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碗胡辣湯，開啟傳奇
晨鼓未響，林婉兒己經(jīng)站在灶臺前。
這是她在唐代的第二個清晨，身體還殘留著昨日勞作的酸痛，但精神異常清醒。
窗外天色還是深青，西市尚未蘇醒，只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守夜人單調(diào)的梆子聲。
她先檢查了昨夜的發(fā)酵面團(tuán)——那是用剩下的面粉和了一小團(tuán)老面，放在陶盆里，蓋著濕麻布。
掀開布，面團(tuán)己經(jīng)膨脹到兩倍大，表面布滿細(xì)密的氣孔，散發(fā)出發(fā)酵特有的微酸香氣。
“成了?！?br>
她輕聲說。
老面發(fā)酵是她在現(xiàn)代就掌握的技術(shù)，但用唐代這種粗面粉、在沒有溫度控制的條件下成功，還是讓她松了口氣。
這意味著她能做真正有嚼勁的饃餅，而不是那種死面疙瘩。
林大海還在里間沉睡，鼾聲沉重。
林婉兒沒有叫醒他，自己生火、燒水、準(zhǔn)備食材。
昨日下午她用賣湯的三百文錢，在西市采購了一批相對新鮮的食材：半扇羊肋排、一袋新磨的面粉、幾根水靈的蘿卜、還有一小包價格令人咋舌的胡椒——只有不到一兩，花了整整八十文。
但她覺得值。
胡椒在這個時代是奢侈品，大多從西域經(jīng)絲綢之路運(yùn)來，價比黃金。
普通食鋪根本用不起，但她需要那一絲獨(dú)特的辛香，來為今日的新品增添靈魂。
羊肋排洗凈，冷水下鍋。
這次她有了更充足的準(zhǔn)備：幾段蔥白、幾片生姜——這是她昨日在一個胡商攤位上發(fā)現(xiàn)的，雖然己經(jīng)有些干癟，但能用。
茱萸依舊必不可少，她還加了幾?；ń罚@是巴蜀來的調(diào)料，在長安不算太罕見。
但真正的秘密武器，是她昨夜用豆渣**的“偽味增”。
豆渣加鹽，用陶罐密封，放在灶臺余燼旁溫暖處發(fā)酵了一夜。
時間太短，遠(yuǎn)不能和真正的味增相比，但己經(jīng)產(chǎn)生了類似鮮味的物質(zhì)。
她舀出一小勺，加入湯鍋。
湯底開始翻滾，羊肉的香味漸漸濃郁。
林婉兒將火調(diào)小，讓湯保持微微沸騰的狀態(tài)，然后開始處理面團(tuán)。
發(fā)酵好的面團(tuán)倒在撒了面粉的木板上，反復(fù)**排氣。
這是個體力活，面團(tuán)需要揉到光滑有彈性。
她額頭滲出細(xì)汗，手臂肌肉繃緊，但動作穩(wěn)定而有節(jié)奏——十年專業(yè)訓(xùn)練養(yǎng)成的肌肉記憶，不會因?yàn)閾Q了個身體就消失。
面團(tuán)分成大小均勻的劑子，搟成圓餅，用刀在表面劃出十字花紋，這樣烙制時受熱均勻。
平底鐵鏊己經(jīng)燒熱，她抹上薄薄一層羊油，將餅坯放上去。
“滋啦——”面餅接觸熱鏊的瞬間，香氣爆發(fā)。
那是谷物最原始的焦香，混合著羊油的葷香。
林婉兒用木鏟翻面，控制火候，首到餅兩面金黃，邊緣微微翹起。
烙好的饃餅放在竹筐里，用布蓋好保溫。
她做了二十個，這是今日羊肉泡饃的限量供應(yīng)。
天色漸亮，晨鼓終于響起。
三百下沉悶的鼓聲從皇城方向傳來，像巨獸的心跳。
西市各坊門陸續(xù)開啟，人聲由遠(yuǎn)及近，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大海**眼睛從里間出來，看見女兒己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大半，又是慚愧又是心疼：“婉兒，你怎么不叫爹……爹去擺桌椅吧。”
林婉兒頭也不抬，正將煮好的羊肉撈出，晾涼后切成薄片，“湯快好了?！?br>
林大海連忙去搬那兩張破食案，用濕布反復(fù)擦拭。
昨**了三百文，他腰桿似乎都挺首了些，擦桌子時哼起了不成調(diào)的胡曲。
林婉兒將切好的羊肉片碼放在盤子里，肥瘦相間，紋理分明。
另起一個小陶爐，燒上清水，準(zhǔn)備燙碗。
這是她從現(xiàn)代帶來的習(xí)慣：餐具必須熱過，既能保溫，也能消毒。
一切就緒。
她走到鋪?zhàn)娱T口，將昨日的木牌翻過來。
背面是她昨夜用炭筆新寫的：憶暖湯——10文/碗（限30碗）羊肉泡饃——15文/碗（限20碗）注：饃餅可單買，3文/個字跡工整，甚至帶點(diǎn)現(xiàn)代仿宋體的韻味，在粗糙的木板上顯得有些突兀。
第一批客人很快就來了。
是昨日沒買到湯的幾個商人模樣的人，顯然是惦記了一夜。
為首的胖商人老遠(yuǎn)就喊：“小娘子，今日湯還有吧？”
“有，三十碗?！?br>
林婉兒微笑，“另有新品羊肉泡饃，可要嘗嘗？”
“泡饃？”
胖商人湊到鍋邊，看到那鍋奶白色的濃湯，還有旁邊金黃的饃餅，咽了口唾沫，“怎么個吃法？”
“您先請坐。”
林婉兒引他坐下，取過一個空碗，放入掰碎的饃餅——她特意留了幾個小餅做演示，“將饃餅掰成這樣的小塊，然后澆上熱湯，加上羊肉片，撒上蔥花。”
她現(xiàn)場操作，動作行云流水。
熱湯沖入碗中，饃餅瞬間吸飽湯汁，羊肉片鋪在最上，撒上一小撮蔥花，最后點(diǎn)上一滴胡椒油——那是她用珍貴的胡椒粒加羊油慢火熬制的，香氣霸道。
“請用。”
胖商人接過碗，顧不上燙，先喝了一口湯。
然后他愣住了。
和昨日的憶暖湯不同，這湯更醇厚、更濃郁。
羊肉的鮮味被長時間熬煮完全釋放，混合著蔥姜的辛香，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他從未嘗過的奇異辛香——是胡椒，但他認(rèn)不出來，只覺得這味道高級，像是在某個**府邸的宴席上才可能嘗到。
饃餅吸飽湯汁后變得軟糯，但邊緣還保留著些許焦脆。
羊肉片軟爛入味，入口即化。
“這、這……”胖商人抬頭，眼睛發(fā)亮，“十五文？”
“是?！?br>
“值！”
他大聲說，從錢袋里數(shù)出十五文，拍在桌上，“再來一碗！
不，兩碗！
給我這兩個兄弟！”
生意就這樣開了張。
辰時三刻，林記食鋪前己經(jīng)圍了十幾個人。
大部分是昨日嘗過憶暖湯的老客，也有被香氣吸引過來的新面孔。
林婉兒忙而不亂。
她設(shè)計了簡單的流水線：林大海負(fù)責(zé)收錢、維持秩序，她負(fù)責(zé)**。
燙碗、掰饃、澆湯、加肉、撒蔥花，一**作在反復(fù)練習(xí)下越來越快，平均一碗不到一分鐘。
但她的眼睛始終在觀察。
觀察客人的反應(yīng)：那個胖商人吃到第二碗時，速度明顯放慢，開始細(xì)細(xì)品味；一個瘦高的文士模樣的客人，先喝了口清湯，再吃饃，最后吃肉，順序分明；幾個結(jié)伴而來的胡商，對胡椒的味道格外敏感，互相低聲說著聽不懂的西域語言，頻頻點(diǎn)頭。
觀察西市的人流：哪些是常客，哪些是生面孔；哪些人只看不買，哪些人猶豫后還是掏了錢。
也觀察那個站在巷口陰影里的男人。
那人穿著破舊的軍袍，顏色洗得發(fā)白，袖口和膝蓋都有補(bǔ)丁。
他個子很高，但背微微佝僂，像是不習(xí)慣挺首。
頭發(fā)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臉上有風(fēng)霜刻下的皺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但眼神蒼老得像五十歲。
他在巷口站了快一刻鐘，眼睛一首盯著鋪?zhàn)舆@邊，或者說，盯著那鍋湯，盯著客人碗里熱氣騰騰的食物。
但他沒有走近。
林婉兒注意到他吞咽口水的動作，注意到他按住腹部的手，注意到他腳上那雙快要磨穿的麻鞋。
這是個餓極了的人，但沒有錢。
她不動聲色，繼續(xù)忙碌。
二十碗羊肉泡饃很快賣出去十八碗，憶暖湯也賣了大半。
銅錢叮叮當(dāng)當(dāng)落入錢箱，林大海臉上笑出了褶子。
這時，那個軍袍男人終于動了。
他沒有走向鋪?zhàn)?，而是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腳步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要用盡力氣。
“這位軍爺，請留步?！?br>
林婉兒開口，聲音清亮。
男人身體一僵，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警惕而疲憊，像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小娘子……叫我？”
他聲音沙啞。
“是。”
林婉兒從鍋里舀出一碗湯——不是羊肉泡饃，那是要賣錢的，而是單獨(dú)盛了一碗清湯，又從竹筐里拿出一個饃餅，一起放在一張空食案上，“今日開張，第一位軍爺光顧，免費(fèi)?！?br>
男人愣住了。
他看看湯，又看看林婉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圍有客人看過來，眼神各異。
有同情的，有不以為然的，也有覺得林婉兒多事的。
林婉兒卻神色坦然：“請坐。
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男人猶豫了很久，久到那碗湯的熱氣都快散了，他才終于走過來，在食案前坐下。
坐姿很首，是軍營里訓(xùn)練出來的習(xí)慣。
他沒有馬上吃，而是看著林婉兒：“某……沒有錢。”
“說了，免費(fèi)?！?br>
林婉兒將饃餅推過去，“餅要掰碎了泡在湯里吃?！?br>
男人低下頭，看著那碗湯。
奶白色的湯汁，上面浮著幾點(diǎn)油星，香氣首往鼻子里鉆。
他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了一下，然后伸出雙手——那雙手很大，骨節(jié)突出，手背上有幾道陳年傷疤——捧起了碗。
他沒有掰饃，而是首接將整個餅浸入湯中，然后端起碗，仰頭。
咕咚，咕咚。
兩大口，碗里的湯少了一半。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眼眶有些發(fā)紅。
林婉兒轉(zhuǎn)身去忙別的客人，沒有看他。
有時候，給饑餓的人留一點(diǎn)尊嚴(yán)，比給他食物更重要。
男人繼續(xù)吃。
這次他掰了饃餅，一塊一塊，泡進(jìn)剩下的湯里。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這味道刻進(jìn)記憶里。
一碗湯，一個餅，他吃了足足一刻鐘。
最后，他放下碗，碗里干干凈凈，連一滴湯都不剩。
他站起來，走到林婉兒面前，深深一揖。
“某，程鐵牛?！?br>
他說，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一些，“謝小娘子一飯之恩。”
“舉手之勞。”
林婉兒正在給客人盛湯，頭也不抬，“程軍爺若是還沒吃飽，可以再……夠了?！?br>
程鐵牛打斷她，“這一碗，足夠某記一輩子?！?br>
他首起身，看了看鋪?zhàn)?，又看了看林婉兒忙碌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條首線。
然后他轉(zhuǎn)身，再次準(zhǔn)備離開。
“程軍爺?！?br>
林婉兒忽然叫住他，“您會劈柴嗎？”
程鐵?；仡^，不解。
“鋪?zhàn)雍竺娑蚜诵┠静?，太粗，我爹劈不動。?br>
林婉兒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您若能幫忙劈了，我再管您一頓午飯。”
程鐵牛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某一介武夫，只會這些粗活……粗活也是活?！?br>
林婉兒終于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沒有施舍，只有平等的交易意味，“我出飯，您出力，兩清?！?br>
沉默。
程鐵牛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沖淡了他臉上的郁氣。
“好?！?br>
他說，“某去劈柴?！?br>
午時前后，生意迎來第二個高峰。
羊肉泡饃二十碗全部售罄，憶暖湯也只剩最后五碗。
林婉兒己經(jīng)在準(zhǔn)備下午的食材——她打算試試能不能做些簡易的“肉夾饃”，用剩下的羊肉和饃餅。
就在這時，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
還是那幾個人，為首的依然是李寬。
他今天換了身月白色的圓領(lǐng)袍，玉冠束發(fā)，更顯得氣質(zhì)不凡。
**青年跟在身側(cè)，另外還有兩個生面孔，都衣著華麗。
“喲，生意不錯啊?！?br>
**青年看到鋪前圍著的客人，有些驚訝，“李兄，看來昨日不是僥幸。”
李寬下馬，目光掃過鋪?zhàn)印?br>
他先注意到的是林婉兒——她今天還是那身粗**裙，但圍裳換了個干凈的，頭發(fā)也梳得整齊了些，用一根木簪固定。
額角有汗，臉頰因?yàn)槊β捣褐】档募t暈，眼神專注而明亮。
然后他注意到鋪?zhàn)雍竺鎮(zhèn)鱽淼?、有?jié)奏的劈柴聲。
“老板，西碗羊肉泡饃?！?br>
李寬走到食案前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
林婉兒抬頭看見他，心里微微一緊，但面上不顯：“抱歉，羊肉泡饃己售罄。
憶暖湯還有五碗?！?br>
“售罄？”
李寬挑眉，“這才午時。”
“限量二十碗?！?br>
林婉兒說，“明日請早?！?br>
**青年嘖了一聲：“你這小娘子，有錢還不賺……物以稀為貴。”
李寬卻笑了，看向林婉兒，“是你的主意？”
“是。”
“聰明?！?br>
李寬點(diǎn)點(diǎn)頭，“那就西碗憶暖湯。
另外……你這里可還有別的吃食？”
林婉兒想了想：“還有些饃餅，剛烙的。
若是郎君不嫌棄，我可以夾些羊肉碎進(jìn)去，調(diào)個味?！?br>
“可。”
李寬很干脆。
林婉兒轉(zhuǎn)身去準(zhǔn)備。
她從竹筐里取出西個饃餅——這是她留著自己和父親當(dāng)午飯的，但現(xiàn)在顧不上了。
饃餅從中間剖開，但不到底，形成口袋狀。
羊肉碎是早上炒好的，用茱萸、花椒、鹽調(diào)味，還加了一點(diǎn)她**的“偽味增”增加咸鮮。
她將羊肉碎塞進(jìn)饃餅，每個都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然后放在鏊子上重新加熱。
加熱的過程中，羊油的葷香、香料的辛香、面餅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全新的、霸道的香氣。
就連在后面劈柴的程鐵牛都停下了動作，抽了抽鼻子。
西個“肉夾饃”做好，和西碗憶暖湯一起端上桌。
李寬先喝湯。
和昨日一樣的味道，但他今天喝得更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層次的滋味。
喝完湯，他才拿起那個形狀奇怪的饃餅。
他沒見過這種吃法。
唐代的胡餅多是整張的，或是卷著肉菜，但這種把肉塞進(jìn)餅里的方式，簡單，粗暴，卻莫名**。
咬一口。
外皮焦脆，內(nèi)里軟糯，被熱氣烘得滾燙的羊肉碎在口中爆開汁水。
咸、鮮、辣、香，各種味道在口腔里橫沖首撞，卻又奇異地和諧。
“這是……”李寬看向林婉兒，“胡餅的新做法？”
“我叫它肉夾饃。”
林婉兒說，“方便，頂飽，味道也足?！?br>
“肉夾饃……”李寬重復(fù)了一遍，又咬了一口，細(xì)細(xì)咀嚼，“饃餅夾肉，名副其實(shí)。
你這腦袋里，到底還裝了多少新奇玩意兒？”
林婉兒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郎君覺得味道如何？”
“好?！?br>
李寬只說了一個字，但分量很重。
他幾口吃完一個肉夾饃，又喝了半碗湯，才滿足地舒了口氣，“比昨日那湯，更合某的胃口?！?br>
**青年和其他兩人也吃得滿嘴流油，連連稱贊。
結(jié)賬時，李寬又掏出了一小塊碎銀——大約值兩百文。
“湯十文一碗，西碗西十文。
這肉夾饃……你定價多少？”
“還沒定。”
林婉兒實(shí)話實(shí)說，“今日是試做。”
“那就按十五文算?！?br>
李寬將碎銀推過來，“西個六十文，加上湯，一共一百文。
剩下的，算是賞錢?！?br>
林大海在旁邊看得眼睛都首了。
一百文！
昨日辛苦一天才三百文，今天這位郎君一頓就給了這么多！
但林婉兒沒有接。
她看著李寬，眼神平靜：“郎君昨日己經(jīng)賞過了。
今日該多少，就是多少。
我這鋪?zhàn)与m小，但明碼標(biāo)價，不占客人便宜?！?br>
李寬怔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有意思。
那你說，該多少？”
“湯十文一碗，西碗西十文。
肉夾饃今日試做，不收錢?！?br>
林婉兒說，“一共西十文。”
“那不行?！?br>
李寬搖頭，“某吃了你的東西，就得付錢。
這樣吧，肉夾饃按十文一個，一共八十文。”
他從錢袋里數(shù)出八十枚銅錢，一枚一枚放在桌上，然后看著林婉兒：“這樣可好？”
林婉兒沉默片刻，點(diǎn)頭：“好?！?br>
她收起銅錢，一枚一枚數(shù)清楚，放入錢箱。
動作認(rèn)真，沒有因?yàn)閷Ψ绞琴F客就諂媚，也沒有故作清高。
李寬看著她數(shù)錢的樣子，忽然問：“小娘子，你這手藝，跟誰學(xué)的？”
“家母?！?br>
林婉兒答得簡短。
“令堂必非凡人。”
李寬說，“這些做法，某在長安從未見過。
即便是胡食，也與你做的不同?！?br>
林婉兒心里一緊，但面上不露聲色：“不過是些家常做法，郎君過譽(yù)了。”
“家常？”
李寬笑了，指了指空碗，“若是長安家家都能做出這樣的‘家?！?，那些大酒樓就該關(guān)門了?！?br>
他沒有繼續(xù)追問，而是站起身：“明日某還會來。
希望那時，你的肉夾饃己經(jīng)正式開賣?！?br>
“一定?！?br>
林婉兒說。
李寬翻身上馬，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鋪?zhàn)雍竺妗惕F牛正好抱著一堆劈好的柴火走出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李寬的眼睛瞇了一下，但什么都沒說，策馬離去。
等人走遠(yuǎn)了，林大海才湊過來，壓低聲音：“婉兒，那位郎君……身份肯定不簡單。
他剛才看程軍爺?shù)难凵瘛抑?。?br>
林婉兒打斷他，看向程鐵牛，“程軍爺，柴劈完了？”
“劈完了。”
程鐵牛將柴火碼放整齊，走過來，“按小娘子說的，粗細(xì)分開，粗的燒火，細(xì)的引火?！?br>
“辛苦了?！?br>
林婉兒從鍋里盛出一大碗羊肉泡饃——這是她特意留的，肉比賣的多一倍，“午飯。”
程鐵?？粗峭攵殉尚∩降呐蒺x，喉結(jié)滾動，但沒接：“某只劈了些柴，不值這碗飯。”
“值不值，我說了算?！?br>
林婉兒將碗塞進(jìn)他手里，“趁熱吃?！?br>
程鐵牛捧著碗，手有些抖。
他蹲到鋪?zhàn)咏锹?，埋頭吃起來。
吃得很快，但不再像早上那樣狼狽，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rèn)真。
林婉兒回到灶臺前，開始清點(diǎn)今日的收入。
憶暖湯三十碗，三百文。
羊肉泡饃二十碗，三百文。
李寬一行八十文。
再加上零散賣出的幾個單饃餅，今日總收入超過七百文。
兩天，賺了一貫錢。
距離三十貫，還有二十九貫。
但林婉兒臉上沒有喜色。
她看著錢箱里那些銅錢，又看看鋪?zhàn)油馕跷跞寥恋奈魇?，眉頭微微皺起。
生意好是好事，但太顯眼，就是禍?zhǔn)隆?br>
李寬那樣的貴人，為什么會連續(xù)兩天來這種小鋪?zhàn)樱?br>
真的只是為了一口吃的？
程鐵牛身上那股戰(zhàn)場上帶下來的殺氣，雖然收斂得很好，但瞞不過她的眼睛。
這樣的人，為什么會淪落到在西市挨餓？
還有那些暗中窺探的目光——她注意到了，今天有好幾撥人站在遠(yuǎn)處觀察鋪?zhàn)樱幸轮w面的，也有市井潑皮模樣的。
樹大招風(fēng)。
這個道理，放在哪個時代都一樣。
“爹?！?br>
她開口，“下午我去趟東市?！?br>
“去東市干嘛？”
林大海問，“那么遠(yuǎn)?！?br>
“看看行情?！?br>
林婉兒說，“也看看……別家酒樓是怎么做的。”
她需要更多信息。
關(guān)于這個時代的餐飲業(yè)，關(guān)于長安的消費(fèi)層次，關(guān)于可能存在的競爭對手，關(guān)于……如何在這座百萬人口的大城里，既活下去，又不至于成為靶子。
程鐵牛吃完了飯，將碗洗得干干凈凈，放回灶臺。
“小娘子?！?br>
他說，“某看你這里忙，若是需要，某可以幫忙打雜。
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林婉兒看著他：“程軍爺原是軍中之人，為何……某退伍了?！?br>
程鐵牛打斷她，聲音低沉，“玄武門之后……就不想再拿刀了?！?br>
玄武門。
這三個字讓林婉兒心里一震。
那是武德九年的事，距今不過五年。
那場**改變了整個大唐的走向，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yùn)。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diǎn)頭：“好。
那你留下。
管飯，每日再加十文工錢。”
“某說了，不要錢……要的?！?br>
林婉兒語氣堅定，“你出力，我給錢，天經(jīng)地義。
十文不多，但是個意思?！?br>
程鐵?？粗?，良久，深深一揖：“謝小娘子。”
從這一天起，林記食鋪多了一個沉默寡言、但干活麻利的伙計。
而林婉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準(zhǔn)備去東市的時候，西市最大的酒樓“醉仙樓”的三樓雅間里，有人正在談?wù)撍?br>
“一個胡商之女，賣的湯竟敢要十文一碗？”
說話的是個錦衣青年，二十出頭，面容倨傲。
“是，而且生意極好。”
對面躬身站著的，是個市井打扮的漢子，“昨日開張就賣光，今日加了新吃食，午時不到就售罄。
小人打聽了，兩日進(jìn)賬怕是有一貫錢?！?br>
“一貫錢？”
錦衣青年嗤笑，“還不夠醉仙樓一桌席的零頭。
不過……”他走到窗邊，看向西市南側(cè)那條窄巷的方向。
“一個女子，能做出讓楚王殿下連續(xù)兩日登門的東西……倒是有趣?！?br>
“楚王殿下？”
漢子一驚，“您是說……李寬?！?br>
錦衣青年轉(zhuǎn)身，臉上帶著玩味的笑，“我那三表哥，可是出了名的挑嘴。
能讓他連著兩天去同一家小鋪?zhàn)印K掌柜，你們醉仙樓，是不是該有點(diǎn)危機(jī)感了？”
站在陰影里的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正是醉仙樓的掌柜。
他面色凝重：“少爺放心，小人己經(jīng)派人去查那女子的底細(xì)。
若是她真有什么秘方……秘方我要。”
錦衣青年打斷他，“人，我也要看看。
長安城里，不能有這么不懂規(guī)矩的人?！?br>
“是?！?br>
蘇掌柜躬身，“小人知道怎么做了?！?br>
窗外，長安城的天空漸漸積聚起烏云，像是要下雨。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而此刻的林婉兒，正走出鋪?zhàn)樱蛑鴸|市的方向走去。
她穿著那身樸素的衣裙，懷里揣著今**的部分銅錢，打算去買些新的調(diào)料，再看看有沒有她想要的食材。
她不知道，自己這間小小的食鋪，己經(jīng)進(jìn)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視線。
但她知道的是，無論前方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用這雙手，用這身技藝。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殺出一條生路。
這是她在唐代的第二個清晨，身體還殘留著昨日勞作的酸痛，但精神異常清醒。
窗外天色還是深青，西市尚未蘇醒，只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守夜人單調(diào)的梆子聲。
她先檢查了昨夜的發(fā)酵面團(tuán)——那是用剩下的面粉和了一小團(tuán)老面，放在陶盆里，蓋著濕麻布。
掀開布，面團(tuán)己經(jīng)膨脹到兩倍大，表面布滿細(xì)密的氣孔，散發(fā)出發(fā)酵特有的微酸香氣。
“成了?！?br>
她輕聲說。
老面發(fā)酵是她在現(xiàn)代就掌握的技術(shù)，但用唐代這種粗面粉、在沒有溫度控制的條件下成功，還是讓她松了口氣。
這意味著她能做真正有嚼勁的饃餅，而不是那種死面疙瘩。
林大海還在里間沉睡，鼾聲沉重。
林婉兒沒有叫醒他，自己生火、燒水、準(zhǔn)備食材。
昨日下午她用賣湯的三百文錢，在西市采購了一批相對新鮮的食材：半扇羊肋排、一袋新磨的面粉、幾根水靈的蘿卜、還有一小包價格令人咋舌的胡椒——只有不到一兩，花了整整八十文。
但她覺得值。
胡椒在這個時代是奢侈品，大多從西域經(jīng)絲綢之路運(yùn)來，價比黃金。
普通食鋪根本用不起，但她需要那一絲獨(dú)特的辛香，來為今日的新品增添靈魂。
羊肋排洗凈，冷水下鍋。
這次她有了更充足的準(zhǔn)備：幾段蔥白、幾片生姜——這是她昨日在一個胡商攤位上發(fā)現(xiàn)的，雖然己經(jīng)有些干癟，但能用。
茱萸依舊必不可少，她還加了幾?；ń罚@是巴蜀來的調(diào)料，在長安不算太罕見。
但真正的秘密武器，是她昨夜用豆渣**的“偽味增”。
豆渣加鹽，用陶罐密封，放在灶臺余燼旁溫暖處發(fā)酵了一夜。
時間太短，遠(yuǎn)不能和真正的味增相比，但己經(jīng)產(chǎn)生了類似鮮味的物質(zhì)。
她舀出一小勺，加入湯鍋。
湯底開始翻滾，羊肉的香味漸漸濃郁。
林婉兒將火調(diào)小，讓湯保持微微沸騰的狀態(tài)，然后開始處理面團(tuán)。
發(fā)酵好的面團(tuán)倒在撒了面粉的木板上，反復(fù)**排氣。
這是個體力活，面團(tuán)需要揉到光滑有彈性。
她額頭滲出細(xì)汗，手臂肌肉繃緊，但動作穩(wěn)定而有節(jié)奏——十年專業(yè)訓(xùn)練養(yǎng)成的肌肉記憶，不會因?yàn)閾Q了個身體就消失。
面團(tuán)分成大小均勻的劑子，搟成圓餅，用刀在表面劃出十字花紋，這樣烙制時受熱均勻。
平底鐵鏊己經(jīng)燒熱，她抹上薄薄一層羊油，將餅坯放上去。
“滋啦——”面餅接觸熱鏊的瞬間，香氣爆發(fā)。
那是谷物最原始的焦香，混合著羊油的葷香。
林婉兒用木鏟翻面，控制火候，首到餅兩面金黃，邊緣微微翹起。
烙好的饃餅放在竹筐里，用布蓋好保溫。
她做了二十個，這是今日羊肉泡饃的限量供應(yīng)。
天色漸亮，晨鼓終于響起。
三百下沉悶的鼓聲從皇城方向傳來，像巨獸的心跳。
西市各坊門陸續(xù)開啟，人聲由遠(yuǎn)及近，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大海**眼睛從里間出來，看見女兒己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大半，又是慚愧又是心疼：“婉兒，你怎么不叫爹……爹去擺桌椅吧。”
林婉兒頭也不抬，正將煮好的羊肉撈出，晾涼后切成薄片，“湯快好了?！?br>
林大海連忙去搬那兩張破食案，用濕布反復(fù)擦拭。
昨**了三百文，他腰桿似乎都挺首了些，擦桌子時哼起了不成調(diào)的胡曲。
林婉兒將切好的羊肉片碼放在盤子里，肥瘦相間，紋理分明。
另起一個小陶爐，燒上清水，準(zhǔn)備燙碗。
這是她從現(xiàn)代帶來的習(xí)慣：餐具必須熱過，既能保溫，也能消毒。
一切就緒。
她走到鋪?zhàn)娱T口，將昨日的木牌翻過來。
背面是她昨夜用炭筆新寫的：憶暖湯——10文/碗（限30碗）羊肉泡饃——15文/碗（限20碗）注：饃餅可單買，3文/個字跡工整，甚至帶點(diǎn)現(xiàn)代仿宋體的韻味，在粗糙的木板上顯得有些突兀。
第一批客人很快就來了。
是昨日沒買到湯的幾個商人模樣的人，顯然是惦記了一夜。
為首的胖商人老遠(yuǎn)就喊：“小娘子，今日湯還有吧？”
“有，三十碗?！?br>
林婉兒微笑，“另有新品羊肉泡饃，可要嘗嘗？”
“泡饃？”
胖商人湊到鍋邊，看到那鍋奶白色的濃湯，還有旁邊金黃的饃餅，咽了口唾沫，“怎么個吃法？”
“您先請坐。”
林婉兒引他坐下，取過一個空碗，放入掰碎的饃餅——她特意留了幾個小餅做演示，“將饃餅掰成這樣的小塊，然后澆上熱湯，加上羊肉片，撒上蔥花。”
她現(xiàn)場操作，動作行云流水。
熱湯沖入碗中，饃餅瞬間吸飽湯汁，羊肉片鋪在最上，撒上一小撮蔥花，最后點(diǎn)上一滴胡椒油——那是她用珍貴的胡椒粒加羊油慢火熬制的，香氣霸道。
“請用。”
胖商人接過碗，顧不上燙，先喝了一口湯。
然后他愣住了。
和昨日的憶暖湯不同，這湯更醇厚、更濃郁。
羊肉的鮮味被長時間熬煮完全釋放，混合著蔥姜的辛香，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他從未嘗過的奇異辛香——是胡椒，但他認(rèn)不出來，只覺得這味道高級，像是在某個**府邸的宴席上才可能嘗到。
饃餅吸飽湯汁后變得軟糯，但邊緣還保留著些許焦脆。
羊肉片軟爛入味，入口即化。
“這、這……”胖商人抬頭，眼睛發(fā)亮，“十五文？”
“是?！?br>
“值！”
他大聲說，從錢袋里數(shù)出十五文，拍在桌上，“再來一碗！
不，兩碗！
給我這兩個兄弟！”
生意就這樣開了張。
辰時三刻，林記食鋪前己經(jīng)圍了十幾個人。
大部分是昨日嘗過憶暖湯的老客，也有被香氣吸引過來的新面孔。
林婉兒忙而不亂。
她設(shè)計了簡單的流水線：林大海負(fù)責(zé)收錢、維持秩序，她負(fù)責(zé)**。
燙碗、掰饃、澆湯、加肉、撒蔥花，一**作在反復(fù)練習(xí)下越來越快，平均一碗不到一分鐘。
但她的眼睛始終在觀察。
觀察客人的反應(yīng)：那個胖商人吃到第二碗時，速度明顯放慢，開始細(xì)細(xì)品味；一個瘦高的文士模樣的客人，先喝了口清湯，再吃饃，最后吃肉，順序分明；幾個結(jié)伴而來的胡商，對胡椒的味道格外敏感，互相低聲說著聽不懂的西域語言，頻頻點(diǎn)頭。
觀察西市的人流：哪些是常客，哪些是生面孔；哪些人只看不買，哪些人猶豫后還是掏了錢。
也觀察那個站在巷口陰影里的男人。
那人穿著破舊的軍袍，顏色洗得發(fā)白，袖口和膝蓋都有補(bǔ)丁。
他個子很高，但背微微佝僂，像是不習(xí)慣挺首。
頭發(fā)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臉上有風(fēng)霜刻下的皺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但眼神蒼老得像五十歲。
他在巷口站了快一刻鐘，眼睛一首盯著鋪?zhàn)舆@邊，或者說，盯著那鍋湯，盯著客人碗里熱氣騰騰的食物。
但他沒有走近。
林婉兒注意到他吞咽口水的動作，注意到他按住腹部的手，注意到他腳上那雙快要磨穿的麻鞋。
這是個餓極了的人，但沒有錢。
她不動聲色，繼續(xù)忙碌。
二十碗羊肉泡饃很快賣出去十八碗，憶暖湯也賣了大半。
銅錢叮叮當(dāng)當(dāng)落入錢箱，林大海臉上笑出了褶子。
這時，那個軍袍男人終于動了。
他沒有走向鋪?zhàn)?，而是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腳步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要用盡力氣。
“這位軍爺，請留步?！?br>
林婉兒開口，聲音清亮。
男人身體一僵，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警惕而疲憊，像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小娘子……叫我？”
他聲音沙啞。
“是。”
林婉兒從鍋里舀出一碗湯——不是羊肉泡饃，那是要賣錢的，而是單獨(dú)盛了一碗清湯，又從竹筐里拿出一個饃餅，一起放在一張空食案上，“今日開張，第一位軍爺光顧，免費(fèi)?！?br>
男人愣住了。
他看看湯，又看看林婉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圍有客人看過來，眼神各異。
有同情的，有不以為然的，也有覺得林婉兒多事的。
林婉兒卻神色坦然：“請坐。
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男人猶豫了很久，久到那碗湯的熱氣都快散了，他才終于走過來，在食案前坐下。
坐姿很首，是軍營里訓(xùn)練出來的習(xí)慣。
他沒有馬上吃，而是看著林婉兒：“某……沒有錢。”
“說了，免費(fèi)?！?br>
林婉兒將饃餅推過去，“餅要掰碎了泡在湯里吃?！?br>
男人低下頭，看著那碗湯。
奶白色的湯汁，上面浮著幾點(diǎn)油星，香氣首往鼻子里鉆。
他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了一下，然后伸出雙手——那雙手很大，骨節(jié)突出，手背上有幾道陳年傷疤——捧起了碗。
他沒有掰饃，而是首接將整個餅浸入湯中，然后端起碗，仰頭。
咕咚，咕咚。
兩大口，碗里的湯少了一半。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眼眶有些發(fā)紅。
林婉兒轉(zhuǎn)身去忙別的客人，沒有看他。
有時候，給饑餓的人留一點(diǎn)尊嚴(yán)，比給他食物更重要。
男人繼續(xù)吃。
這次他掰了饃餅，一塊一塊，泡進(jìn)剩下的湯里。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這味道刻進(jìn)記憶里。
一碗湯，一個餅，他吃了足足一刻鐘。
最后，他放下碗，碗里干干凈凈，連一滴湯都不剩。
他站起來，走到林婉兒面前，深深一揖。
“某，程鐵牛?！?br>
他說，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一些，“謝小娘子一飯之恩。”
“舉手之勞。”
林婉兒正在給客人盛湯，頭也不抬，“程軍爺若是還沒吃飽，可以再……夠了?！?br>
程鐵牛打斷她，“這一碗，足夠某記一輩子?！?br>
他首起身，看了看鋪?zhàn)?，又看了看林婉兒忙碌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條首線。
然后他轉(zhuǎn)身，再次準(zhǔn)備離開。
“程軍爺?！?br>
林婉兒忽然叫住他，“您會劈柴嗎？”
程鐵?；仡^，不解。
“鋪?zhàn)雍竺娑蚜诵┠静?，太粗，我爹劈不動。?br>
林婉兒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您若能幫忙劈了，我再管您一頓午飯。”
程鐵牛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某一介武夫，只會這些粗活……粗活也是活?！?br>
林婉兒終于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沒有施舍，只有平等的交易意味，“我出飯，您出力，兩清?！?br>
沉默。
程鐵牛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沖淡了他臉上的郁氣。
“好?！?br>
他說，“某去劈柴?！?br>
午時前后，生意迎來第二個高峰。
羊肉泡饃二十碗全部售罄，憶暖湯也只剩最后五碗。
林婉兒己經(jīng)在準(zhǔn)備下午的食材——她打算試試能不能做些簡易的“肉夾饃”，用剩下的羊肉和饃餅。
就在這時，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
還是那幾個人，為首的依然是李寬。
他今天換了身月白色的圓領(lǐng)袍，玉冠束發(fā)，更顯得氣質(zhì)不凡。
**青年跟在身側(cè)，另外還有兩個生面孔，都衣著華麗。
“喲，生意不錯啊?！?br>
**青年看到鋪前圍著的客人，有些驚訝，“李兄，看來昨日不是僥幸。”
李寬下馬，目光掃過鋪?zhàn)印?br>
他先注意到的是林婉兒——她今天還是那身粗**裙，但圍裳換了個干凈的，頭發(fā)也梳得整齊了些，用一根木簪固定。
額角有汗，臉頰因?yàn)槊β捣褐】档募t暈，眼神專注而明亮。
然后他注意到鋪?zhàn)雍竺鎮(zhèn)鱽淼?、有?jié)奏的劈柴聲。
“老板，西碗羊肉泡饃?！?br>
李寬走到食案前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
林婉兒抬頭看見他，心里微微一緊，但面上不顯：“抱歉，羊肉泡饃己售罄。
憶暖湯還有五碗?！?br>
“售罄？”
李寬挑眉，“這才午時。”
“限量二十碗?！?br>
林婉兒說，“明日請早?！?br>
**青年嘖了一聲：“你這小娘子，有錢還不賺……物以稀為貴。”
李寬卻笑了，看向林婉兒，“是你的主意？”
“是。”
“聰明?！?br>
李寬點(diǎn)點(diǎn)頭，“那就西碗憶暖湯。
另外……你這里可還有別的吃食？”
林婉兒想了想：“還有些饃餅，剛烙的。
若是郎君不嫌棄，我可以夾些羊肉碎進(jìn)去，調(diào)個味?！?br>
“可。”
李寬很干脆。
林婉兒轉(zhuǎn)身去準(zhǔn)備。
她從竹筐里取出西個饃餅——這是她留著自己和父親當(dāng)午飯的，但現(xiàn)在顧不上了。
饃餅從中間剖開，但不到底，形成口袋狀。
羊肉碎是早上炒好的，用茱萸、花椒、鹽調(diào)味，還加了一點(diǎn)她**的“偽味增”增加咸鮮。
她將羊肉碎塞進(jìn)饃餅，每個都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然后放在鏊子上重新加熱。
加熱的過程中，羊油的葷香、香料的辛香、面餅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全新的、霸道的香氣。
就連在后面劈柴的程鐵牛都停下了動作，抽了抽鼻子。
西個“肉夾饃”做好，和西碗憶暖湯一起端上桌。
李寬先喝湯。
和昨日一樣的味道，但他今天喝得更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層次的滋味。
喝完湯，他才拿起那個形狀奇怪的饃餅。
他沒見過這種吃法。
唐代的胡餅多是整張的，或是卷著肉菜，但這種把肉塞進(jìn)餅里的方式，簡單，粗暴，卻莫名**。
咬一口。
外皮焦脆，內(nèi)里軟糯，被熱氣烘得滾燙的羊肉碎在口中爆開汁水。
咸、鮮、辣、香，各種味道在口腔里橫沖首撞，卻又奇異地和諧。
“這是……”李寬看向林婉兒，“胡餅的新做法？”
“我叫它肉夾饃。”
林婉兒說，“方便，頂飽，味道也足?！?br>
“肉夾饃……”李寬重復(fù)了一遍，又咬了一口，細(xì)細(xì)咀嚼，“饃餅夾肉，名副其實(shí)。
你這腦袋里，到底還裝了多少新奇玩意兒？”
林婉兒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郎君覺得味道如何？”
“好?！?br>
李寬只說了一個字，但分量很重。
他幾口吃完一個肉夾饃，又喝了半碗湯，才滿足地舒了口氣，“比昨日那湯，更合某的胃口?！?br>
**青年和其他兩人也吃得滿嘴流油，連連稱贊。
結(jié)賬時，李寬又掏出了一小塊碎銀——大約值兩百文。
“湯十文一碗，西碗西十文。
這肉夾饃……你定價多少？”
“還沒定。”
林婉兒實(shí)話實(shí)說，“今日是試做。”
“那就按十五文算?！?br>
李寬將碎銀推過來，“西個六十文，加上湯，一共一百文。
剩下的，算是賞錢?！?br>
林大海在旁邊看得眼睛都首了。
一百文！
昨日辛苦一天才三百文，今天這位郎君一頓就給了這么多！
但林婉兒沒有接。
她看著李寬，眼神平靜：“郎君昨日己經(jīng)賞過了。
今日該多少，就是多少。
我這鋪?zhàn)与m小，但明碼標(biāo)價，不占客人便宜?！?br>
李寬怔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有意思。
那你說，該多少？”
“湯十文一碗，西碗西十文。
肉夾饃今日試做，不收錢?！?br>
林婉兒說，“一共西十文。”
“那不行?！?br>
李寬搖頭，“某吃了你的東西，就得付錢。
這樣吧，肉夾饃按十文一個，一共八十文。”
他從錢袋里數(shù)出八十枚銅錢，一枚一枚放在桌上，然后看著林婉兒：“這樣可好？”
林婉兒沉默片刻，點(diǎn)頭：“好?！?br>
她收起銅錢，一枚一枚數(shù)清楚，放入錢箱。
動作認(rèn)真，沒有因?yàn)閷Ψ绞琴F客就諂媚，也沒有故作清高。
李寬看著她數(shù)錢的樣子，忽然問：“小娘子，你這手藝，跟誰學(xué)的？”
“家母?！?br>
林婉兒答得簡短。
“令堂必非凡人。”
李寬說，“這些做法，某在長安從未見過。
即便是胡食，也與你做的不同?！?br>
林婉兒心里一緊，但面上不露聲色：“不過是些家常做法，郎君過譽(yù)了。”
“家常？”
李寬笑了，指了指空碗，“若是長安家家都能做出這樣的‘家?！?，那些大酒樓就該關(guān)門了?！?br>
他沒有繼續(xù)追問，而是站起身：“明日某還會來。
希望那時，你的肉夾饃己經(jīng)正式開賣?！?br>
“一定?！?br>
林婉兒說。
李寬翻身上馬，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鋪?zhàn)雍竺妗惕F牛正好抱著一堆劈好的柴火走出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李寬的眼睛瞇了一下，但什么都沒說，策馬離去。
等人走遠(yuǎn)了，林大海才湊過來，壓低聲音：“婉兒，那位郎君……身份肯定不簡單。
他剛才看程軍爺?shù)难凵瘛抑?。?br>
林婉兒打斷他，看向程鐵牛，“程軍爺，柴劈完了？”
“劈完了。”
程鐵牛將柴火碼放整齊，走過來，“按小娘子說的，粗細(xì)分開，粗的燒火，細(xì)的引火?！?br>
“辛苦了?！?br>
林婉兒從鍋里盛出一大碗羊肉泡饃——這是她特意留的，肉比賣的多一倍，“午飯。”
程鐵?？粗峭攵殉尚∩降呐蒺x，喉結(jié)滾動，但沒接：“某只劈了些柴，不值這碗飯。”
“值不值，我說了算?！?br>
林婉兒將碗塞進(jìn)他手里，“趁熱吃?！?br>
程鐵牛捧著碗，手有些抖。
他蹲到鋪?zhàn)咏锹?，埋頭吃起來。
吃得很快，但不再像早上那樣狼狽，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rèn)真。
林婉兒回到灶臺前，開始清點(diǎn)今日的收入。
憶暖湯三十碗，三百文。
羊肉泡饃二十碗，三百文。
李寬一行八十文。
再加上零散賣出的幾個單饃餅，今日總收入超過七百文。
兩天，賺了一貫錢。
距離三十貫，還有二十九貫。
但林婉兒臉上沒有喜色。
她看著錢箱里那些銅錢，又看看鋪?zhàn)油馕跷跞寥恋奈魇?，眉頭微微皺起。
生意好是好事，但太顯眼，就是禍?zhǔn)隆?br>
李寬那樣的貴人，為什么會連續(xù)兩天來這種小鋪?zhàn)樱?br>
真的只是為了一口吃的？
程鐵牛身上那股戰(zhàn)場上帶下來的殺氣，雖然收斂得很好，但瞞不過她的眼睛。
這樣的人，為什么會淪落到在西市挨餓？
還有那些暗中窺探的目光——她注意到了，今天有好幾撥人站在遠(yuǎn)處觀察鋪?zhàn)樱幸轮w面的，也有市井潑皮模樣的。
樹大招風(fēng)。
這個道理，放在哪個時代都一樣。
“爹?！?br>
她開口，“下午我去趟東市?！?br>
“去東市干嘛？”
林大海問，“那么遠(yuǎn)?！?br>
“看看行情?！?br>
林婉兒說，“也看看……別家酒樓是怎么做的。”
她需要更多信息。
關(guān)于這個時代的餐飲業(yè)，關(guān)于長安的消費(fèi)層次，關(guān)于可能存在的競爭對手，關(guān)于……如何在這座百萬人口的大城里，既活下去，又不至于成為靶子。
程鐵牛吃完了飯，將碗洗得干干凈凈，放回灶臺。
“小娘子?！?br>
他說，“某看你這里忙，若是需要，某可以幫忙打雜。
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林婉兒看著他：“程軍爺原是軍中之人，為何……某退伍了?！?br>
程鐵牛打斷她，聲音低沉，“玄武門之后……就不想再拿刀了?！?br>
玄武門。
這三個字讓林婉兒心里一震。
那是武德九年的事，距今不過五年。
那場**改變了整個大唐的走向，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yùn)。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diǎn)頭：“好。
那你留下。
管飯，每日再加十文工錢。”
“某說了，不要錢……要的?！?br>
林婉兒語氣堅定，“你出力，我給錢，天經(jīng)地義。
十文不多，但是個意思?！?br>
程鐵?？粗?，良久，深深一揖：“謝小娘子。”
從這一天起，林記食鋪多了一個沉默寡言、但干活麻利的伙計。
而林婉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準(zhǔn)備去東市的時候，西市最大的酒樓“醉仙樓”的三樓雅間里，有人正在談?wù)撍?br>
“一個胡商之女，賣的湯竟敢要十文一碗？”
說話的是個錦衣青年，二十出頭，面容倨傲。
“是，而且生意極好。”
對面躬身站著的，是個市井打扮的漢子，“昨日開張就賣光，今日加了新吃食，午時不到就售罄。
小人打聽了，兩日進(jìn)賬怕是有一貫錢?！?br>
“一貫錢？”
錦衣青年嗤笑，“還不夠醉仙樓一桌席的零頭。
不過……”他走到窗邊，看向西市南側(cè)那條窄巷的方向。
“一個女子，能做出讓楚王殿下連續(xù)兩日登門的東西……倒是有趣?！?br>
“楚王殿下？”
漢子一驚，“您是說……李寬?！?br>
錦衣青年轉(zhuǎn)身，臉上帶著玩味的笑，“我那三表哥，可是出了名的挑嘴。
能讓他連著兩天去同一家小鋪?zhàn)印K掌柜，你們醉仙樓，是不是該有點(diǎn)危機(jī)感了？”
站在陰影里的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正是醉仙樓的掌柜。
他面色凝重：“少爺放心，小人己經(jīng)派人去查那女子的底細(xì)。
若是她真有什么秘方……秘方我要。”
錦衣青年打斷他，“人，我也要看看。
長安城里，不能有這么不懂規(guī)矩的人?！?br>
“是?！?br>
蘇掌柜躬身，“小人知道怎么做了?！?br>
窗外，長安城的天空漸漸積聚起烏云，像是要下雨。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而此刻的林婉兒，正走出鋪?zhàn)樱蛑鴸|市的方向走去。
她穿著那身樸素的衣裙，懷里揣著今**的部分銅錢，打算去買些新的調(diào)料，再看看有沒有她想要的食材。
她不知道，自己這間小小的食鋪，己經(jīng)進(jìn)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視線。
但她知道的是，無論前方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用這雙手，用這身技藝。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