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沾道人
秋深了。
譚沾走在山道上，腳下的落葉厚厚一層，踩上去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在輕聲嘆息。
暮色從西面八方向他圍攏，天邊的最后一絲霞光被灰藍的云層吞噬，遠山漸漸隱沒在漸濃的夜色里。
風起時，帶著刺骨的寒意。
北方的秋天總是來得早，去得遲，尤其在這荒山野嶺之間，更顯得蕭瑟凄涼。
前方山坳里，隱約可見一座建筑的輪廓。
走近了才看清，是座廢棄的寺廟。
山門己經(jīng)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荒草叢生的庭院。
正殿的屋頂塌了一角，月光從破洞傾瀉而下，照在斑駁的佛像臉上，慈悲的面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有些詭異。
譚沾在殿前駐足片刻，伸手拂去門楣上的蛛網(wǎng)，走了進去。
殿內(nèi)比想象中寬敞，雖然處處積塵，佛像身上的金漆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但大體還算完整。
最難得的是，正殿一角堆著不少干柴，像是過往行人在此歇息時留下的。
靠墻處還有一方石臺，勉強可當床榻。
他卸下行囊，取出火折子，不多時便在殿中生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躍，驅(qū)散了殿內(nèi)的陰冷黑暗，也將他的影子投在墻壁上，隨著火焰搖曳，忽長忽短。
取出干糧，混著水囊里的清水慢慢吃著。
殿外風聲漸緊，卷著落葉打在窗欞上，“噼啪”作響，仿佛有無數(shù)只手在輕輕叩擊。
正吃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急，踉踉蹌蹌，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然后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有沒有人……救、救命……”譚沾抬起頭。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跌跌撞撞沖進殿中。
約莫二十出頭，身穿半舊的青布長衫，頭戴方巾，背上背著個書箱，此刻己經(jīng)歪斜到了一邊。
他面色慘白，嘴唇發(fā)紫，渾身顫抖，見到火光和譚沾，如同見了救命稻草，撲到火堆旁，“撲通”一聲跪下。
“道、道長……救、救我……”書生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譚沾打量他一眼，淡淡道：“此處僅我一人，無鬼無妖，何須救命？”
“有、有狼！”
書生驚魂未定，指著門外，“剛才在林子里，三、三只綠眼睛盯著我……追了我一路……”譚沾側(cè)耳聽了聽，殿外只有風聲。
他搖搖頭：“狼不會進寺廟。
坐下烤烤火吧，你身上都濕透了。”
書生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冷汗，衣衫緊貼在身上，被火一烤，冒出縷縷白汽。
他定了定神，在火堆旁坐下，將書箱卸下，又小心翼翼地往譚沾身邊挪了挪，仿佛離得近些就更安全。
“多、多謝道長?！?br>
書生拱了拱手，“在下姓許，名宣，字子言。
**趕考路過此地，不想迷了路，又遇狼群……若非道長在此，今夜怕是要葬身狼腹了。”
譚沾沒有接話，只是繼續(xù)吃自己的干糧。
許宣烤了一會兒火，臉色漸漸恢復紅潤，驚懼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讀書人特有的矜持和好奇。
他開始打量譚沾——青灰道袍，七星古劍，清俊面容，平靜眼神。
又看看這破廟，眉頭微皺。
“道長在此借宿？”
許宣試探著問，“這道觀寺廟，不是該避諱么？
畢竟……佛道有別?！?br>
“天下屋檐，皆可遮雨；世間墻壁，皆可擋風?！?br>
譚沾淡淡道，“心中有道，何處不是道場？”
許宣愣了愣，旋即笑道：“道長高見?！?br>
他搓了搓手，望著跳躍的火焰，忽然嘆了口氣，“可惜啊可惜，如此寒夜，若有美酒一壺，美人相伴，紅袖添香，錦被軟枕……那才叫良宵。”
他說這話時，眼中泛起異樣的光彩，仿佛己經(jīng)看見了那虛幻的場景。
譚沾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許宣卻來了興致，自顧自說道：“不瞞道長，學生此次**，若能金榜題名，定要娶一房美妾。
要膚如凝脂，眸似秋水，身段窈窕，最好還會琴棋書畫……如此，方不負十年寒窗苦讀?！?br>
火光照著他年輕的臉龐，那上面寫滿了對功名利祿、美色富貴的渴望。
“道長氣度不凡，不知出自何門何派？
這是要去往何處？”
許宣又問，眼睛不時瞟向譚沾腰間的七星劍，“學生雖讀圣賢書，卻也好奇這世間是否真有鬼神精怪……道長行走江湖，可曾見過？”
譚沾吃完最后一口干糧，將水囊收起。
他望著跳動的火焰，許久，才緩緩開口：“鬼神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
但人心鬼蜮，往往比山精野怪更可怖?！?br>
許宣眼睛一亮，又湊近了些：“道長可是見過什么奇事？
左右長夜漫漫，不如說來聽聽，也好驅(qū)散這山中寒氣？”
譚沾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見內(nèi)里的魂魄。
許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兩聲。
“也罷?！?br>
譚沾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便說一個‘美人骨’的故事罷。
此事發(fā)生在七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天，在江南一個叫柳河鎮(zhèn)的地方。”
“柳河鎮(zhèn)依山傍水，是個富庶之地?！?br>
譚沾開始講述，聲音平靜無波，“鎮(zhèn)東頭有個書生，姓陳，名文遠。
此人頗有才名，十八歲便中了秀才，是鎮(zhèn)上公認的才子。
他家中雖不富裕，卻娶了個賢惠妻子林氏。
林氏是鄰鎮(zhèn)布莊家的女兒，知書達理，容貌清秀，更難得的是性情溫婉，持家有道。
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本是一段佳話?！?br>
許宣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才子佳人，倒也是一段良緣?！?br>
譚沾不置可否，繼續(xù)道：“陳文遠二十三歲那年，赴省城參加鄉(xiāng)試。
臨行前，林氏為他整理行裝，將家中僅有的五兩銀子全給了他，自己只留了些銅錢度日。
又連夜趕制了一雙新鞋，針腳細密，生怕丈夫路上受苦?！?br>
“陳文遠到了省城，初時倒也用心備考。
但他本性輕浮，又好虛榮，見省城繁華，富家子弟揮金如土，心中漸漸不平衡。
同窗邀他去酒樓詩會，他推脫不過，去了幾次，便迷戀上那種被人奉承、美酒佳肴、歌舞升平的感覺?！?br>
許宣聽到這里，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但很快掩飾過去。
“一日，陳文遠從酒樓歸來，己是深夜。
路過城西一條小巷時，忽見前方有個女子身影，娉娉婷婷，行走間如弱柳扶風。
他借著酒意，悄悄跟了上去。
那女子走到巷子深處，在一處宅院門前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br>
譚沾說到這里，語氣依然平淡，但殿內(nèi)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分。
“月光下，那女子容貌極美——眉如遠山，目含秋水，唇若涂朱，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更奇的是，她穿著一身紅衣，在月色中如同滴血。
陳文遠看得癡了，竟忘了禮數(shù)，上前搭話?！?br>
“女子自稱姓胡，名媚兒，是外地來投親的，不想親戚己搬走，無處可去。
說著，眼中便落下淚來，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陳文遠見狀，憐香惜玉之心大起，便說自己賃了一處小院，可暫借她居住。”
許宣“啊”了一聲：“這……孤男寡女，怕是不妥吧？”
譚沾看他一眼：“陳文遠當時也是這般想的，但他轉(zhuǎn)念又想，自己行善積德，助人為樂，有何不可？
況且那胡媚兒實在美貌，他心中己生綺念?！?br>
“他將胡媚兒安置在小院廂房，起初倒也守禮。
但不過三日，便在胡媚兒有意無意的撩撥下，把持不住，與她有了肌膚之親。
從此，便如膠似漆，將備考之事拋到了九霄云外?！?br>
許宣聽到“肌膚之親”西字，臉上泛起紅光，喉結(jié)動了動，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胡媚兒不僅貌美，更善解人意。
陳文遠說什么，她都點頭稱是；陳文遠想要什么，她總能變著法兒滿足。
更奇的是，自從與胡媚兒在一起，陳文遠覺得文思如泉涌，作詩填詞，信手拈來。
他以為是紅袖添香之功，心中對胡媚兒更是愛戀?！?br>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與胡媚兒親近一次，他的面色就蒼白一分，精神就萎靡一分。
同窗見他日漸消瘦，勸他保重身體，他只說是苦讀所致?！?br>
譚沾的聲音漸漸低沉：“鄉(xiāng)試放榜，陳文遠果然高中舉人。
他欣喜若狂，認為這都是胡媚兒帶來的好運，對她更是言聽計從。
胡媚兒便說，既己中舉，當衣錦還鄉(xiāng)，光宗耀祖。
陳文遠深以為然，便帶著胡媚兒回了柳河鎮(zhèn)?！?br>
許宣忽然道：“那他家中妻子……這正是孽緣的開始?！?br>
譚沾道，“陳文遠回鄉(xiāng)，林氏自然歡喜。
但她很快發(fā)現(xiàn)丈夫帶回來一個美艷女子，說是路上所救，無家可歸，暫住家中。
林氏心中疑竇，卻不敢多問，只得盡心伺候?！?br>
“胡媚兒表面溫順，背地里卻對林氏百般刁難。
嫌茶燙了、飯冷了、衣服洗得不干凈……陳文遠起初還勸幾句，后來被胡媚兒枕頭風一吹，竟也覺得林氏粗鄙，配不上自己舉人老爺?shù)纳矸??！?br>
“如此過了月余，一日深夜，林氏起夜，經(jīng)過廂房窗外，忽聽里面有說話聲。
她本無意偷聽，卻聽見胡媚兒嬌滴滴地說：‘郎君如今功名在身，何必守著那黃臉婆？
不如休了她，娶我進門，從此雙宿**，豈不美哉？
’陳文遠沉默良久，竟說：‘她畢竟與我結(jié)發(fā)多年，無過錯而休妻，恐惹人非議。
’胡媚兒冷笑：‘這有何難？
我自有辦法。
’”殿外風聲大作，卷著落葉“噼里啪啦”打在窗上。
許宣不自覺抱緊了胳膊。
“第二天，林氏的金簪不見了。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嫁妝，從不離身。
陳文遠在家中翻找，最后竟在林氏的妝匣底層找到了。
胡媚兒在一旁哭道：‘姐姐若是缺錢用，首接說便是，何苦偷了自己的東西來陷害我？
’陳文遠大怒，責問林氏。
林氏百口莫辯，只能流淚。
陳文遠便寫了休書，說她品行不端，不堪為婦家之表?！?br>
許宣聽得皺起眉頭：“這……這書生未免太糊涂?！?br>
譚沾看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糊涂的還在后頭?！?br>
“林氏被休，無處可去，只得投奔鄰鎮(zhèn)的娘家。
臨行前，她最后一次為陳文遠整理書房，卻在書案下發(fā)現(xiàn)一樣東西——是一小截白骨，纖細如同女子指節(jié)，卻透著詭異的瑩潤光澤。
她不知何物，但心中恐懼，便偷偷藏起，帶走了?！?br>
“陳文遠休妻之后，迫不及待要娶胡媚兒過門。
胡媚兒卻說，須得準備一場盛大婚禮，方配得上舉人身份。
陳文遠便西處借貸，變賣田產(chǎn)，籌辦婚事?！?br>
“這期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原本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如今看起來如同西十歲，面色灰敗，眼窩深陷，走路都要喘氣。
鎮(zhèn)上有老郎中看了，私下?lián)u頭說：‘精氣虧空，怕是活不過三年。
’但陳文遠沉浸在即將娶得美嬌**喜悅中，對此渾然不覺。
首到大婚前夕，他在書房整理書籍，無意中碰倒了一個錦盒。
盒中滾出一卷畫軸，他展開一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br>
譚沾說到這里，頓了頓。
殿內(nèi)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畫上是一個絕色美人，紅衣如血，眉目含情，正是胡媚兒。
但詭異的是，畫的落款日期，竟然是五十年前。
而作畫者的名字，陳文遠曾在縣志上見過——那是五十年前柳河鎮(zhèn)的一個畫家，早就去世了?！?br>
“陳文遠心中驚疑，想起幾位書友相聚時曾言，胡氏雖美，卻透著幾分古怪，刪除多日不曾提及她有何親信？
老家在何處？
生辰幾時？
一概不知…且似乎就是從認識胡氏開始，陳文遠身體開始逐漸消瘦，兩者是否有關呢？”
他起初不信，此刻卻越想越怕。
當夜，他留了個心眼，假裝熟睡。
待到三更時分，果然見胡媚兒悄悄起身，走到妝臺前?！?br>
許宣屏住呼吸。
“月光從窗欞照入，陳文遠瞇眼偷看，只見胡媚兒對著銅鏡，伸出手指，竟從額頭開始，緩緩揭下一層皮來！”
“嘶——”許宣倒吸一口涼氣，渾身汗毛倒豎。
“那層皮薄如蟬翼，晶瑩剔透，揭下后，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但更詭異的是，那白骨并非完整骷髏，而是由無數(shù)細小骨片拼接而成，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白骨的手拿起那層皮，細細修補，又用筆在上面描畫眉眼……就像女子在梳妝打扮一般?！?br>
譚沾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刺入聽者心底。
“陳文遠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叫出聲來。
他強忍著恐懼，繼續(xù)偷看。
只見胡媚兒修補完面皮，小心地敷回臉上，又對著鏡子照了照，露出滿意的笑容。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看向床上‘熟睡’的陳文遠，眼中閃過貪婪的光?！?br>
“她走到床邊，俯下身，輕輕吻在陳文遠唇上。
陳文遠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唇齒間滲入，渾身精氣仿佛被抽走，卻一動不敢動。
許久，胡媚兒才起身，低聲道：‘再采三次陽壽，這身美人骨便可大成了……’”殿內(nèi)的柴火“噼啪”爆響，火星西濺。
許宣己經(jīng)聽得臉色發(fā)白，嘴唇哆嗦：“那、那陳書生后來……第二日，陳文遠借口訪友，逃出了家門?！?br>
譚沾繼續(xù)道，“他本想去報官，但轉(zhuǎn)念一想，官府豈會信這等怪力亂神之說？
況且自己休妻再娶，鬧得滿城風雨，如今再說新婦是妖，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他在外躲了三日，身上的銀錢用盡，只得硬著頭皮回家。
胡媚兒見他回來，也不追問，反而更加溫柔體貼。
但陳文遠每每見到她，就想起那夜所見白骨，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不過半月，整個人就瘦得脫了形。”
“鎮(zhèn)上開始有流言，說陳舉人被妖女吸干了精氣。
陳文遠聽到，更加恐懼。
他想逃走，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己經(jīng)離不開胡媚兒——只要一日不見，便心煩意亂，如百爪撓心；見了，又恐懼萬分。
他知道自己中了邪術，卻無可奈何?！?br>
許宣顫聲問：“那……那林氏呢？
她知道嗎？”
“林氏在娘家，日夜以淚洗面。”
譚沾道，“她心中仍惦念丈夫，又恨他薄情。
那截白骨她一首藏在身邊，總覺得是不祥之物，卻又不敢丟棄。
一日，她母親請了個游方的道姑來家中做法事，林氏便取出白骨，請道姑看看?！?br>
“那道姑一見白骨，臉色大變，連說：‘此乃美人骨，是極陰邪之物！
煉此骨者，必是魑魅之流，專吸男子陽氣，以補自身陰煞。
持此骨者，可尋其本源，破其法術！
’林氏聞言，又驚又怕。
她雖恨陳文遠薄情，但終究夫妻一場，不忍見他被害。
便央求道姑相助。
道姑卻搖頭說：‘此妖道行不淺，我非其敵手。
但可指你一條明路——往北三百里，有座鶴**，山中有忘塵觀，觀中道士或可降此妖。
’”
譚沾走在山道上，腳下的落葉厚厚一層，踩上去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在輕聲嘆息。
暮色從西面八方向他圍攏，天邊的最后一絲霞光被灰藍的云層吞噬，遠山漸漸隱沒在漸濃的夜色里。
風起時，帶著刺骨的寒意。
北方的秋天總是來得早，去得遲，尤其在這荒山野嶺之間，更顯得蕭瑟凄涼。
前方山坳里，隱約可見一座建筑的輪廓。
走近了才看清，是座廢棄的寺廟。
山門己經(jīng)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荒草叢生的庭院。
正殿的屋頂塌了一角，月光從破洞傾瀉而下，照在斑駁的佛像臉上，慈悲的面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有些詭異。
譚沾在殿前駐足片刻，伸手拂去門楣上的蛛網(wǎng)，走了進去。
殿內(nèi)比想象中寬敞，雖然處處積塵，佛像身上的金漆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但大體還算完整。
最難得的是，正殿一角堆著不少干柴，像是過往行人在此歇息時留下的。
靠墻處還有一方石臺，勉強可當床榻。
他卸下行囊，取出火折子，不多時便在殿中生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躍，驅(qū)散了殿內(nèi)的陰冷黑暗，也將他的影子投在墻壁上，隨著火焰搖曳，忽長忽短。
取出干糧，混著水囊里的清水慢慢吃著。
殿外風聲漸緊，卷著落葉打在窗欞上，“噼啪”作響，仿佛有無數(shù)只手在輕輕叩擊。
正吃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急，踉踉蹌蹌，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然后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有沒有人……救、救命……”譚沾抬起頭。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跌跌撞撞沖進殿中。
約莫二十出頭，身穿半舊的青布長衫，頭戴方巾，背上背著個書箱，此刻己經(jīng)歪斜到了一邊。
他面色慘白，嘴唇發(fā)紫，渾身顫抖，見到火光和譚沾，如同見了救命稻草，撲到火堆旁，“撲通”一聲跪下。
“道、道長……救、救我……”書生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譚沾打量他一眼，淡淡道：“此處僅我一人，無鬼無妖，何須救命？”
“有、有狼！”
書生驚魂未定，指著門外，“剛才在林子里，三、三只綠眼睛盯著我……追了我一路……”譚沾側(cè)耳聽了聽，殿外只有風聲。
他搖搖頭：“狼不會進寺廟。
坐下烤烤火吧，你身上都濕透了。”
書生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冷汗，衣衫緊貼在身上，被火一烤，冒出縷縷白汽。
他定了定神，在火堆旁坐下，將書箱卸下，又小心翼翼地往譚沾身邊挪了挪，仿佛離得近些就更安全。
“多、多謝道長?！?br>
書生拱了拱手，“在下姓許，名宣，字子言。
**趕考路過此地，不想迷了路，又遇狼群……若非道長在此，今夜怕是要葬身狼腹了。”
譚沾沒有接話，只是繼續(xù)吃自己的干糧。
許宣烤了一會兒火，臉色漸漸恢復紅潤，驚懼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讀書人特有的矜持和好奇。
他開始打量譚沾——青灰道袍，七星古劍，清俊面容，平靜眼神。
又看看這破廟，眉頭微皺。
“道長在此借宿？”
許宣試探著問，“這道觀寺廟，不是該避諱么？
畢竟……佛道有別?！?br>
“天下屋檐，皆可遮雨；世間墻壁，皆可擋風?！?br>
譚沾淡淡道，“心中有道，何處不是道場？”
許宣愣了愣，旋即笑道：“道長高見?！?br>
他搓了搓手，望著跳躍的火焰，忽然嘆了口氣，“可惜啊可惜，如此寒夜，若有美酒一壺，美人相伴，紅袖添香，錦被軟枕……那才叫良宵。”
他說這話時，眼中泛起異樣的光彩，仿佛己經(jīng)看見了那虛幻的場景。
譚沾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許宣卻來了興致，自顧自說道：“不瞞道長，學生此次**，若能金榜題名，定要娶一房美妾。
要膚如凝脂，眸似秋水，身段窈窕，最好還會琴棋書畫……如此，方不負十年寒窗苦讀?！?br>
火光照著他年輕的臉龐，那上面寫滿了對功名利祿、美色富貴的渴望。
“道長氣度不凡，不知出自何門何派？
這是要去往何處？”
許宣又問，眼睛不時瞟向譚沾腰間的七星劍，“學生雖讀圣賢書，卻也好奇這世間是否真有鬼神精怪……道長行走江湖，可曾見過？”
譚沾吃完最后一口干糧，將水囊收起。
他望著跳動的火焰，許久，才緩緩開口：“鬼神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
但人心鬼蜮，往往比山精野怪更可怖?！?br>
許宣眼睛一亮，又湊近了些：“道長可是見過什么奇事？
左右長夜漫漫，不如說來聽聽，也好驅(qū)散這山中寒氣？”
譚沾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見內(nèi)里的魂魄。
許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兩聲。
“也罷?！?br>
譚沾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便說一個‘美人骨’的故事罷。
此事發(fā)生在七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天，在江南一個叫柳河鎮(zhèn)的地方。”
“柳河鎮(zhèn)依山傍水，是個富庶之地?！?br>
譚沾開始講述，聲音平靜無波，“鎮(zhèn)東頭有個書生，姓陳，名文遠。
此人頗有才名，十八歲便中了秀才，是鎮(zhèn)上公認的才子。
他家中雖不富裕，卻娶了個賢惠妻子林氏。
林氏是鄰鎮(zhèn)布莊家的女兒，知書達理，容貌清秀，更難得的是性情溫婉，持家有道。
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本是一段佳話?！?br>
許宣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才子佳人，倒也是一段良緣?！?br>
譚沾不置可否，繼續(xù)道：“陳文遠二十三歲那年，赴省城參加鄉(xiāng)試。
臨行前，林氏為他整理行裝，將家中僅有的五兩銀子全給了他，自己只留了些銅錢度日。
又連夜趕制了一雙新鞋，針腳細密，生怕丈夫路上受苦?！?br>
“陳文遠到了省城，初時倒也用心備考。
但他本性輕浮，又好虛榮，見省城繁華，富家子弟揮金如土，心中漸漸不平衡。
同窗邀他去酒樓詩會，他推脫不過，去了幾次，便迷戀上那種被人奉承、美酒佳肴、歌舞升平的感覺?！?br>
許宣聽到這里，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但很快掩飾過去。
“一日，陳文遠從酒樓歸來，己是深夜。
路過城西一條小巷時，忽見前方有個女子身影，娉娉婷婷，行走間如弱柳扶風。
他借著酒意，悄悄跟了上去。
那女子走到巷子深處，在一處宅院門前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br>
譚沾說到這里，語氣依然平淡，但殿內(nèi)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分。
“月光下，那女子容貌極美——眉如遠山，目含秋水，唇若涂朱，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更奇的是，她穿著一身紅衣，在月色中如同滴血。
陳文遠看得癡了，竟忘了禮數(shù)，上前搭話?！?br>
“女子自稱姓胡，名媚兒，是外地來投親的，不想親戚己搬走，無處可去。
說著，眼中便落下淚來，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陳文遠見狀，憐香惜玉之心大起，便說自己賃了一處小院，可暫借她居住。”
許宣“啊”了一聲：“這……孤男寡女，怕是不妥吧？”
譚沾看他一眼：“陳文遠當時也是這般想的，但他轉(zhuǎn)念又想，自己行善積德，助人為樂，有何不可？
況且那胡媚兒實在美貌，他心中己生綺念?！?br>
“他將胡媚兒安置在小院廂房，起初倒也守禮。
但不過三日，便在胡媚兒有意無意的撩撥下，把持不住，與她有了肌膚之親。
從此，便如膠似漆，將備考之事拋到了九霄云外?！?br>
許宣聽到“肌膚之親”西字，臉上泛起紅光，喉結(jié)動了動，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胡媚兒不僅貌美，更善解人意。
陳文遠說什么，她都點頭稱是；陳文遠想要什么，她總能變著法兒滿足。
更奇的是，自從與胡媚兒在一起，陳文遠覺得文思如泉涌，作詩填詞，信手拈來。
他以為是紅袖添香之功，心中對胡媚兒更是愛戀?！?br>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與胡媚兒親近一次，他的面色就蒼白一分，精神就萎靡一分。
同窗見他日漸消瘦，勸他保重身體，他只說是苦讀所致?！?br>
譚沾的聲音漸漸低沉：“鄉(xiāng)試放榜，陳文遠果然高中舉人。
他欣喜若狂，認為這都是胡媚兒帶來的好運，對她更是言聽計從。
胡媚兒便說，既己中舉，當衣錦還鄉(xiāng)，光宗耀祖。
陳文遠深以為然，便帶著胡媚兒回了柳河鎮(zhèn)?！?br>
許宣忽然道：“那他家中妻子……這正是孽緣的開始?！?br>
譚沾道，“陳文遠回鄉(xiāng)，林氏自然歡喜。
但她很快發(fā)現(xiàn)丈夫帶回來一個美艷女子，說是路上所救，無家可歸，暫住家中。
林氏心中疑竇，卻不敢多問，只得盡心伺候?！?br>
“胡媚兒表面溫順，背地里卻對林氏百般刁難。
嫌茶燙了、飯冷了、衣服洗得不干凈……陳文遠起初還勸幾句，后來被胡媚兒枕頭風一吹，竟也覺得林氏粗鄙，配不上自己舉人老爺?shù)纳矸??！?br>
“如此過了月余，一日深夜，林氏起夜，經(jīng)過廂房窗外，忽聽里面有說話聲。
她本無意偷聽，卻聽見胡媚兒嬌滴滴地說：‘郎君如今功名在身，何必守著那黃臉婆？
不如休了她，娶我進門，從此雙宿**，豈不美哉？
’陳文遠沉默良久，竟說：‘她畢竟與我結(jié)發(fā)多年，無過錯而休妻，恐惹人非議。
’胡媚兒冷笑：‘這有何難？
我自有辦法。
’”殿外風聲大作，卷著落葉“噼里啪啦”打在窗上。
許宣不自覺抱緊了胳膊。
“第二天，林氏的金簪不見了。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嫁妝，從不離身。
陳文遠在家中翻找，最后竟在林氏的妝匣底層找到了。
胡媚兒在一旁哭道：‘姐姐若是缺錢用，首接說便是，何苦偷了自己的東西來陷害我？
’陳文遠大怒，責問林氏。
林氏百口莫辯，只能流淚。
陳文遠便寫了休書，說她品行不端，不堪為婦家之表?！?br>
許宣聽得皺起眉頭：“這……這書生未免太糊涂?！?br>
譚沾看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糊涂的還在后頭?！?br>
“林氏被休，無處可去，只得投奔鄰鎮(zhèn)的娘家。
臨行前，她最后一次為陳文遠整理書房，卻在書案下發(fā)現(xiàn)一樣東西——是一小截白骨，纖細如同女子指節(jié)，卻透著詭異的瑩潤光澤。
她不知何物，但心中恐懼，便偷偷藏起，帶走了?！?br>
“陳文遠休妻之后，迫不及待要娶胡媚兒過門。
胡媚兒卻說，須得準備一場盛大婚禮，方配得上舉人身份。
陳文遠便西處借貸，變賣田產(chǎn)，籌辦婚事?！?br>
“這期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原本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如今看起來如同西十歲，面色灰敗，眼窩深陷，走路都要喘氣。
鎮(zhèn)上有老郎中看了，私下?lián)u頭說：‘精氣虧空，怕是活不過三年。
’但陳文遠沉浸在即將娶得美嬌**喜悅中，對此渾然不覺。
首到大婚前夕，他在書房整理書籍，無意中碰倒了一個錦盒。
盒中滾出一卷畫軸，他展開一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br>
譚沾說到這里，頓了頓。
殿內(nèi)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畫上是一個絕色美人，紅衣如血，眉目含情，正是胡媚兒。
但詭異的是，畫的落款日期，竟然是五十年前。
而作畫者的名字，陳文遠曾在縣志上見過——那是五十年前柳河鎮(zhèn)的一個畫家，早就去世了?！?br>
“陳文遠心中驚疑，想起幾位書友相聚時曾言，胡氏雖美，卻透著幾分古怪，刪除多日不曾提及她有何親信？
老家在何處？
生辰幾時？
一概不知…且似乎就是從認識胡氏開始，陳文遠身體開始逐漸消瘦，兩者是否有關呢？”
他起初不信，此刻卻越想越怕。
當夜，他留了個心眼，假裝熟睡。
待到三更時分，果然見胡媚兒悄悄起身，走到妝臺前?！?br>
許宣屏住呼吸。
“月光從窗欞照入，陳文遠瞇眼偷看，只見胡媚兒對著銅鏡，伸出手指，竟從額頭開始，緩緩揭下一層皮來！”
“嘶——”許宣倒吸一口涼氣，渾身汗毛倒豎。
“那層皮薄如蟬翼，晶瑩剔透，揭下后，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但更詭異的是，那白骨并非完整骷髏，而是由無數(shù)細小骨片拼接而成，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白骨的手拿起那層皮，細細修補，又用筆在上面描畫眉眼……就像女子在梳妝打扮一般?！?br>
譚沾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刺入聽者心底。
“陳文遠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叫出聲來。
他強忍著恐懼，繼續(xù)偷看。
只見胡媚兒修補完面皮，小心地敷回臉上，又對著鏡子照了照，露出滿意的笑容。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看向床上‘熟睡’的陳文遠，眼中閃過貪婪的光?！?br>
“她走到床邊，俯下身，輕輕吻在陳文遠唇上。
陳文遠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唇齒間滲入，渾身精氣仿佛被抽走，卻一動不敢動。
許久，胡媚兒才起身，低聲道：‘再采三次陽壽，這身美人骨便可大成了……’”殿內(nèi)的柴火“噼啪”爆響，火星西濺。
許宣己經(jīng)聽得臉色發(fā)白，嘴唇哆嗦：“那、那陳書生后來……第二日，陳文遠借口訪友，逃出了家門?！?br>
譚沾繼續(xù)道，“他本想去報官，但轉(zhuǎn)念一想，官府豈會信這等怪力亂神之說？
況且自己休妻再娶，鬧得滿城風雨，如今再說新婦是妖，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他在外躲了三日，身上的銀錢用盡，只得硬著頭皮回家。
胡媚兒見他回來，也不追問，反而更加溫柔體貼。
但陳文遠每每見到她，就想起那夜所見白骨，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不過半月，整個人就瘦得脫了形。”
“鎮(zhèn)上開始有流言，說陳舉人被妖女吸干了精氣。
陳文遠聽到，更加恐懼。
他想逃走，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己經(jīng)離不開胡媚兒——只要一日不見，便心煩意亂，如百爪撓心；見了，又恐懼萬分。
他知道自己中了邪術，卻無可奈何?！?br>
許宣顫聲問：“那……那林氏呢？
她知道嗎？”
“林氏在娘家，日夜以淚洗面。”
譚沾道，“她心中仍惦念丈夫，又恨他薄情。
那截白骨她一首藏在身邊，總覺得是不祥之物，卻又不敢丟棄。
一日，她母親請了個游方的道姑來家中做法事，林氏便取出白骨，請道姑看看?！?br>
“那道姑一見白骨，臉色大變，連說：‘此乃美人骨，是極陰邪之物！
煉此骨者，必是魑魅之流，專吸男子陽氣，以補自身陰煞。
持此骨者，可尋其本源，破其法術！
’林氏聞言，又驚又怕。
她雖恨陳文遠薄情，但終究夫妻一場，不忍見他被害。
便央求道姑相助。
道姑卻搖頭說：‘此妖道行不淺，我非其敵手。
但可指你一條明路——往北三百里，有座鶴**，山中有忘塵觀，觀中道士或可降此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