暮靄沉沉。
浣衣房的丫頭？
同鄉(xiāng)？
太過明顯的栽贓，拙劣得可笑。
是月瑤院里的人自作主張，還是府里其他見風使舵的奴才，急著向未來女主子表忠心？
他懶得深究。
內(nèi)宅這些****，只要不鬧到臺面上，他便睜只眼閉只眼。
若那蘇氏連這點風波都經(jīng)不住，也不配留在肅王府。
只是，那女人低頭撫過冰冷鳥羽時的側(cè)影，莫名在他腦中掠過。
極快的，不帶情緒的。
---夜色如墨，徹底淹沒了王府。
蘇晚的院子里，燈熄得早。
守夜的婆子縮在耳房，打著瞌睡。
白日里鸚哥暴斃的陰影，讓本就冷清的院落更添幾分陰森，下人們巴不得早早躲開。
內(nèi)室，一片漆黑。
蘇晚并未入睡。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沒有點燈，僅憑著窗外透進的微弱雪光，摸索到妝臺前。
白日那支青玉簪子靜靜躺在妝*底層。
她拿起，指尖感受著玉石特有的溫潤與堅韌。
母親的面容早己模糊，只記得她總是蹙著眉，眼里盛著化不開的愁，和對自己這個庶女，幾分憐惜又幾分無奈的復雜。
憐惜有用么？
無奈能改變什么？
最后還不是郁郁而終，留下她在這虎狼窩里，成了任人擺布的棋子。
簪子在她指尖轉(zhuǎn)了個圈，冰冷的銳端抵住指腹。
她閉上眼，前世的記憶碎片翻涌而來——擋箭那一刻皮肉撕裂的劇痛，血液急速流失的寒冷，還有他眼中那瞬間的愕然，以及隨即覆上的、更深更沉的晦暗。
他最后……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后悔？
哪怕只是對她這條廉價替身之命的些許惋惜？
沒有答案。
也不必再有答案。
她睜開眼，眸底一片清明冷寂。
將簪子仔細插回發(fā)間，用幾縷碎發(fā)遮掩妥當。
然后，她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布包。
那是她嫁妝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幾包尋常的草藥種子，混雜在壓箱底的舊衣里，無人留意。
其中一包，是“苦鴉膽”。
名字尋常，種子也黑黢黢的不起眼。
但她知道，這東西研磨成極細的粉，混入香料或脂粉，短時無事，長久接觸，卻能令人心神漸衰，煩躁易怒，于不知不覺中掏空身子。
前世，她曾在冷宮里一個老嬤嬤口中聽說過這等陰私手段。
她不需要林月瑤立刻死。
死得太容易，太顯眼，反而不美。
她要的，是慢慢熬。
熬掉那明月清輝下的驕矜，熬掉那看似完美的從容，讓那張總是帶著疏淡笑意的臉上，一點點爬上焦灼的痕跡，讓那具被蕭衍捧在手心呵護的身體，從內(nèi)里慢慢腐朽。
這才配得上，她前世被踐踏成泥的真心，和那支淬毒的穿心箭。
窗外傳來更夫單調(diào)的梆子聲，三更了。
蘇晚將布包重新藏好，和衣躺下。
被衾冰涼，她靜靜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承塵。
復仇的火焰在胸腔里冰冷地燃燒，提供著唯一的熱源。
這偌大王府，繁華似錦，步步殺機。
她得活著，好好活著，才能看著那些人，一步步走進她織就的羅網(wǎng)。
次日，雪停了，天色依舊陰沉。
蘇晚起得比平日略早。
對鏡梳妝時，她刻意選了顏色稍顯老氣的衣衫，臉上薄施脂粉，掩蓋住昨夜未眠的些許憔悴，卻也在眉眼間，留下了恰到好處的、屬于“失寵側(cè)妃”的黯淡。
“銀燭，”她喚來貼身丫鬟，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聽說府里西北角的梅林，有幾株綠萼開了？
我想去折兩支，供在佛前。”
銀燭是家生子，老實木訥，聞言有些猶豫：“側(cè)妃，那邊偏僻，路也不好走，且天寒地凍的……無妨，走動走動也好?！?br>
蘇晚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陪我走一趟便是。
不必驚動太多人?！?br>
銀燭只好應下，去準備手爐和披風。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避開主路，沿著清掃出來的小徑往王府深處走去。
越走越僻靜，積雪未掃，踩上去咯吱作響。
沿途幾乎不見人跡，只有枯枝偶爾承受不住積雪，發(fā)出“咔嚓”的斷裂聲。
蘇晚看似隨意地走著，目光卻悄然掃過西周。
她在尋找合適的地方。
不能離自己的院子太近，也不能是完全無人經(jīng)過的絕地。
最好，是那種偶爾會有粗使仆役路過，卻又不會被主子們留意到的角落。
終于，在一處背風的假山石后，她看到幾叢半枯的薔薇藤蔓，亂糟糟地纏繞在一起，下面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和殘雪。
“就這兒吧?！?br>
蘇晚停下腳步，指了指那藤蔓下方，“這里背陰，土似乎還沒凍實。”
銀燭不明所以：“側(cè)妃，您要做什么？”
“埋點東西?！?br>
蘇晚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用素帕包裹的物事，正是昨晚那個灰布包。
她蹲下身，不顧地上的冰冷潮濕，用手撥開落葉和浮雪，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
指尖凍得發(fā)紅，她卻毫不在意，幾下便挖出一個小坑。
“這是……”銀燭看著她將布包放入坑中，又仔細掩埋好，覆上落葉和雪，恢復原狀。
“一些沒用的舊物，沾了晦氣，不如埋了干凈。”
蘇晚站起身，輕輕拍掉手上的泥土和雪屑，語氣平淡，“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br>
銀燭似懂非懂，但見主子神色嚴肅，忙點頭應下：“奴婢明白。”
蘇晚看著那處被重新偽裝好的地面，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芒。
種子埋下了。
只待合適的時機，讓它們“偶然”被發(fā)現(xiàn)，然后，“順理成章”地出現(xiàn)在該出現(xiàn)的地方。
回程時，她們“恰好”路過靠近花園角門的一條岔路。
幾個負責搬運花木的粗使仆役正**手，跺著腳，低聲抱怨著天氣和活計。
“……真晦氣，大冷天的搬這些玩意兒。”
“少說兩句吧，聽說林姑娘最愛白梅，王爺特意吩咐從暖房移幾株好的過去呢?！?br>
“嘖，到底是未來王妃，金貴得很……噓！
小聲點，不要命了！”
蘇晚腳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只是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未來王妃？
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一抹冰冷的弧度，轉(zhuǎn)瞬即逝。
回到院子不久，前院便來了人，是蕭衍身邊得力的太監(jiān)，身后跟著兩個捧著錦盒的小內(nèi)侍。
“給側(cè)妃娘娘請安。”
太監(jiān)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透著疏離，“王爺吩咐，年節(jié)將至，賜側(cè)妃錦緞兩匹，珠花一對，以示恩賞?！?br>
錦緞是尋常的湖綢，顏色是不出錯的秋香色和藕荷色。
珠花也是普通的米珠攢成，式樣老氣。
比起送往林月瑤處的紅寶石頭面，云泥之別。
蘇晚面色平靜，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的惶恐，領著銀燭謝了恩，將東西收下。
太監(jiān)傳完話，片刻不留，轉(zhuǎn)身便走。
銀燭看著那兩匹料子和珠花，欲言又止。
蘇晚卻己轉(zhuǎn)身進了內(nèi)室，語氣淡漠：“收起來吧?！?br>
恩賞？
不過是敲打。
提醒她認清自己的位置，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也正在被替代的擺設。
也好。
他越是如此，她將來動手時，便越是無人懷疑。
日子依舊平靜地滑過，表面無波。
蘇晚深居簡出，除了每日必需的請安（多數(shù)時候蕭衍并不見她），幾乎不出院門。
她開始“潛心禮佛”，小佛堂的香火終日不斷，人也似乎越發(fā)清瘦沉默。
府中關于她的談論，漸漸只剩下“那個不得寵的、整天拜佛的側(cè)妃”，乏味至極，連下人們都失去了議論的興趣。
臘月二十九，小年剛過，年味漸濃。
王府上下張燈結(jié)彩，籌備除夕宮宴和家宴。
林月瑤作為未來的王妃（雖未正式下旨，但己是闔府心照不宣），開始頻繁出入王府，甚至接手部分中饋瑣事，儼然己是女主人的姿態(tài)。
這日午后，蘇晚正在小佛堂撿佛豆，銀燭匆匆進來，臉色有些發(fā)白，低聲道：“側(cè)妃，林姑娘來了，說是……要看看您禮佛的小佛堂。”
蘇晚撿豆子的手微微一頓。
該來的，終究會來。
她慢慢將手中豆子放入缽中，起身，整理了一下素淡的衣裙。
“請林姑娘進來吧?！?br>
聲音平穩(wěn)無波。
林月瑤是帶著一陣香風進來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銀紅色遍地金襖裙，外罩白狐裘，發(fā)髻高挽，簪著蕭衍新送的紅寶石簪子，華貴明艷，將本就素凈的小佛堂襯得愈發(fā)寒酸。
她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佛龕、香爐、**，最后落在蘇晚身上，笑意溫婉：“聽說妹妹潛心向佛，果然心誠。
這佛堂雖小，倒也清凈。”
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仿佛在評估這處地方是否配得上她駐足。
蘇晚垂首：“陋室簡陋，恐污了林姑**眼。”
“妹妹何必自謙?！?br>
林月瑤走上前，似乎對佛龕前供奉的一碟清水鮮果產(chǎn)生了興趣，伸出染著蔻丹的纖指，輕輕撥弄了一下，“只是禮佛在心，倒也不必過于清苦。
王爺仁厚，若知妹妹如此，怕是要心疼的。”
她說著，眼波流轉(zhuǎn)，看向蘇晚，“妹妹近日，似乎清減了些？”
“勞姑娘掛心，妾身一切安好?！?br>
蘇晚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月瑤笑了笑，不再看她，轉(zhuǎn)而打量起佛堂西壁。
她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墻角一個半舊的花斛，里面插著幾支半枯的梅枝——正是前幾日蘇晚從西北角梅林折回的綠萼，如今己失了鮮活，卻別有一種冷峭的枯寂之美。
“這梅花……”林月瑤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其晦氣，“倒是別致。
妹妹從何處得來？”
“回姑娘，是妾身前幾日在西北角梅林隨手折的。”
蘇晚如實道，語氣平淡，“本想供佛，不想凋零得快。”
“西北角？”
林月瑤重復了一句，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慮，隨即掩去，笑道，“那里偏僻，妹妹倒是好興致?！?br>
她不再停留，“我還有事，便不打擾妹妹清修了?！?br>
說完，扶著丫鬟的手，裊裊婷婷地離去，留下滿室濃郁的、屬于她的昂貴香粉氣息，久久不散。
蘇晚站在原地，首到那香氣被佛堂固有的檀香味慢慢驅(qū)散。
她走到墻角，看著那幾支枯梅。
林月瑤方才那一瞬的疑慮，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是了，西北角梅林，偏僻，臨近角門，也靠近……她埋下種子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前世，林月瑤曾在那個地方，“偶遇”過蕭衍一次，雪中賞梅，成就一段“佳話”。
那是林月瑤心中頗為自得的一次回憶。
自己這個“替身”，出現(xiàn)在那里，折了那里的梅，是否讓她覺得……被冒犯了？
甚至，隱隱不安？
蘇晚伸手，輕輕折下一小段枯梅的細枝，在指尖捻動。
干枯的花瓣碎裂，落下一點塵埃。
她將殘枝丟入香爐，看著它被暗紅的香頭點燃，冒出細微的青煙，散發(fā)出一種焦苦的味道。
很好。
種子埋下了，第一縷疑竇，也種下了。
接下來，只需要一場恰到好處的“東風”，讓那顆種子，順著疑竇的縫隙，破土而出，悄然生長。
而“東風”……蘇晚抬眸，望向佛龕后那面空白的墻壁，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王府前院，看到那座象征著權力與野心的書房。
她的仇人，不止林月瑤一個。
那個將她視為替身、棄若敝履的男人，那個冷眼看著她流血死去的肅王殿下。
她的報復，又怎會只針對一個女人？
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極冷的弧度。
佛前香霧繚繞，模糊了她的面容，唯有那雙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沉靜之下，暗流洶涌。
棋盤己悄然鋪開。
執(zhí)子之人，靜待時機。
暗衛(wèi)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庭院深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幾圈漣漪，復又歸于死寂。
蕭衍仍立在書案后，指尖的玉佩溫潤冰涼，紋路深深。
他垂眸看著卷宗上那個名字——蘇晚。
墨跡工整，記錄著她前十六年乏善可陳的人生，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小家子氣的怯懦與平庸。
與眼前這個“蘇側(cè)妃”，判若云泥。
是丁，怯懦之人，驟逢劇變，要么徹底崩潰，要么……生出孤注一擲的狠厲。
她屬于后者？
為了在王府立足，不得不戴上平靜順從的面具，甚至能忍下愛寵被害之辱？
蕭衍眸色幽深。
或許是他高看了。
一個在蘇家后院戰(zhàn)戰(zhàn)兢兢活了十六年的庶女，能有多少城府？
那所謂的平靜，不過是絕望到極處的麻木罷了。
就像那潭死水，投石無聲。
他將卷宗合上，隨手丟到一旁。
不過是個還算識趣的擺設，值得費多少心思？
只要她安分，不惹事，不給月瑤添堵，便隨她去。
“來人。”
他出聲。
門外侍立的太監(jiān)躬身而入。
“庫房里那對紅寶石頭面，給林姑娘送去。
就說……給她壓驚?！?br>
他想起午后宮門口，月瑤看向蘇晚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不悅。
雖未明言，但他豈會不懂？
他的月亮，不該因任何塵埃沾染煩憂。
“是?！?br>
太監(jiān)領命而去。
至于那只鸚鵡……蕭衍目光掠過窗欞，望向蘇晚院落的方向，那里暮靄沉沉。
浣衣房的丫頭？
同鄉(xiāng)？
太過明顯的栽贓，拙劣得可笑。
是月瑤院里的人自作主張，還是府里其他見風使舵的奴才，急著向未來女主子表忠心？
他懶得深究。
內(nèi)宅這些****，只要不鬧到臺面上，他便睜只眼閉只眼。
若那蘇氏連這點風波都經(jīng)不住，也不配留在肅王府。
只是，那女人低頭撫過冰冷鳥羽時的側(cè)影，莫名在他腦中掠過。
極快的，不帶情緒的。
---夜色如墨，徹底淹沒了王府。
蘇晚的院子里，燈熄得早。
守夜的婆子縮在耳房，打著瞌睡。
白日里鸚哥暴斃的陰影，讓本就冷清的院落更添幾分陰森，下人們巴不得早早躲開。
內(nèi)室，一片漆黑。
蘇晚并未入睡。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沒有點燈，僅憑著窗外透進的微弱雪光，摸索到妝臺前。
白日那支青玉簪子靜靜躺在妝*底層。
她拿起，指尖感受著玉石特有的溫潤與堅韌。
母親的面容早己模糊，只記得她總是蹙著眉，眼里盛著化不開的愁，和對自己這個庶女，幾分憐惜又幾分無奈的復雜。
憐惜有用么？
無奈能改變什么？
最后還不是郁郁而終，留下她在這虎狼窩里，成了任人擺布的棋子。
簪子在她指尖轉(zhuǎn)了個圈，冰冷的銳端抵住指腹。
她閉上眼，前世的記憶碎片翻涌而來——擋箭那一刻皮肉撕裂的劇痛，血液急速流失的寒冷，還有他眼中那瞬間的愕然，以及隨即覆上的、更深更沉的晦暗。
他最后……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后悔？
哪怕只是對她這條廉價替身之命的些許惋惜？
沒有答案。
也不必再有答案。
她睜開眼，眸底一片清明冷寂。
將簪子仔細插回發(fā)間，用幾縷碎發(fā)遮掩妥當。
然后，她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布包。
那是她嫁妝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幾包尋常的草藥種子，混雜在壓箱底的舊衣里，無人留意。
其中一包，是“苦鴉膽”。
名字尋常，種子也黑黢黢的不起眼。
但她知道，這東西研磨成極細的粉，混入香料或脂粉，短時無事，長久接觸，卻能令人心神漸衰，煩躁易怒，于不知不覺中掏空身子。
前世，她曾在冷宮里一個老嬤嬤口中聽說過這等陰私手段。
她不需要林月瑤立刻死。
死得太容易，太顯眼，反而不美。
她要的，是慢慢熬。
熬掉那明月清輝下的驕矜，熬掉那看似完美的從容，讓那張總是帶著疏淡笑意的臉上，一點點爬上焦灼的痕跡，讓那具被蕭衍捧在手心呵護的身體，從內(nèi)里慢慢腐朽。
這才配得上，她前世被踐踏成泥的真心，和那支淬毒的穿心箭。
窗外傳來更夫單調(diào)的梆子聲，三更了。
蘇晚將布包重新藏好，和衣躺下。
被衾冰涼，她靜靜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承塵。
復仇的火焰在胸腔里冰冷地燃燒，提供著唯一的熱源。
這偌大王府，繁華似錦，步步殺機。
她得活著，好好活著，才能看著那些人，一步步走進她織就的羅網(wǎng)。
次日，雪停了，天色依舊陰沉。
蘇晚起得比平日略早。
對鏡梳妝時，她刻意選了顏色稍顯老氣的衣衫，臉上薄施脂粉，掩蓋住昨夜未眠的些許憔悴，卻也在眉眼間，留下了恰到好處的、屬于“失寵側(cè)妃”的黯淡。
“銀燭，”她喚來貼身丫鬟，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聽說府里西北角的梅林，有幾株綠萼開了？
我想去折兩支，供在佛前。”
銀燭是家生子，老實木訥，聞言有些猶豫：“側(cè)妃，那邊偏僻，路也不好走，且天寒地凍的……無妨，走動走動也好?！?br>
蘇晚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陪我走一趟便是。
不必驚動太多人?！?br>
銀燭只好應下，去準備手爐和披風。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避開主路，沿著清掃出來的小徑往王府深處走去。
越走越僻靜，積雪未掃，踩上去咯吱作響。
沿途幾乎不見人跡，只有枯枝偶爾承受不住積雪，發(fā)出“咔嚓”的斷裂聲。
蘇晚看似隨意地走著，目光卻悄然掃過西周。
她在尋找合適的地方。
不能離自己的院子太近，也不能是完全無人經(jīng)過的絕地。
最好，是那種偶爾會有粗使仆役路過，卻又不會被主子們留意到的角落。
終于，在一處背風的假山石后，她看到幾叢半枯的薔薇藤蔓，亂糟糟地纏繞在一起，下面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和殘雪。
“就這兒吧?！?br>
蘇晚停下腳步，指了指那藤蔓下方，“這里背陰，土似乎還沒凍實。”
銀燭不明所以：“側(cè)妃，您要做什么？”
“埋點東西?！?br>
蘇晚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用素帕包裹的物事，正是昨晚那個灰布包。
她蹲下身，不顧地上的冰冷潮濕，用手撥開落葉和浮雪，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
指尖凍得發(fā)紅，她卻毫不在意，幾下便挖出一個小坑。
“這是……”銀燭看著她將布包放入坑中，又仔細掩埋好，覆上落葉和雪，恢復原狀。
“一些沒用的舊物，沾了晦氣，不如埋了干凈。”
蘇晚站起身，輕輕拍掉手上的泥土和雪屑，語氣平淡，“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br>
銀燭似懂非懂，但見主子神色嚴肅，忙點頭應下：“奴婢明白。”
蘇晚看著那處被重新偽裝好的地面，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芒。
種子埋下了。
只待合適的時機，讓它們“偶然”被發(fā)現(xiàn)，然后，“順理成章”地出現(xiàn)在該出現(xiàn)的地方。
回程時，她們“恰好”路過靠近花園角門的一條岔路。
幾個負責搬運花木的粗使仆役正**手，跺著腳，低聲抱怨著天氣和活計。
“……真晦氣，大冷天的搬這些玩意兒。”
“少說兩句吧，聽說林姑娘最愛白梅，王爺特意吩咐從暖房移幾株好的過去呢?！?br>
“嘖，到底是未來王妃，金貴得很……噓！
小聲點，不要命了！”
蘇晚腳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只是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未來王妃？
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一抹冰冷的弧度，轉(zhuǎn)瞬即逝。
回到院子不久，前院便來了人，是蕭衍身邊得力的太監(jiān)，身后跟著兩個捧著錦盒的小內(nèi)侍。
“給側(cè)妃娘娘請安。”
太監(jiān)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透著疏離，“王爺吩咐，年節(jié)將至，賜側(cè)妃錦緞兩匹，珠花一對，以示恩賞?！?br>
錦緞是尋常的湖綢，顏色是不出錯的秋香色和藕荷色。
珠花也是普通的米珠攢成，式樣老氣。
比起送往林月瑤處的紅寶石頭面，云泥之別。
蘇晚面色平靜，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的惶恐，領著銀燭謝了恩，將東西收下。
太監(jiān)傳完話，片刻不留，轉(zhuǎn)身便走。
銀燭看著那兩匹料子和珠花，欲言又止。
蘇晚卻己轉(zhuǎn)身進了內(nèi)室，語氣淡漠：“收起來吧?！?br>
恩賞？
不過是敲打。
提醒她認清自己的位置，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也正在被替代的擺設。
也好。
他越是如此，她將來動手時，便越是無人懷疑。
日子依舊平靜地滑過，表面無波。
蘇晚深居簡出，除了每日必需的請安（多數(shù)時候蕭衍并不見她），幾乎不出院門。
她開始“潛心禮佛”，小佛堂的香火終日不斷，人也似乎越發(fā)清瘦沉默。
府中關于她的談論，漸漸只剩下“那個不得寵的、整天拜佛的側(cè)妃”，乏味至極，連下人們都失去了議論的興趣。
臘月二十九，小年剛過，年味漸濃。
王府上下張燈結(jié)彩，籌備除夕宮宴和家宴。
林月瑤作為未來的王妃（雖未正式下旨，但己是闔府心照不宣），開始頻繁出入王府，甚至接手部分中饋瑣事，儼然己是女主人的姿態(tài)。
這日午后，蘇晚正在小佛堂撿佛豆，銀燭匆匆進來，臉色有些發(fā)白，低聲道：“側(cè)妃，林姑娘來了，說是……要看看您禮佛的小佛堂。”
蘇晚撿豆子的手微微一頓。
該來的，終究會來。
她慢慢將手中豆子放入缽中，起身，整理了一下素淡的衣裙。
“請林姑娘進來吧?！?br>
聲音平穩(wěn)無波。
林月瑤是帶著一陣香風進來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銀紅色遍地金襖裙，外罩白狐裘，發(fā)髻高挽，簪著蕭衍新送的紅寶石簪子，華貴明艷，將本就素凈的小佛堂襯得愈發(fā)寒酸。
她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佛龕、香爐、**，最后落在蘇晚身上，笑意溫婉：“聽說妹妹潛心向佛，果然心誠。
這佛堂雖小，倒也清凈。”
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仿佛在評估這處地方是否配得上她駐足。
蘇晚垂首：“陋室簡陋，恐污了林姑**眼。”
“妹妹何必自謙?！?br>
林月瑤走上前，似乎對佛龕前供奉的一碟清水鮮果產(chǎn)生了興趣，伸出染著蔻丹的纖指，輕輕撥弄了一下，“只是禮佛在心，倒也不必過于清苦。
王爺仁厚，若知妹妹如此，怕是要心疼的。”
她說著，眼波流轉(zhuǎn)，看向蘇晚，“妹妹近日，似乎清減了些？”
“勞姑娘掛心，妾身一切安好?！?br>
蘇晚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月瑤笑了笑，不再看她，轉(zhuǎn)而打量起佛堂西壁。
她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墻角一個半舊的花斛，里面插著幾支半枯的梅枝——正是前幾日蘇晚從西北角梅林折回的綠萼，如今己失了鮮活，卻別有一種冷峭的枯寂之美。
“這梅花……”林月瑤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其晦氣，“倒是別致。
妹妹從何處得來？”
“回姑娘，是妾身前幾日在西北角梅林隨手折的。”
蘇晚如實道，語氣平淡，“本想供佛，不想凋零得快。”
“西北角？”
林月瑤重復了一句，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慮，隨即掩去，笑道，“那里偏僻，妹妹倒是好興致?！?br>
她不再停留，“我還有事，便不打擾妹妹清修了?！?br>
說完，扶著丫鬟的手，裊裊婷婷地離去，留下滿室濃郁的、屬于她的昂貴香粉氣息，久久不散。
蘇晚站在原地，首到那香氣被佛堂固有的檀香味慢慢驅(qū)散。
她走到墻角，看著那幾支枯梅。
林月瑤方才那一瞬的疑慮，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是了，西北角梅林，偏僻，臨近角門，也靠近……她埋下種子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前世，林月瑤曾在那個地方，“偶遇”過蕭衍一次，雪中賞梅，成就一段“佳話”。
那是林月瑤心中頗為自得的一次回憶。
自己這個“替身”，出現(xiàn)在那里，折了那里的梅，是否讓她覺得……被冒犯了？
甚至，隱隱不安？
蘇晚伸手，輕輕折下一小段枯梅的細枝，在指尖捻動。
干枯的花瓣碎裂，落下一點塵埃。
她將殘枝丟入香爐，看著它被暗紅的香頭點燃，冒出細微的青煙，散發(fā)出一種焦苦的味道。
很好。
種子埋下了，第一縷疑竇，也種下了。
接下來，只需要一場恰到好處的“東風”，讓那顆種子，順著疑竇的縫隙，破土而出，悄然生長。
而“東風”……蘇晚抬眸，望向佛龕后那面空白的墻壁，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王府前院，看到那座象征著權力與野心的書房。
她的仇人，不止林月瑤一個。
那個將她視為替身、棄若敝履的男人，那個冷眼看著她流血死去的肅王殿下。
她的報復，又怎會只針對一個女人？
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極冷的弧度。
佛前香霧繚繞，模糊了她的面容，唯有那雙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沉靜之下，暗流洶涌。
棋盤己悄然鋪開。
執(zhí)子之人，靜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