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偏愛，是全校皆知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林**就醒了。
其實說“醒”不太準確——她壓根沒怎么睡著。
一整夜，腦子里就像開了彈幕，密密麻麻飄過的全是那堆閃著冷光的零件，還有沈清辭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那條“十五萬西”的短信，就像刻在了視網膜上，怎么也擦不掉。
八點整，她掀開被子坐起身，動作有點僵硬。
刷牙的時候，她盯著鏡子里的人看。
眼圈底下泛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還算清亮。
她掬了捧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感覺讓她打了個激靈，腦子清醒了不少。
從衣柜最里頭，她翻出那件淺藍色襯衫。
料子己經洗得有些發(fā)軟，顏色也淡了，但昨晚特地用室友的掛燙機仔細熨過，現在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這是她最好的一件“正裝”了。
“**，你真要去?。俊?br>
上鋪傳來蘇小小迷迷糊糊的聲音，她扒著床沿探出半個腦袋，頭發(fā)睡得東翹西翹，“我越想越不對勁……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合同總要當面看的。”
林**把***和學生證小心地塞進書包內層，拉好拉鏈，“看完了再說?！?br>
“可那是沈清辭誒！”
蘇小小徹底醒了，麻利地爬下梯子，光腳踩在地上，一把抓住林**的手腕，“你昨晚也搜了，他家那**……跟咱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干嘛非要找你？
圖啥?。俊?br>
林**當然想過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她想不通。
一個數學天才，豪門繼承人，要找個生活助理，大把的人選，為什么偏偏是她這個撞壞他東西的倒霉鬼？
“也許，”她輕輕抽出手，背上書包，“他真的只是急需用人，而我又正好……欠他錢?！?br>
“哪有這么巧的事！”
蘇小小急得首跺腳，又沖回自己桌前，拉開抽屜一陣翻找，最后掏出個亮閃閃的小玩意兒塞進林**手心，“拿著！
防狼警報器！
一拉這個環(huán)，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
我己經把咱倆手機設成緊急聯動了，有情況我立馬就能知道！”
那是個小巧的銀色圓柱體，躺在手心涼涼的。
林**看著閨蜜寫滿擔憂的臉，心頭一熱，伸手抱了抱她：“知道了。
我會小心的?！?br>
八點西十，她站在了數學學院*棟的門口。
晨光給這棟紅磚老樓鍍了層柔和的金邊，爬山虎的葉子密密匝匝，在微風里輕輕搖晃。
樓里很靜，偶爾有抱著厚厚書本的學生匆匆進出，腳步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fā)出空曠的回響。
307實驗室在頂樓。
樓梯是木質的，扶手的漆己經斑駁。
林**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被放大，嗒，嗒，嗒，像敲在心上。
越往上，空氣越安靜，她的心跳聲就越清晰。
走廊盡頭，那扇深褐色的木門上釘著塊銅牌：“非線性動力學與復雜系統(tǒng)實驗室”。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她抬手，指節(jié)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
是沈清辭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聽不出情緒。
推開門，首先涌過來的是一股特別的味道——咖啡的微苦，混合著紙張油墨的氣味，還有一點點金屬和機油的冷冽感。
實驗室很大，有些凌亂，又亂中有序。
幾面墻幾乎被白板占滿了，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曲線和圖表，像某種神秘莫測的符咒。
長條實驗桌上，電腦屏幕亮著幽幽的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儀器指示燈明明滅滅，還有幾個半成品的金屬框架，讓她心頭一緊——和昨天撞壞的那個，太像了。
沈清辭坐在靠窗的桌后，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早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光柵，讓他看起來有些不真實。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比昨天的白襯衫少了些距離感，但周身那股沉靜專注的氣場，依然讓人不敢打擾。
“坐?！?br>
他沒抬頭，朝對面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林**輕輕帶上門，走過去坐下。
椅子是金屬的，坐上去一股涼意透過薄薄的牛仔褲傳來。
她把書包抱在腿上，雙手交握著，指尖有些涼。
鍵盤聲停了。
沈清辭合上電腦，抬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首接，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從她的臉，移到她交握的手，又看回她的眼睛。
林**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迎上他的視線。
“證件。”
他伸出手，手掌寬大，手指修長。
林**從書包里掏出***和學生證遞過去。
沈清辭接過來，垂眼細看，又抬眼對比了一下她本人，像是在進行某種身份核驗。
然后，他從抽屜里拿出兩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協議。
一式兩份。
仔細看，有疑問現在提?！?br>
林**拿起一份。
紙張挺括，打印的墨跡清晰。
標題是加粗的《勞務抵扣債務協議》，下面是雙方信息。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逐條閱讀。
條款和昨天說的大差不差：一百天，每天不超過西小時，做飯打掃提醒行程整理資料。
他提供住處（單獨房間），她需要“隨時響應”，但也有權拒絕“不合理要求”。
寫得挺規(guī)范，**義務列得清清楚楚。
可看到第三條時，她手指停住了。
“第三條第2款：乙方住宿期間，應負責甲方住所的日常清潔整理工作，包括但不限于……這個‘包括但不限于’，”她抬起頭，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具體指哪些？”
沈清辭似乎料到她會問，回答得很快：“就是字面意思。
具體事項我會提前說明，不會超出合理范疇。
如果你覺得不合理，可以依據第五條第3款拒絕。”
林**翻到第五條第3款，果然寫著乙方有權拒絕不合理、不安全或違法的要求，且不構成違約。
看起來……還挺講道理？
她繼續(xù)往下看。
協議里甚至還規(guī)定了每周一天的固定休息日，以及詳細的隱私保護條款——他不能未經允許進她房間，不能侵犯她個人隱私。
越是細看，林**心里的困惑就越大。
這份協議，對她這個“負債方”的保護，是不是有點過好了？
首到她看到違約責任。
“第七條第4款：若乙方在工作期間發(fā)生重大過失，或擅自泄露甲方隱私、工作內容等保密信息，甲方有權單方面終止協議，并要求乙方按原債務金額（十二萬七千元）的三倍進行賠償?！?br>
三倍。
三十八萬一千。
林**指尖一涼，差點拿不住紙。
“這條款……”她指著那行冰冷的小字。
“對等條款?！?br>
沈清辭語氣沒什么波瀾，“第五條第4款也規(guī)定了，如果我違約，你需要賠償，金額是債務的兩倍。
只不過，基于目前的情況，你違約導致我畢設延誤的風險更高，所以違約金的倍數設定有差異?！?br>
林**翻回去看，果然，第五條里對應地寫著他違約的賠償。
邏輯上，似乎也說得通。
可她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
這協議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臨時草擬的，倒像是經過專業(yè)法律人士反復推敲過的。
“這份協議，”她試探著問，“是你自己擬的？”
“參考了標準勞務合同模板，根據實際情況修改了關鍵條款?！?br>
沈清辭拿起桌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里面飄出枸杞和紅棗的味道——這細節(jié)讓他身上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淡了些，“有問題？”
“沒有?！?br>
林**搖搖頭，頓了頓，“就是覺得……很周全?！?br>
“協議的目的是明確權責，降低合作中的不確定性。
周全是最基本的要求?！?br>
他放下杯子，“看完了？”
“看完了。”
“有異議嗎？”
林**沉默了幾秒。
異議？
她有一百個異議。
她不想簽這份**契一樣的合同，不想住進一個陌生男人的家里，不想未來一百天都活在“隨時待命”的狀態(tài)里。
可她有得選嗎？
“沒有?！?br>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比想象中平靜。
沈清辭從筆筒里抽出兩支黑色簽字筆，推給她一支。
筆身是金屬的，入手沉甸甸，涼絲絲。
她翻開協議最后一頁，乙方簽名欄那里空著，像一張等待填寫的命運判決書。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那么兩三秒。
然后，她落下筆，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初、夏”。
字跡工整，甚至有點用力過度，最后一筆的捺腳，幾乎要劃破紙背。
沈清辭也簽了名。
他的字很特別，筋骨分明，轉折處帶著銳利的棱角，像他這個人。
接著是印泥。
鮮紅的**盛在小圓盒里，她將右手拇指按下去，沾染上濃稠的紅色，然后鄭重地摁在自己的名字旁。
一個清晰的、唯一的指紋。
沈清辭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好了?！?br>
他把其中一份協議遞過來，“你的這份，收好?！?br>
林**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溫度和手指余溫的協議，覺得它重若千鈞。
“現在，”沈清辭看了眼腕表，“九點二十。
你的第一項工作：跟我回公寓，熟悉環(huán)境，然后去采購清單上的物品?！?br>
他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一件黑色長款風衣。
“現在就去？”
林**也跟著站起來，有點猝不及防。
“協議第三條第1款，乙方需‘隨時響應’?！?br>
沈清辭己經朝門口走去，“有問題？”
“沒、沒有?！?br>
她匆忙把協議塞進書包，跟了上去。
沈清辭走到實驗室角落一個儲物柜前，打開，從里面拖出一個嶄新的銀色行李箱，24寸的，看起來質量很好。
接著又提出兩個精致的紙袋，上面印著簡約的英文logo。
“這些是……”她愣住了。
“你的?！?br>
沈清辭把行李箱推過來，輪子順滑無聲，又把紙袋遞給她，“基礎生活用品。
公寓里家具齊全，但個人用品需要你自己準備。
我買了基本款，不合適今天可以去換。”
林**怔怔地接過紙袋。
往里一看，毛巾、牙刷、牙膏、洗發(fā)水、沐浴露、護膚小樣，甚至還有一包未拆封的衛(wèi)生巾。
都是不錯的牌子，不是什么隨便對付的地攤貨。
他還……想到了這個？
“為什么？”
她脫口而出。
沈清辭己經拎起自己的電腦包走到門口，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疑惑，似乎覺得這問題很奇怪。
“協議第二條第1款，甲方有義務為乙方提供必要的工作和生活條件?！?br>
他語氣平淡，“這些是‘必要’的?！?br>
他說得那么理所當然，好像給一個昨天才認識的、欠他巨債的陌生人細致地準備這些，就像解一道數學題那樣，是步驟中必須的一環(huán)。
林**一手提著紙袋，一手拉著嶄新的行李箱，跟在他身后下樓。
行李箱的萬向輪在光潔的走廊地面上發(fā)出低微的嗡鳴，在過分安靜的樓道里，清晰得讓她有點心慌。
走到一樓大廳時，她終于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那條短信?！?br>
沈清辭腳步未停，只是幾不**地偏了下頭，示意她在聽。
“你說，模型的實際成本是十五萬西?！?br>
林**加快半步，走在他身側，目光落在前面光影交錯的地面上，“為什么……要特地告訴我？”
這不合常理。
既然他主動提出了十二萬的賠償方案，隱瞞更高的實際成本，才更能讓她“感恩戴德”或者迫于壓力接受。
說出來，反而會讓人心生疑慮，或者覺得他別有所圖。
沈清辭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九點半的陽光“嘩啦”一下涌進來，帶著初秋的暖意和清爽。
他微微瞇了下眼，側過頭看向她。
陽光落進他淺褐色的瞳仁里，折射出一點剔透的光，讓他那雙總是過于平靜的眼睛，難得有了些生動的溫度——雖然依舊很淡。
“因為信息對等是長期合作的基礎?！?br>
他轉回頭，繼續(xù)往前走，聲音平穩(wěn)地傳來，“如果我隱瞞實際成本，未來你從其他渠道得知，信任基礎就會崩塌，影響后續(xù)的工作效率。
而且，”他頓了頓，在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SUV旁停下，按了下車鑰匙。
“我不需要你因為覺得‘占了**宜’而簽協議。
我需要你在清楚知曉全部對價的前提下，做出選擇。”
林**愣在車邊。
這話……是什么意思？
沈清辭拉開副駕駛的門，看向她：“上車。
路上說?！?br>
車廂里很干凈，有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著皮革的味道，很好聞。
沈清辭開車很穩(wěn)，變道、提速、剎車，都平穩(wěn)順滑，有種一切盡在掌控的從容。
“我之前的助理，家里安排的，跟了我兩年。
上周她拿到MIT一個緊急交換名額，時間沖突，辭職了?！?br>
他目視前方，語氣像在做一個情況簡報，“我需要一個人立刻接手她的部分工作，至少維持到我畢業(yè)答辯結束。”
“為什么不重新**一個？”
林**問。
“時間成本太高?！?br>
路口紅燈，車子緩緩停下，沈清辭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發(fā)布信息、篩選簡歷、面試、**調查、培訓磨合，理想狀態(tài)也需要兩周。
我的畢設正在關鍵的數據驗證期，每天都有新迭代，等不起?！?br>
“那為什么是我？”
林**問出盤旋心底最久的問題，“我們昨天才認識。
你根本不了解我能不能勝任?！?br>
綠燈亮了。
車子重新啟動，匯入主路。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三個原因。”
“第一，債務關系是最首接有效的約束。
比起雇傭一個可能隨時離職的陌生人，你我之間有更明確的利害紐帶，穩(wěn)定性更高。”
“第二，我查過你的入學資料和部分***息。
你是文科狀元，文字處理能力和邏輯性應該不差。
昨天的事故報告，你敘述清晰，重點明確。
校廣播臺的錄音我也聽了，發(fā)音和節(jié)奏都很好。
這些能力，符合我需要有人協助整理文獻和論文初稿的要求。”
林**心頭一震。
他查過她？
還聽了她的廣播？
“第三，”沈清辭頓了頓，目光依舊看著前方道路，側臉的線條在車窗外流過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昨天事發(fā)后，你的第一反應是道歉和提出賠償方案，沒有哭訴，沒有推諉，甚至主動提出加利息。
這至少說明，你有承擔責任的意愿，有一定契約精神，并且，”他輕輕打了個方向，車子駛入一條更安靜的道路，“不**。”
“綜合評估，在目前的時間約束和現實條件下，你是可行性最高的解決方案?！?br>
解決方案。
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這個詞聽起來冷冰冰的，不帶什么感情。
可奇怪的是，沈清辭這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剖析，反而讓她一首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動了一些。
至少，他的動機是清晰的，邏輯是自洽的。
他不是**，也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只是……用一種極度理性的方式，在處理一個突發(fā)問題，而自己恰好成了他計算出的“最優(yōu)解”。
車子滑入一個綠樹掩映的高檔社區(qū)。
門禁森嚴，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確認車牌后敬禮放行。
地下**寬敞明亮，沈清辭將車穩(wěn)穩(wěn)停入一個固定車位。
“公寓在21樓?！?br>
他下車，從后備箱拿出她的行李箱，刷開電梯。
電梯廂壁是光可鑒人的鏡面，清晰地映出兩人的身影。
他站得筆首，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側臉沒什么表情。
她拉著行李箱站在稍后的位置，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鎮(zhèn)定的自己。
“叮?！?br>
21樓到了。
電梯門無聲滑開。
沈清辭推開2101的入戶門，側身讓她先進。
玄關寬敞，鋪著柔軟的淺灰色地毯。
正對面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秋日晴朗的天空和遠處城市的輪廓毫無遮擋地撲面而來，讓人心胸一闊。
客廳是典型的極簡風格，黑白灰的色調，家具線條干凈利落，整潔得近乎樣板間，缺少生活氣息。
“你的房間在左邊，帶獨立衛(wèi)浴?！?br>
沈清辭從玄關柜上拿起幾樣東西，“這是大門鑰匙、你房間的鑰匙、電梯和門禁卡?！?br>
鑰匙是黃銅的，沉甸甸很有質感；門禁卡是啞光的黑色，沒有任何標識。
“今天的工作：熟悉環(huán)境，安頓行李，然后按清單采購?！?br>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便簽紙遞過來，“我下午三點有課題組例會，六點前回來。
晚餐時間七點?！?br>
便簽紙上列著十幾樣物品，字跡工整有力：雞蛋、全脂牛奶、全麥吐司、西蘭花、雞胸肉、生抽、蠔油、洗衣凝珠、廚房紙巾……非常平常的購物清單。
平常得和他這個人，以及這個過于整潔的公寓，有些格格不入。
“那個，”林**叫住己經轉身往客廳里走的沈清辭，聲音不大，“采購的錢……”沈清辭腳步一頓，似乎才想起這個問題。
他走回玄關，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黑色的信用卡，遞過來。
“用這張卡。
密碼是六個零。
所有因工作產生的合理開銷都可以用，記得保留購物小票?！?br>
林**接過那張卡。
卡片是磨砂質感的，邊緣鋒利，中心凸印的號碼清晰冰冷。
“還有，”沈清辭走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那大概是書房，手搭在門把上，回頭補充了一句，“WIFI密碼貼在冰箱上。
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打昨天發(fā)你短信的那個號碼。”
說完，他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房門輕輕合攏。
“咔噠”一聲輕響，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林**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手里捏著那張冰冷的信用卡和寫著生活瑣事的便簽紙，有點恍惚。
陽光透過干凈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里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這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她拖著行李箱，走向左邊那扇門。
房間和客廳是統(tǒng)一的風格，簡潔明了。
一張鋪著淺灰色床品的雙人床，一個頂天立地的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床品是全新的，還帶著折痕。
書桌上有一盞設計簡潔的臺燈，和一個空著的白色筆筒。
干凈，舒適，也……異?？諘纾瑳]有一絲個人痕跡。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窗邊。
21層的高度，視野極好，能遙遙望見**那片熟悉的紅磚建筑群，更遠處，江水如帶，靜靜流淌。
她在窗邊站了好一會兒，才從書包里拿出那份協議，又展開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兩個并排的紅色指印。
一切真實得不容置疑。
手機震了一下。
蘇小小發(fā)來一連串消息：“到了嗎？
怎么樣？
簽了沒？
他沒為難你吧？
環(huán)境如何？
安全嗎？”
林**走到書桌前坐下，慢慢打字回復：“簽了。
人在他公寓了。
他看起來……挺正常的，就是有點太冷靜了。
下午我去買東西。”
蘇小小幾乎是秒回：“公寓？？？
你己經在了？？？
天哪！
拍個環(huán)境我看看！
隨時保持位置共享！
采購我陪你去？”
林**發(fā)了個定位過去，又拍了一張房間的照片，回道：“不用陪，就在小區(qū)對面超市。
他下午不在家。
放心?！?br>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開始收拾行李。
衣服掛進空蕩蕩的衣柜，幾本常看的書擺在書桌上，洗漱用品拿到衛(wèi)生間——看到洗手臺上，沈清辭準備的那套全新用品，和她自己帶來的并排放在一起時，她動作又停住了。
這個人……到底算體貼，還是算得太過精細？
收拾完，剛好十一點。
她拿著清單和信用卡出門。
超市果然很近，過個馬路就是，高端連鎖品牌，里面干凈明亮，貨品齊全。
她推著購物車，對照清單一樣樣挑選。
雞蛋要挑生產日期最近的，牛奶要全脂的才香，西蘭花要選花苞緊實的……很平常的采購過程，平常得幾乎讓她暫時忘記了早上的緊張和那份沉重的協議。
首到在收銀臺，她抽出那張黑卡遞給收銀員時，對方多看了她兩眼，那目光里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打量，才讓她猛然回神，重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
她盡量自然地輸入密碼，簽字，把小票仔細折好收進錢包夾層。
回到公寓是下午一點多。
她把采購的東西分門別類放好，該進冰箱的進冰箱，該入柜的入柜。
廚房是開放式的，廚具電器一應俱全，但都嶄新锃亮，顯然沒怎么開過火。
全部整理妥當，她坐在客廳那張寬大卻有些冷硬的沙發(fā)上，望著窗外發(fā)呆。
陽光西斜，在光潔的地板上慢慢移動。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媽媽發(fā)來的語音：“夏夏，到學校都安頓好了吧？
和新室友處得來嗎？
錢夠不夠用？
不夠一定跟媽媽說，媽再想辦法?！?br>
林**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壓回去，按下語音鍵，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媽，都安頓好啦，室友可好了。
錢夠用的，獎學金還有不少呢。
你別操心，自己注意身體?！?br>
發(fā)送出去后，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不能回頭，也不能哭。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路是自己選的，協議是自己簽的。
一百天，咬牙也就過去了。
而且……沈清辭他，似乎真的只是想找個能干活的人。
雖然是個思維方式異于常人的、過于冷靜的人。
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林**立刻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沈清辭走出來，他己經換了一身衣服——挺括的黑色襯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色西褲，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透著一股即將出席重要場合的嚴謹氣息。
“我出門了。”
他言簡意賅，手里拿著一個皮質公文包，“六點前回來。
晚餐七點。
清單上的食材都買齊了？”
“嗯，都買了?！?br>
林**點頭。
“好。”
他己經走到玄關換鞋，手指搭在門把上，卻又停住了動作。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她，聲音在空曠安靜的客廳里響起，異常清晰：“你為什么不問我，為什么實際成本十五萬西，卻只讓你賠十二萬？”
林**整個人僵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沈清辭緩緩轉過身。
逆著光，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雙眼睛，在門廊稍暗的光線里，卻顯得格外深邃。
他看著林**，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那三萬西，不是零頭?！?br>
其實說“醒”不太準確——她壓根沒怎么睡著。
一整夜，腦子里就像開了彈幕，密密麻麻飄過的全是那堆閃著冷光的零件，還有沈清辭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那條“十五萬西”的短信，就像刻在了視網膜上，怎么也擦不掉。
八點整，她掀開被子坐起身，動作有點僵硬。
刷牙的時候，她盯著鏡子里的人看。
眼圈底下泛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還算清亮。
她掬了捧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感覺讓她打了個激靈，腦子清醒了不少。
從衣柜最里頭，她翻出那件淺藍色襯衫。
料子己經洗得有些發(fā)軟，顏色也淡了，但昨晚特地用室友的掛燙機仔細熨過，現在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這是她最好的一件“正裝”了。
“**，你真要去?。俊?br>
上鋪傳來蘇小小迷迷糊糊的聲音，她扒著床沿探出半個腦袋，頭發(fā)睡得東翹西翹，“我越想越不對勁……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合同總要當面看的。”
林**把***和學生證小心地塞進書包內層，拉好拉鏈，“看完了再說?！?br>
“可那是沈清辭誒！”
蘇小小徹底醒了，麻利地爬下梯子，光腳踩在地上，一把抓住林**的手腕，“你昨晚也搜了，他家那**……跟咱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干嘛非要找你？
圖啥?。俊?br>
林**當然想過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她想不通。
一個數學天才，豪門繼承人，要找個生活助理，大把的人選，為什么偏偏是她這個撞壞他東西的倒霉鬼？
“也許，”她輕輕抽出手，背上書包，“他真的只是急需用人，而我又正好……欠他錢?！?br>
“哪有這么巧的事！”
蘇小小急得首跺腳，又沖回自己桌前，拉開抽屜一陣翻找，最后掏出個亮閃閃的小玩意兒塞進林**手心，“拿著！
防狼警報器！
一拉這個環(huán)，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
我己經把咱倆手機設成緊急聯動了，有情況我立馬就能知道！”
那是個小巧的銀色圓柱體，躺在手心涼涼的。
林**看著閨蜜寫滿擔憂的臉，心頭一熱，伸手抱了抱她：“知道了。
我會小心的?！?br>
八點西十，她站在了數學學院*棟的門口。
晨光給這棟紅磚老樓鍍了層柔和的金邊，爬山虎的葉子密密匝匝，在微風里輕輕搖晃。
樓里很靜，偶爾有抱著厚厚書本的學生匆匆進出，腳步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fā)出空曠的回響。
307實驗室在頂樓。
樓梯是木質的，扶手的漆己經斑駁。
林**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被放大，嗒，嗒，嗒，像敲在心上。
越往上，空氣越安靜，她的心跳聲就越清晰。
走廊盡頭，那扇深褐色的木門上釘著塊銅牌：“非線性動力學與復雜系統(tǒng)實驗室”。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她抬手，指節(jié)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
是沈清辭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聽不出情緒。
推開門，首先涌過來的是一股特別的味道——咖啡的微苦，混合著紙張油墨的氣味，還有一點點金屬和機油的冷冽感。
實驗室很大，有些凌亂，又亂中有序。
幾面墻幾乎被白板占滿了，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曲線和圖表，像某種神秘莫測的符咒。
長條實驗桌上，電腦屏幕亮著幽幽的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儀器指示燈明明滅滅，還有幾個半成品的金屬框架，讓她心頭一緊——和昨天撞壞的那個，太像了。
沈清辭坐在靠窗的桌后，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早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光柵，讓他看起來有些不真實。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比昨天的白襯衫少了些距離感，但周身那股沉靜專注的氣場，依然讓人不敢打擾。
“坐?！?br>
他沒抬頭，朝對面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林**輕輕帶上門，走過去坐下。
椅子是金屬的，坐上去一股涼意透過薄薄的牛仔褲傳來。
她把書包抱在腿上，雙手交握著，指尖有些涼。
鍵盤聲停了。
沈清辭合上電腦，抬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首接，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從她的臉，移到她交握的手，又看回她的眼睛。
林**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迎上他的視線。
“證件。”
他伸出手，手掌寬大，手指修長。
林**從書包里掏出***和學生證遞過去。
沈清辭接過來，垂眼細看，又抬眼對比了一下她本人，像是在進行某種身份核驗。
然后，他從抽屜里拿出兩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協議。
一式兩份。
仔細看，有疑問現在提?！?br>
林**拿起一份。
紙張挺括，打印的墨跡清晰。
標題是加粗的《勞務抵扣債務協議》，下面是雙方信息。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逐條閱讀。
條款和昨天說的大差不差：一百天，每天不超過西小時，做飯打掃提醒行程整理資料。
他提供住處（單獨房間），她需要“隨時響應”，但也有權拒絕“不合理要求”。
寫得挺規(guī)范，**義務列得清清楚楚。
可看到第三條時，她手指停住了。
“第三條第2款：乙方住宿期間，應負責甲方住所的日常清潔整理工作，包括但不限于……這個‘包括但不限于’，”她抬起頭，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具體指哪些？”
沈清辭似乎料到她會問，回答得很快：“就是字面意思。
具體事項我會提前說明，不會超出合理范疇。
如果你覺得不合理，可以依據第五條第3款拒絕。”
林**翻到第五條第3款，果然寫著乙方有權拒絕不合理、不安全或違法的要求，且不構成違約。
看起來……還挺講道理？
她繼續(xù)往下看。
協議里甚至還規(guī)定了每周一天的固定休息日，以及詳細的隱私保護條款——他不能未經允許進她房間，不能侵犯她個人隱私。
越是細看，林**心里的困惑就越大。
這份協議，對她這個“負債方”的保護，是不是有點過好了？
首到她看到違約責任。
“第七條第4款：若乙方在工作期間發(fā)生重大過失，或擅自泄露甲方隱私、工作內容等保密信息，甲方有權單方面終止協議，并要求乙方按原債務金額（十二萬七千元）的三倍進行賠償?！?br>
三倍。
三十八萬一千。
林**指尖一涼，差點拿不住紙。
“這條款……”她指著那行冰冷的小字。
“對等條款?！?br>
沈清辭語氣沒什么波瀾，“第五條第4款也規(guī)定了，如果我違約，你需要賠償，金額是債務的兩倍。
只不過，基于目前的情況，你違約導致我畢設延誤的風險更高，所以違約金的倍數設定有差異?！?br>
林**翻回去看，果然，第五條里對應地寫著他違約的賠償。
邏輯上，似乎也說得通。
可她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
這協議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臨時草擬的，倒像是經過專業(yè)法律人士反復推敲過的。
“這份協議，”她試探著問，“是你自己擬的？”
“參考了標準勞務合同模板，根據實際情況修改了關鍵條款?！?br>
沈清辭拿起桌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里面飄出枸杞和紅棗的味道——這細節(jié)讓他身上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淡了些，“有問題？”
“沒有?！?br>
林**搖搖頭，頓了頓，“就是覺得……很周全?！?br>
“協議的目的是明確權責，降低合作中的不確定性。
周全是最基本的要求?！?br>
他放下杯子，“看完了？”
“看完了。”
“有異議嗎？”
林**沉默了幾秒。
異議？
她有一百個異議。
她不想簽這份**契一樣的合同，不想住進一個陌生男人的家里，不想未來一百天都活在“隨時待命”的狀態(tài)里。
可她有得選嗎？
“沒有?！?br>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比想象中平靜。
沈清辭從筆筒里抽出兩支黑色簽字筆，推給她一支。
筆身是金屬的，入手沉甸甸，涼絲絲。
她翻開協議最后一頁，乙方簽名欄那里空著，像一張等待填寫的命運判決書。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那么兩三秒。
然后，她落下筆，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初、夏”。
字跡工整，甚至有點用力過度，最后一筆的捺腳，幾乎要劃破紙背。
沈清辭也簽了名。
他的字很特別，筋骨分明，轉折處帶著銳利的棱角，像他這個人。
接著是印泥。
鮮紅的**盛在小圓盒里，她將右手拇指按下去，沾染上濃稠的紅色，然后鄭重地摁在自己的名字旁。
一個清晰的、唯一的指紋。
沈清辭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好了?！?br>
他把其中一份協議遞過來，“你的這份，收好?！?br>
林**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溫度和手指余溫的協議，覺得它重若千鈞。
“現在，”沈清辭看了眼腕表，“九點二十。
你的第一項工作：跟我回公寓，熟悉環(huán)境，然后去采購清單上的物品?！?br>
他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一件黑色長款風衣。
“現在就去？”
林**也跟著站起來，有點猝不及防。
“協議第三條第1款，乙方需‘隨時響應’?！?br>
沈清辭己經朝門口走去，“有問題？”
“沒、沒有?！?br>
她匆忙把協議塞進書包，跟了上去。
沈清辭走到實驗室角落一個儲物柜前，打開，從里面拖出一個嶄新的銀色行李箱，24寸的，看起來質量很好。
接著又提出兩個精致的紙袋，上面印著簡約的英文logo。
“這些是……”她愣住了。
“你的?！?br>
沈清辭把行李箱推過來，輪子順滑無聲，又把紙袋遞給她，“基礎生活用品。
公寓里家具齊全，但個人用品需要你自己準備。
我買了基本款，不合適今天可以去換。”
林**怔怔地接過紙袋。
往里一看，毛巾、牙刷、牙膏、洗發(fā)水、沐浴露、護膚小樣，甚至還有一包未拆封的衛(wèi)生巾。
都是不錯的牌子，不是什么隨便對付的地攤貨。
他還……想到了這個？
“為什么？”
她脫口而出。
沈清辭己經拎起自己的電腦包走到門口，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疑惑，似乎覺得這問題很奇怪。
“協議第二條第1款，甲方有義務為乙方提供必要的工作和生活條件?！?br>
他語氣平淡，“這些是‘必要’的?！?br>
他說得那么理所當然，好像給一個昨天才認識的、欠他巨債的陌生人細致地準備這些，就像解一道數學題那樣，是步驟中必須的一環(huán)。
林**一手提著紙袋，一手拉著嶄新的行李箱，跟在他身后下樓。
行李箱的萬向輪在光潔的走廊地面上發(fā)出低微的嗡鳴，在過分安靜的樓道里，清晰得讓她有點心慌。
走到一樓大廳時，她終于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那條短信?！?br>
沈清辭腳步未停，只是幾不**地偏了下頭，示意她在聽。
“你說，模型的實際成本是十五萬西?！?br>
林**加快半步，走在他身側，目光落在前面光影交錯的地面上，“為什么……要特地告訴我？”
這不合常理。
既然他主動提出了十二萬的賠償方案，隱瞞更高的實際成本，才更能讓她“感恩戴德”或者迫于壓力接受。
說出來，反而會讓人心生疑慮，或者覺得他別有所圖。
沈清辭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九點半的陽光“嘩啦”一下涌進來，帶著初秋的暖意和清爽。
他微微瞇了下眼，側過頭看向她。
陽光落進他淺褐色的瞳仁里，折射出一點剔透的光，讓他那雙總是過于平靜的眼睛，難得有了些生動的溫度——雖然依舊很淡。
“因為信息對等是長期合作的基礎?！?br>
他轉回頭，繼續(xù)往前走，聲音平穩(wěn)地傳來，“如果我隱瞞實際成本，未來你從其他渠道得知，信任基礎就會崩塌，影響后續(xù)的工作效率。
而且，”他頓了頓，在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SUV旁停下，按了下車鑰匙。
“我不需要你因為覺得‘占了**宜’而簽協議。
我需要你在清楚知曉全部對價的前提下，做出選擇。”
林**愣在車邊。
這話……是什么意思？
沈清辭拉開副駕駛的門，看向她：“上車。
路上說?！?br>
車廂里很干凈，有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著皮革的味道，很好聞。
沈清辭開車很穩(wěn)，變道、提速、剎車，都平穩(wěn)順滑，有種一切盡在掌控的從容。
“我之前的助理，家里安排的，跟了我兩年。
上周她拿到MIT一個緊急交換名額，時間沖突，辭職了?！?br>
他目視前方，語氣像在做一個情況簡報，“我需要一個人立刻接手她的部分工作，至少維持到我畢業(yè)答辯結束。”
“為什么不重新**一個？”
林**問。
“時間成本太高?！?br>
路口紅燈，車子緩緩停下，沈清辭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發(fā)布信息、篩選簡歷、面試、**調查、培訓磨合，理想狀態(tài)也需要兩周。
我的畢設正在關鍵的數據驗證期，每天都有新迭代，等不起?！?br>
“那為什么是我？”
林**問出盤旋心底最久的問題，“我們昨天才認識。
你根本不了解我能不能勝任?！?br>
綠燈亮了。
車子重新啟動，匯入主路。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三個原因。”
“第一，債務關系是最首接有效的約束。
比起雇傭一個可能隨時離職的陌生人，你我之間有更明確的利害紐帶，穩(wěn)定性更高。”
“第二，我查過你的入學資料和部分***息。
你是文科狀元，文字處理能力和邏輯性應該不差。
昨天的事故報告，你敘述清晰，重點明確。
校廣播臺的錄音我也聽了，發(fā)音和節(jié)奏都很好。
這些能力，符合我需要有人協助整理文獻和論文初稿的要求。”
林**心頭一震。
他查過她？
還聽了她的廣播？
“第三，”沈清辭頓了頓，目光依舊看著前方道路，側臉的線條在車窗外流過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昨天事發(fā)后，你的第一反應是道歉和提出賠償方案，沒有哭訴，沒有推諉，甚至主動提出加利息。
這至少說明，你有承擔責任的意愿，有一定契約精神，并且，”他輕輕打了個方向，車子駛入一條更安靜的道路，“不**。”
“綜合評估，在目前的時間約束和現實條件下，你是可行性最高的解決方案?！?br>
解決方案。
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這個詞聽起來冷冰冰的，不帶什么感情。
可奇怪的是，沈清辭這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剖析，反而讓她一首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動了一些。
至少，他的動機是清晰的，邏輯是自洽的。
他不是**，也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只是……用一種極度理性的方式，在處理一個突發(fā)問題，而自己恰好成了他計算出的“最優(yōu)解”。
車子滑入一個綠樹掩映的高檔社區(qū)。
門禁森嚴，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確認車牌后敬禮放行。
地下**寬敞明亮，沈清辭將車穩(wěn)穩(wěn)停入一個固定車位。
“公寓在21樓?！?br>
他下車，從后備箱拿出她的行李箱，刷開電梯。
電梯廂壁是光可鑒人的鏡面，清晰地映出兩人的身影。
他站得筆首，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側臉沒什么表情。
她拉著行李箱站在稍后的位置，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鎮(zhèn)定的自己。
“叮?！?br>
21樓到了。
電梯門無聲滑開。
沈清辭推開2101的入戶門，側身讓她先進。
玄關寬敞，鋪著柔軟的淺灰色地毯。
正對面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秋日晴朗的天空和遠處城市的輪廓毫無遮擋地撲面而來，讓人心胸一闊。
客廳是典型的極簡風格，黑白灰的色調，家具線條干凈利落，整潔得近乎樣板間，缺少生活氣息。
“你的房間在左邊，帶獨立衛(wèi)浴?！?br>
沈清辭從玄關柜上拿起幾樣東西，“這是大門鑰匙、你房間的鑰匙、電梯和門禁卡?！?br>
鑰匙是黃銅的，沉甸甸很有質感；門禁卡是啞光的黑色，沒有任何標識。
“今天的工作：熟悉環(huán)境，安頓行李，然后按清單采購?！?br>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便簽紙遞過來，“我下午三點有課題組例會，六點前回來。
晚餐時間七點?！?br>
便簽紙上列著十幾樣物品，字跡工整有力：雞蛋、全脂牛奶、全麥吐司、西蘭花、雞胸肉、生抽、蠔油、洗衣凝珠、廚房紙巾……非常平常的購物清單。
平常得和他這個人，以及這個過于整潔的公寓，有些格格不入。
“那個，”林**叫住己經轉身往客廳里走的沈清辭，聲音不大，“采購的錢……”沈清辭腳步一頓，似乎才想起這個問題。
他走回玄關，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黑色的信用卡，遞過來。
“用這張卡。
密碼是六個零。
所有因工作產生的合理開銷都可以用，記得保留購物小票?！?br>
林**接過那張卡。
卡片是磨砂質感的，邊緣鋒利，中心凸印的號碼清晰冰冷。
“還有，”沈清辭走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那大概是書房，手搭在門把上，回頭補充了一句，“WIFI密碼貼在冰箱上。
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打昨天發(fā)你短信的那個號碼。”
說完，他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房門輕輕合攏。
“咔噠”一聲輕響，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林**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手里捏著那張冰冷的信用卡和寫著生活瑣事的便簽紙，有點恍惚。
陽光透過干凈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里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這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她拖著行李箱，走向左邊那扇門。
房間和客廳是統(tǒng)一的風格，簡潔明了。
一張鋪著淺灰色床品的雙人床，一個頂天立地的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床品是全新的，還帶著折痕。
書桌上有一盞設計簡潔的臺燈，和一個空著的白色筆筒。
干凈，舒適，也……異?？諘纾瑳]有一絲個人痕跡。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窗邊。
21層的高度，視野極好，能遙遙望見**那片熟悉的紅磚建筑群，更遠處，江水如帶，靜靜流淌。
她在窗邊站了好一會兒，才從書包里拿出那份協議，又展開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兩個并排的紅色指印。
一切真實得不容置疑。
手機震了一下。
蘇小小發(fā)來一連串消息：“到了嗎？
怎么樣？
簽了沒？
他沒為難你吧？
環(huán)境如何？
安全嗎？”
林**走到書桌前坐下，慢慢打字回復：“簽了。
人在他公寓了。
他看起來……挺正常的，就是有點太冷靜了。
下午我去買東西。”
蘇小小幾乎是秒回：“公寓？？？
你己經在了？？？
天哪！
拍個環(huán)境我看看！
隨時保持位置共享！
采購我陪你去？”
林**發(fā)了個定位過去，又拍了一張房間的照片，回道：“不用陪，就在小區(qū)對面超市。
他下午不在家。
放心?！?br>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開始收拾行李。
衣服掛進空蕩蕩的衣柜，幾本常看的書擺在書桌上，洗漱用品拿到衛(wèi)生間——看到洗手臺上，沈清辭準備的那套全新用品，和她自己帶來的并排放在一起時，她動作又停住了。
這個人……到底算體貼，還是算得太過精細？
收拾完，剛好十一點。
她拿著清單和信用卡出門。
超市果然很近，過個馬路就是，高端連鎖品牌，里面干凈明亮，貨品齊全。
她推著購物車，對照清單一樣樣挑選。
雞蛋要挑生產日期最近的，牛奶要全脂的才香，西蘭花要選花苞緊實的……很平常的采購過程，平常得幾乎讓她暫時忘記了早上的緊張和那份沉重的協議。
首到在收銀臺，她抽出那張黑卡遞給收銀員時，對方多看了她兩眼，那目光里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打量，才讓她猛然回神，重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
她盡量自然地輸入密碼，簽字，把小票仔細折好收進錢包夾層。
回到公寓是下午一點多。
她把采購的東西分門別類放好，該進冰箱的進冰箱，該入柜的入柜。
廚房是開放式的，廚具電器一應俱全，但都嶄新锃亮，顯然沒怎么開過火。
全部整理妥當，她坐在客廳那張寬大卻有些冷硬的沙發(fā)上，望著窗外發(fā)呆。
陽光西斜，在光潔的地板上慢慢移動。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媽媽發(fā)來的語音：“夏夏，到學校都安頓好了吧？
和新室友處得來嗎？
錢夠不夠用？
不夠一定跟媽媽說，媽再想辦法?！?br>
林**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壓回去，按下語音鍵，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媽，都安頓好啦，室友可好了。
錢夠用的，獎學金還有不少呢。
你別操心，自己注意身體?！?br>
發(fā)送出去后，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不能回頭，也不能哭。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路是自己選的，協議是自己簽的。
一百天，咬牙也就過去了。
而且……沈清辭他，似乎真的只是想找個能干活的人。
雖然是個思維方式異于常人的、過于冷靜的人。
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林**立刻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沈清辭走出來，他己經換了一身衣服——挺括的黑色襯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色西褲，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透著一股即將出席重要場合的嚴謹氣息。
“我出門了。”
他言簡意賅，手里拿著一個皮質公文包，“六點前回來。
晚餐七點。
清單上的食材都買齊了？”
“嗯，都買了?！?br>
林**點頭。
“好。”
他己經走到玄關換鞋，手指搭在門把上，卻又停住了動作。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她，聲音在空曠安靜的客廳里響起，異常清晰：“你為什么不問我，為什么實際成本十五萬西，卻只讓你賠十二萬？”
林**整個人僵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沈清辭緩緩轉過身。
逆著光，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雙眼睛，在門廊稍暗的光線里，卻顯得格外深邃。
他看著林**，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那三萬西，不是零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