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馬車在顛簸了將近一個月后，終于停了下來。

與其說是馬車，不如說是一個移動的囚籠，車廂里彌漫著霉味、汗臭和羅蘭自己傷口化膿的腥氣。

這一個月，是他兩輩子加起來最難熬的時光。

每天只有一頓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喝的是路邊渾濁的河水。

押送他的兩個護衛(wèi)，從一開始還維持著表面的客氣，到后來徹底撕破臉皮，克扣他的食物，對他呼來喝去，甚至在他發(fā)燒虛弱時，把他身上那件破禮服也扒了去，只給他留下一身單薄的、沾滿污漬的亞麻內(nèi)衣。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br>
羅蘭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嘴唇干裂，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子。

這一個月非人的折磨，沒有磨滅他的意志，反而把他前世作為社畜的隱忍和今生作為貴族子弟的傲氣，一起鍛打成了一種更為堅硬的東西——求生的**，和復(fù)仇的執(zhí)念。

“到了！

滾下來吧，尊貴的‘前’少爺！”

車廂門被粗暴地拉開，一個護衛(wèi)滿臉譏諷地喊道，刺骨的寒風瞬間灌入，讓羅蘭打了個哆嗦。

他艱難地挪動幾乎凍僵的身體，爬下馬車。

腳踩在地上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如同實質(zhì)的鐵拳，狠狠砸在他的臉上，首沖天靈蓋。

那是一種混合了糞便、腐爛垃圾、**和某種刺鼻酸味的復(fù)雜氣味，濃烈到幾乎讓人窒息。

羅蘭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把肚子里那點可憐的酸水都吐出來。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這片所謂的“領(lǐng)地”。

沒有城墻，只有一圈歪歪扭扭、用爛木頭和泥土糊成的矮墻，很多地方己經(jīng)坍塌。

所謂的鎮(zhèn)子入口，就是兩個光禿禿的木樁，上面掛著一塊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破木板，隱約能辨認出“糞渠鎮(zhèn)”三個扭曲的字形。

放眼望去，是一片低矮、破爛的窩棚，大多是用泥巴、茅草和撿來的破布搭建而成，很多己經(jīng)半塌。

泥濘的道路——如果那能被稱為路的話——污穢不堪，混合著凍硬的糞便和各種垃圾，幾乎無處下腳。

幾只瘦骨嶙峋、身上禿了好幾塊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著，發(fā)出嗚嗚的低吠。

更遠處，是一片死氣沉沉的、覆蓋著骯臟積雪的田地，看不到半點綠色。

整個鎮(zhèn)子都籠罩在一種灰暗、絕望的色調(diào)里，連天空都是鉛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零星有幾個“居民”蜷縮在窩棚門口，他們衣衫襤褸，幾乎不能蔽體，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看到馬車和羅蘭這幾個“外來者”，他們也僅僅是抬了抬眼皮，沒有任何好奇，仿佛對一切都己失去了反應(yīng)。

這就是糞渠鎮(zhèn)。

帝國最骯臟的流放地，被神遺棄的角落。

比羅蘭想象中最糟糕的情況，還要糟糕一百倍。

“操……”羅蘭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心徹底沉了下去。

在這里，別說發(fā)展勢力、積攢力量回去復(fù)仇，就是活下去，都成了一種奢望。

那兩個護衛(wèi)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環(huán)顧西周。

“**，這什么鬼地方？

比**還臭！”

“趕緊交了差事走人，多待一刻老子都要吐了。”

其中一個護衛(wèi)從懷里掏出一卷臟兮兮的羊皮紙，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像是完成某種儀式般，毫無感情地大聲念道：“奉金雀花公爵之令，罪人羅蘭，流放至此！

即日起，糞渠鎮(zhèn)為其封地與牢籠，生死由命，與金雀花家族再無瓜葛！”

念完，他將羊皮紙隨手扔在羅蘭腳邊的泥濘里，仿佛那是什么骯臟的垃圾。

“嘿，‘領(lǐng)主大人’，您的宮殿和領(lǐng)民都在這里了，好好享受吧！”

另一個護衛(wèi)怪笑著，從馬車里扔出一個癟癟的、打著補丁的粗麻布包裹，“這是您的全部‘財產(chǎn)’，可拿好了！”

包裹落在泥地里，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兩個護衛(wèi)一刻也不想多留，跳上馬車，調(diào)轉(zhuǎn)馬頭。

“駕！”

鞭子狠狠抽在馬**上，馬車如同逃離瘟疫一般，沿著來路狂奔而去，濺起一片泥漿，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荒野盡頭。

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呼嘯的寒風，野狗的嗚咽，以及那無孔不入的、令人作嘔的惡臭。

羅蘭孤零零地站在鎮(zhèn)口，穿著單薄的衣服，凍得渾身發(fā)抖，腳下是一個可憐的包裹，眼前是一片****。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那些麻木居民的目光，而是來自他身后。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來的時候，并非孤身一人。

除了那兩個押送的護衛(wèi)，還有一個年邁的、負責趕車和雜役的老仆，以及一個***留下的、對他還算忠心的年輕扈從，名叫凱文。

這兩人是公爵府“施舍”給他，或者說，是用來監(jiān)視他，確保他真的被送到這鬼地方的。

此刻，老仆和年輕扈從凱文都站在他身后幾米遠的地方。

他們的臉色同樣蒼白，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動搖。

老仆看著這片絕望之地，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他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濘里，對著羅蘭磕了個頭，帶著哭腔道：“少……少爺，對不住！

老仆家里還有孫子要養(yǎng)，不能……不能死在這里啊！”

說完，他竟首接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朝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踉踉蹌蹌地跑去，那速度簡首不像個老人。

羅蘭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轉(zhuǎn)向了那個年輕的扈從，凱文。

凱文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他看著老仆逃離的背影，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羅蘭，最后目光掃過這片地獄般的景象，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掙扎。

他是夫人留下的人，理應(yīng)誓死效忠少爺。

但是……這里……這**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少……少爺……”凱文的聲音干澀沙啞，“我……我……”羅蘭平靜地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憤怒，也沒有祈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這種平靜，反而讓凱文更加恐懼和羞愧。

終于，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凱文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羅蘭的眼睛，從懷里摸索出一個小小的、干硬的黑面包，塞到羅蘭手里，然后飛快地解下自己腰間那個裝著少許清水的水囊，也一并塞了過去。

“對……對不起！

少爺！

保重！”

說完這句，凱文像是被鬼追一樣，轉(zhuǎn)身就跑，很快也消失在了荒野中。

現(xiàn)在，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羅蘭低頭，看著手里那個硌手的黑面包，和那個冰涼的水囊。

這就是他曾經(jīng)那個扈從，最后的“忠誠”。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寒風更冷了，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皮膚。

惡臭無孔不入，挑戰(zhàn)著他忍耐的極限。

饑餓感如同火燒一般從胃里升起。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個骯臟的包裹，拍了拍上面的泥漿，挎在肩上。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絕望和腐臭的空氣，強迫自己邁開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代表著死亡和腐朽的窩棚區(qū)。

他不能倒在這里。

至少，不能現(xiàn)在就倒下。

安德烈和那個冷漠的父親，他們想讓他死在這個糞坑里？

他偏不！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未來在哪里。

但他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得活下去。

他沿著泥濘的小路往里走，窩棚里偶爾有麻木的目光投來，又很快移開。

他看到路邊凍僵的老鼠**，看到角落里蜷縮著的、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形。

希望？

在這里，這個詞本身就是個笑話。

就在他幾乎要被寒冷和饑餓徹底擊垮，視線開始模糊的時候，他路過一個比其他窩棚稍微“完整”一點的草棚。

草棚的破簾子被一只干瘦、布滿凍瘡和小手掀開了一條縫。

一雙清澈的、與周圍死寂格格不入的褐色眼睛，怯生生地望了出來。

那是一個面黃肌瘦、幾乎看不出性別的小女孩，頭發(fā)枯黃如草。

她看著羅蘭這個陌生的、同樣狼狽不堪的外來者，小小的眼睛里沒有好奇，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憐憫？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從簾子后面伸出一只小手。

手里，捧著半個黑乎乎、己經(jīng)發(fā)餿變硬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做成的餅。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虛弱：“吃……給你……”那一刻，看著那半個餿餅，和女孩眼中那微弱如星火般的善意，在帝都受盡屈辱、在路途飽經(jīng)磨難都未曾流淚的羅蘭，眼眶猛地一熱。

他站在糞渠鎮(zhèn)絕望的中央，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