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鐵鶴市難得沒有下雨。

但天空依然是一片慘淡的鐵灰色。

像是一塊發(fā)霉了很久的抹布，死氣沉沉地蓋在頭頂。

“啪嗒?！?br>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武館大堂里顯得格外清脆。

沈浪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稀?br>
手里拿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個舊貨市場淘來的老式算盤。

面前放著一本發(fā)黃的記賬本。

“門框維修費，兩百?！?br>
“地面清洗費，一百五?！?br>
“精神損失費，三百?！?br>
“昨晚那杯特制藥湯，***五百……算了，給你打個折，收你西百九?！?br>
沈浪一邊撥算盤，一邊絮絮叨叨。

紅蓮跪坐在他對面的**上。

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那頭原本炸毛的粉色長發(fā)，此刻雖然還是很亂，但至少別到了耳后。

露出一張洗干凈后，竟然意外有些清秀的小臉。

只是那雙眼睛周圍的煙熏妝還沒卸干凈。

看起來像是個熬了三天三夜沒睡覺的熊貓人。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沈浪。

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著的**爺。

“那個……師父?！?br>
紅蓮咽了口唾沫，弱弱地舉起手。

“門框……好像是你昨天自己踢壞的吧？”

沈浪撥算盤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理首氣壯的無恥。

“我要是不踢壞門框，怎么顯得出我很生氣？”

“我不生氣，那些人怎么會滾？”

“歸根結(jié)底，是因為你引來了麻煩?！?br>
“所以，這就是你的因果?！?br>
“懂？”

紅蓮張了張嘴。

雖然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又覺得好有道理。

“懂……懂了。”

她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xué)生。

“那……一共多少錢？”

沈浪啪的一聲合上賬本。

“抹個零，三千?！?br>
“三……三千？！”

紅蓮差點從**上跳起來。

她全身上下的家當(dāng)加起來，連三十塊都不到。

別說三千了。

就是三百，她都得去黑市賣血才湊得齊。

“我沒錢……”紅蓮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我有力氣！”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昨晚那種野火般的光芒。

“師父！

只要你教我功夫！”

“這錢我一定還！”

“我去搬磚！

去送外賣！

去黑市打黑拳！”

“只要能變強，讓我干什么都行！”

沈浪看著她。

并沒有被這種熱血漫般的臺詞感動。

反而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打黑拳？”

沈浪冷笑一聲，拿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就憑你？”

“怎么，是覺得黑市的那些異獸吃不飽，想去給它們加個餐？”

紅蓮的臉漲得通紅。

她不服氣。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嵌進(jìn)肉里。

“我不弱！”

“我在葬愛廣場，是***！”

“昨天……昨天是因為他們?nèi)硕啵?br>
而且他們是武者！”

“如果是一對一，我不一定會輸！”

沈浪放下了保溫杯。

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不服氣？”

他站起身。

那件軍大衣隨著他的動作晃蕩了一下，像是一個空蕩蕩的麻袋。

“行?！?br>
“去院子里?！?br>
“把你最厲害的招式，使出來給我看看。”

“讓我看看，你這個‘***’，到底是個什么成色?！?br>
……武館的后院。

這里原本應(yīng)該是個練武場。

但因為常年失修，現(xiàn)在堆滿了各種雜物。

生銹的啞鈴、斷腿的木人樁、還有幾個用來腌咸菜的大缸。

中間空出一塊不大的水泥地。

紅蓮站在場地中央。

手里緊緊握著那把卷了刃的西瓜刀。

她深吸一口氣。

眼神瞬間變得兇狠起來。

那種氣質(zhì)，瞬間從一個唯唯諾諾的欠債少女，變成了一頭齜牙咧嘴的小野獸。

“喝！”

紅蓮嬌叱一聲。

動了。

她的招式，沒有任何章法。

全是街頭斗毆里練出來的狠勁。

劈！

砍！

撩！

刺！

西瓜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軌跡。

每一刀都首奔要害。

雖然動作難看，甚至有些狼狽。

但不得不承認(rèn)，這股子不要命的氣勢，確實能嚇住不少普通人。

“呼……呼……”一套亂披風(fēng)刀法打完。

紅蓮氣喘吁吁地收刀而立。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些期待地看向站在屋檐下的沈浪。

“師父！”

“怎么樣？”

“我夠快嗎？”

沈浪雙手揣在大衣袖子里。

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

甚至有點想打哈欠。

“完了？”

沈浪問。

紅蓮愣了一下：“完……完了。”

沈浪搖了搖頭。

那眼神，充滿了失望。

“簡首是……一坨**?！?br>
紅蓮的臉色瞬間煞白。

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管這叫刀法？”

沈浪慢悠悠地走**階。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紅蓮的自尊心上。

“動作僵硬，全是破綻。”

“腳步虛浮，像個醉漢?！?br>
“最重要的是?！?br>
沈浪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把西瓜刀的刀身。

“?！币宦暣囗憽?br>
紅蓮只覺得虎口一麻，差點握不住刀。

“你的刀，沒有心?！?br>
沈浪淡淡地說道。

“你只是在發(fā)泄。”

“你在害怕?！?br>
“你揮刀越快，說明你心里越慌。”

“你在用這種看似兇狠的動作，來掩飾你內(nèi)心的軟弱。”

紅蓮的身體開始顫抖。

被說中了。

全都說中了。

她咬著嘴唇，眼眶泛紅。

“那……那我該怎么辦？！”

她吼道。

“那些正統(tǒng)武館的人說我是垃圾！”

“你也說我是垃圾！”

“難道我就活該被踩在泥里嗎？！”

沈浪看著她那雙充滿了委屈和憤怒的眼睛。

這一次。

他沒有嘲諷。

他在觀察。

在沈浪的視野里，世界變成了無數(shù)線條和色塊的組合。

這是他的天賦——萬物解構(gòu)之眼。

他看到了紅蓮體內(nèi)的氣血流動。

那是一團(tuán)亂麻般紅色的氣流。

狂暴、無序、充滿了破壞欲。

這是火系天賦的雛形。

但這種天賦，在正統(tǒng)武道看來，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因為正統(tǒng)武道講究“靜氣凝神”、“心如止水”。

可是紅蓮做不到。

她的情緒太烈了。

越讓她靜，她就越亂。

“常規(guī)的路，你走不通?！?br>
沈浪心里有了判斷。

“既然靜不下來……那就讓***更躁一點吧?！?br>
沈浪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有些詭異的笑容。

他轉(zhuǎn)過身。

從那堆雜物里，翻出了一個黑色的物體。

那是一個音響。

一個在舊貨市場十塊錢就能買到的、廣場舞大媽專用的劣質(zhì)大音響。

上面還貼著“動感地帶”的貼紙。

沈浪拍了拍音響上的灰。

然后按下了開關(guān)。

“滋……滋滋……”電流聲過后。

一段極其**、極其土嗨、節(jié)奏感極其強烈的DJ音樂，瞬間炸響在后院的上空。

“動次打次！

動次打次！”

“如果我是DJ你會愛我嗎你會愛我嗎~”紅蓮傻了。

她張大嘴巴，看著那個剛才還高深莫測的師父，此刻正把那個震天響的音響放在了地上。

“師……師父？”

“這是在干嘛？”

沈浪沒有解釋。

他指了指紅蓮。

“別停。”

“繼續(xù)揮刀?！?br>
“啊？”

紅蓮懵了。

“我讓你揮刀！”

沈浪的聲音突然提高八度，蓋過了音樂聲。

“但是這一次，不要去想什么招式！”

“不要去想什么殺敵！”

“去聽這個節(jié)奏！”

“把你的呼吸，你的心跳，甚至是你的憤怒，都融進(jìn)這個節(jié)奏里！”

“跟著它！

搖起來！”

紅蓮不知所措。

這算什么練功？

這不是在侮辱武道嗎？

但沈浪的眼神太可怕了。

她不敢不聽。

她舉起刀，有些笨拙地?fù)]了一下。

“太慢！”

沈浪吼道。

“卡點！

會不會卡點？！”

“鼓點響的時候出刀！”

“動次！

出刀！

打次！

收刀！”

“給老子搖！”

紅蓮咬著牙。

在那震耳欲聾的土嗨音樂中，她開始嘗試著跟上節(jié)奏。

一開始，很別扭。

但漸漸地。

神奇的事情發(fā)生了。

這首她以前在葬愛廣場經(jīng)常聽的歌，仿佛有一種魔力。

那個簡單的、粗暴的、不斷重復(fù)的鼓點，竟然和她此刻狂躁的心跳重合了。

咚！

咚！

咚！

她的血液開始沸騰。

那團(tuán)原本在她體內(nèi)亂竄的氣血，竟然在節(jié)奏的引導(dǎo)下，開始有序地奔涌。

就像是千軍萬馬，聽到了沖鋒的號角。

“這就是社會搖？”

紅蓮的眼神開始迷離。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不再是那種僵硬的揮砍。

而是一種類似于舞蹈的、充滿了韻律感的晃動。

那是下城區(qū)孩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手腕翻轉(zhuǎn)。

刀光如水。

“花手！”

沈浪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把刀當(dāng)成你的花手！”

“轉(zhuǎn)起來！”

紅蓮腦子里轟的一聲。

她想起了每一個在廣場上度過的夜晚。

那些被人嘲笑的動作。

那些被人看不起的姿態(tài)。

在這一刻，變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她不再是用手臂在揮刀。

她是在用脊椎、用腰腹、用全身的每一塊肌肉在“搖”！

嗡——！??！

空氣中，突然傳來了一聲刺耳的蜂鳴。

那是刀刃高速震動切開空氣的聲音。

紅蓮手中的西瓜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tuán)模糊的銀色光影。

那是殘影！

而且，在那光影的邊緣，竟然隱隱泛起了一絲紅色的流光。

那是……火！

是因為速度太快、摩擦空氣產(chǎn)生的熱量！

也是她體內(nèi)火系氣血外放的征兆！

“這……這是……”紅蓮感覺自己進(jìn)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tài)。

她感覺不到累。

只感覺到爽！

那種積壓了十八年的委屈和憤怒，隨著每一次卡點的揮刀，痛快淋漓地宣泄了出去。

“刀不鋒利馬太瘦！”

紅蓮?fù)蝗淮蠛鹨宦暋?br>
這不是順口溜。

這是戰(zhàn)吼！

“動次打次！”

隨著音樂進(jìn)入**。

紅蓮的動作也達(dá)到了巔峰。

她整個人像是一個旋轉(zhuǎn)的陀螺。

手中的雙刀（哪怕此時只有一把，但在殘影中仿佛有千萬把）化作了狂風(fēng)驟雨。

“斬！”

紅蓮下意識地對著面前那個用來腌咸菜的大缸揮出了一刀。

刷！

沒有任何阻滯感。

音樂聲戛然而止。

沈浪關(guān)掉了音響。

院子里恢復(fù)了死一般的寂靜。

紅蓮保持著揮刀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看著面前的大缸。

完好無損。

“失……失敗了嗎？”

紅蓮眼里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果然。

跳舞怎么可能練成武功。

自己果然是個廢柴。

“叮?！?br>
就在這時。

一聲輕響。

那個半人高的大缸。

突然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細(xì)線。

緊接著。

上半截缸體，緩緩地、平滑地滑落下來。

“啪嚓！”

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切口處。

平整如鏡。

甚至還有被高溫灼燒過的、微微發(fā)黑的焦痕。

紅蓮呆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的西瓜刀。

刀刃己經(jīng)有些發(fā)紅發(fā)燙。

“這……這是我干的？”

她顫抖著問道。

剛才那一瞬間。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砍缸。

而是在切豆腐。

那種力量通透的感覺，是她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

沈浪站在一旁。

重新裹緊了大衣。

臉上依舊是那副欠揍的表情，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馬馬虎虎吧?！?br>
沈浪撇了撇嘴。

“動作還是太丑了。”

“像只抽風(fēng)的猴子。”

雖然嘴上這么說。

但他心里卻微微震了一下。

共鳴率95%。

火系天賦覺醒度：E級 -＞ D級。

這丫頭。

簡首就是為了這種“離經(jīng)叛道”的武學(xué)而生的。

正統(tǒng)武道講究“靜”。

但這個世界的底層規(guī)則，除了“靜”，還有“動”。

極致的頻率，就是極致的破壞力。

社會搖？

不。

這是利用高頻振動撕裂一切的風(fēng)暴戰(zhàn)法。

“師……師父！?。　?br>
紅蓮猛地轉(zhuǎn)過身。

噗通一聲。

再一次重重地跪在了沈浪面前。

這一次。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

只有五體投地的崇拜。

“教我！

求您教我！”

“這招叫什么名字？！”

“是不是傳說中的‘太極刀法’？

還是‘烈火劍法’？”

紅蓮激動得滿臉通紅。

沈浪低頭看著她。

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這招叫——奧義·愛如火·大風(fēng)車。”

“……”空氣突然安靜。

紅蓮的表情僵住了。

“啊？”

“什么……什么車？”

沈浪卻不給她反應(yīng)的機會。

他轉(zhuǎn)身往屋里走去，揮了揮手。

“名字不重要?！?br>
“重要的是。”

“從今天起，每天早上六點起來搖……哦不，練功?！?br>
“還有?！?br>
“那個大缸一百五十塊?！?br>
“記在你的賬上?！?br>
“現(xiàn)在的欠款總額是……三千一百五?！?br>
沈浪的聲音消失在門后。

只留下紅蓮一個人跪在院子里。

看著那被整齊切開的大缸。

又看了看地上那個貼著“動感地帶”的破音響。

雖然名字很土。

雖然師父很摳。

雖然練功的方式像個***。

但是……紅蓮握緊了手中的刀。

嘴角裂開了一個大大的、有些傻氣的笑容。

“奧義……愛如火嗎？”

“聽起來……還真***帶勁啊！”

此時。

并沒有人知道。

多年以后，讓萬族戰(zhàn)場聞風(fēng)喪膽、讓無數(shù)異獸聽到***就瑟瑟發(fā)抖的“紅蓮女帝”。

就是在這樣一個充滿土味音樂的早晨。

正式踏上了她的武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