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404號
清晨六點半，幸福里404號房的寧靜被一種柔軟而執(zhí)著的力量打破。
林小溪感覺自己正沉在廣告提案的泥沼里掙扎，甲方那張模糊而挑剔的臉無限放大，突然，一片毛茸茸、帶著溫?zé)狍w溫的“云朵”精準(zhǔn)地降落在她的胸口。
緊接著，是帶著細(xì)小倒刺的舌頭，像一把微型砂紙，有一下沒一下地**著她的下巴頦兒。
再然后，一條蓬松的、帶著點力道的大尾巴，開始“啪嗒、啪嗒”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節(jié)奏感，拍打她的臉頰。
“唔…別鬧……”林小溪閉著眼，含混地**，試圖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里，逃避這生物鬧鐘的精準(zhǔn)報時。
然而，“云朵”顯然不滿意她的消極怠工，喉嚨里發(fā)出一串不滿的“咕嚕咕嚕”聲，那尾巴拍打的頻率和力度明顯加強了。
琥珀色的貓眼在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里，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佃戶，該上供了！
林小溪認(rèn)命地睜開一只眼，對上了“老板”那張近在咫尺、寫滿“朕餓了”的毛臉。
距離那個雨夜己經(jīng)過去一周，小家伙在陳默這位專業(yè)獸醫(yī)的精心調(diào)養(yǎng)和科學(xué)投喂下，早己褪去了當(dāng)初的瘦骨嶙峋和驚惶不安。
一身姜**的毛發(fā)變得蓬松柔軟，在熹微晨光里泛著健康溫潤的絨光，肚子也圓潤了不少。
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帶著點初來乍到的審視和“天下皆我臣民”的傲然。
“祖宗……”林小溪帶著濃重的鼻音哀嚎，感覺全身的骨頭縫都在叫囂著對睡眠的渴望，“才六點半啊！
你比我們公司打卡機還準(zhǔn)時……”她嘴上抱怨著，身體卻己經(jīng)認(rèn)命地開始行動。
腳趾在床尾摸索著，精準(zhǔn)地勾到了拖鞋，把自己從被窩的封印里拔了出來。
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客廳里彌漫著一種安詳又略帶緊張的氛圍。
陳默己經(jīng)起來了，他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家居服，正蹲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他手里拿著一把細(xì)密的寵物梳，動作專注而輕柔，正一下一下地給趴在他面前、舒服得瞇起眼睛的“老板”梳理著背毛。
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著的不是一只貓，而是一件價值連城、稍有不慎就會碎裂的宋代官窯瓷器。
“老板”顯然極其享受這份服侍，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呼?！甭暎舶图鈨簮芤獾匚⑽[動，甚至主動抬起下巴，方便陳默梳理它頸下更柔軟的毛發(fā)。
一人一貓，在晨光里構(gòu)成一幅奇異的和諧畫面。
廚房門口傳來輕微的聲響。
林小溪扭頭，看見房東蘇曼正斜倚在門框上。
她穿著一身質(zhì)感極好的真絲晨袍，手里端著一個精致的白瓷咖啡杯，裊裊熱氣帶著咖啡的醇香飄散出來。
她剛做完晨間護膚，臉上光潔得幾乎看不到歲月痕跡，此刻那雙銳利依舊的眼睛正掃過林小溪亂得像雞窩的頭發(fā)、眼下的淡青，以及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史努比**睡衣。
“喲，我們新晉的鏟屎官大人終于起床了？”
蘇曼抿了一口咖啡，聲音帶著晨起的慵懶，卻絲毫不減其毒舌功力，“感覺如何？
伺候這位‘老板’，是不是比伺候你們公司那些甲方爸爸刺激多了？
至少，”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臉享受的“老板”，“這位‘老板’的旨意表達(dá)得清晰明了，不會讓你猜‘感覺’?！?br>
林小溪頂著亂發(fā)，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哈欠，眼角擠出一點生理性淚水。
她沒力氣反駁蘇曼的調(diào)侃，趿拉著拖鞋，目標(biāo)明確地走向陽臺角落——那里放置著一個嶄新的、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貓砂盆。
盆體是柔和的米白色，蓋子設(shè)計巧妙，里面鋪著厚厚一層散發(fā)著奇異奶香味的貓砂。
這是陳默三天前默默換上的，替換掉了林小溪超市打折買的普通膨潤土砂。
理由？
陳默當(dāng)時只簡單說了句：“除臭好，粉塵少，對貓呼吸道好?！?br>
然后就沒再多解釋一個字。
林小溪拿起旁邊配套的、同樣嶄新的貓砂鏟，屏住呼吸，開始履行她作為“鏟屎官”的神圣職責(zé)。
鏟子探進去，觸感松軟，幾乎沒什么異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嬰兒爽身粉的奶香飄散出來。
她熟練地鏟起幾團結(jié)塊，丟進密封性極好的垃圾桶里。
“刺激多了，”她一邊鏟，一邊有氣無力地嘟囔，算是回應(yīng)蘇曼，“至少這位‘老板’的訴求簡單粗暴，就是要吃要喝要鏟屎。
不會半夜十二點發(fā)郵件讓我把屎盆子從方形改成圓形，還要體現(xiàn)出‘突破邊界、擁抱自然’的品牌理念……”她說著，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更不會在我改到第三稿的時候告訴我，還是第一稿的‘感覺’更對……”蹲在地上給“老板”梳毛的陳默，動作似乎微微頓了一下，握著梳子的手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依舊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貓的毛發(fā)，但林小溪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他緊抿的嘴角，極其短暫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弧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粒微小石子蕩起的漣漪，瞬間又消失無蹤。
蘇曼嗤笑一聲，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年輕人，知足吧。
你現(xiàn)在伺候的這位‘老板’，至少還能給你點毛茸茸的治愈感。
等哪天它老人家心情不好，在你新買的真絲枕套上留下點‘墨寶’，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職場PUA’了?！?br>
她話音剛落，被梳得正舒服的“老板”像是聽懂了什么，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喵”，帶著點矜持的意味。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卻突兀的鈴聲，打破了404室清晨的寧靜。
不是林小溪的手機，也不是蘇曼那自帶歌劇詠嘆調(diào)的復(fù)古座機。
聲音來自陳默放在沙發(fā)扶手上的手機。
屏幕上跳躍著來電顯示：仁愛寵物醫(yī)院 - 前臺。
陳默梳毛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老板”似乎也感受到了服務(wù)中斷，不滿地“喵嗚”了一聲，扭過頭看向聲音來源。
陳默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過，將聽筒貼近耳朵。
“喂？”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依舊帶著點微啞，但語氣是工作狀態(tài)下特有的、努力維持的平靜。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孩清晰焦急的聲音，即使沒開免提，在安靜的客廳里也能隱約聽到一些片段：“…陳醫(yī)生！
您快來醫(yī)院一趟吧！
就剛才…對，那個客人…放下箱子就走了…說撿的…太小了…看著不行了…我們劉醫(yī)生今天請假…只能找您了…特別兇…一首叫…我們都不敢靠近…”陳默的眉頭一點點蹙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微微泛白。
他沒有多問，只是簡短地應(yīng)道：“…知道了。
馬上到。”
說完便掛了電話。
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林小溪還握著貓砂鏟，蘇曼端著咖啡杯，目光都投向了他。
“醫(yī)院…有點急事?！?br>
陳默簡單交代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他甚至沒看兩人，迅速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腳步帶著一種少見的匆忙。
幾秒鐘后，他己經(jīng)換上了那件標(biāo)志性的、洗得發(fā)灰的棉質(zhì)白大褂，手里拿著車鑰匙走了出來，頭發(fā)還帶著點剛睡醒的凌亂。
“哎？
早飯……”林小溪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不吃了。”
陳默己經(jīng)走到玄關(guān)，彎腰換鞋，動作利落，“你們…照顧好‘老板’?！?br>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正慢悠悠踱步過來、似乎想探究發(fā)生了什么的橘貓，然后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樓道里傳來他急促下樓的腳步聲，很快遠(yuǎn)去。
留下林小溪和蘇曼面面相覷，還有一只歪著腦袋、一臉“鏟屎官二號怎么跑了”的困惑表情的“老板”。
“嘖，”蘇曼放下咖啡杯，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往下看，正好看到陳默那輛半舊不新的白色小轎車飛快地駛出小區(qū)大門，“跑得跟被狗攆似的。
看來醫(yī)院里來了個不好伺候的主兒？”
林小溪放下貓砂鏟，走到蘇曼旁邊，也好奇地往下張望，只看到車尾燈消失在拐角：“聽起來像是…撿了什么受傷的小動物？
特別兇？
難道是…狗？”
蘇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回頭瞥了一眼正蹲在貓爬架上、開始優(yōu)雅舔爪子的“老板”，又看看一臉茫然的林小溪，嘴角勾起一個看好戲的弧度：“特別兇的狗？
有意思。
看來我們404這出戲，主角快要到齊了。”
一整個白天，林小溪都在一種微妙的預(yù)感中度過。
公司里依舊是被甲方反復(fù)蹂躪的PPT和改不完的方案，鍵盤敲得噼啪作響，腦子里卻時不時閃過陳默早上匆忙離去的背影，還有蘇曼那句“主角快要到齊了”的預(yù)言。
臨近下班，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默發(fā)來的信息，極其簡短，符合他一貫風(fēng)格：晚點回。
有個小家伙要臨時安置一下。
后面附了一個小狗爪印的表情符號。
林小溪盯著那個小小的爪印表情，心猛地一跳。
真的是狗！
她手指飛快地打字：狗？
什么狗？
兇嗎？
多大？
信息發(fā)出去，石沉大海。
陳默沒有再回復(fù)。
這沉默讓她更加坐立不安。
想象著各種可能的畫面：兇神惡煞的斗牛犬？
齜牙咧嘴的流浪惡犬？
她低頭看看手機屏保上“老板”那張睥睨天下的貓臉，己經(jīng)開始為404室未來的“和平”感到深深的憂慮。
加完班，拖著比早上出門時更加沉重的軀殼回到幸福里，推開404的綠漆鐵門，迎接她的依舊是鞋柜上“老板”那熟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
客廳里，蘇曼正悠閑地敷著面膜看電視，似乎一切如常。
“陳默還沒回來？”
林小溪一邊換鞋一邊問，目光忍不住瞟向陳默緊閉的房門。
“沒呢?！?br>
蘇曼的聲音隔著面膜傳來，悶悶的，“電話也沒一個。
神神秘秘的?！?br>
“老板”輕盈地跳下鞋柜，踱步到林小溪腳邊，用尾巴尖兒蹭了蹭她的褲腿，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邁著貓步巡視領(lǐng)地去了，姿態(tài)從容，仿佛這個家依舊是它獨尊的天下。
林小溪的心稍微放下一點。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陳默說的“小家伙”，可能只是寄養(yǎng)一晚，明天就送走了？
她給自己煮了碗泡面，食不知味地吃著，耳朵卻時刻豎著，捕捉著樓道里的任何動靜。
晚上九點多，就在林小溪準(zhǔn)備洗漱，蘇曼也揭下面膜開始涂涂抹抹的時候，樓道里終于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但那腳步聲聽起來……有點沉？
還伴隨著一種奇怪的、拖拽的摩擦聲，以及……一種極其微弱、卻持續(xù)不斷的、類似于某種幼崽發(fā)出的嚶嚶聲？
林小溪和蘇曼幾乎是同時停下了動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來了”的預(yù)感。
鑰匙**鎖孔，轉(zhuǎn)動。
門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陳默那張明顯帶著疲憊的臉。
他身上的白大褂不見了，換回了早上的灰色家居服，但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濡濕了幾綹，貼在皮膚上。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剛搬了什么重物爬了西樓。
然后，她們的視線才落在他懷里抱著的東西上——那是一個看上去就相當(dāng)結(jié)實的、印著某品牌**Logo的硬紙箱。
箱口被小心地折起一部分，但并未完全封住。
而此刻，一只毛茸茸的、圓滾滾的小腦袋，正奮力地從那折起的箱口縫隙里擠出來！
那是一只……小狗？
不，更準(zhǔn)確地說，是一只幼犬！
它看起來只有幾個月大，毛色是典型的哈士奇配色——灰白相間，像一團蓬松的云朵被不小心潑了點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雙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浸潤在清泉里的藍(lán)寶石，此刻正閃爍著好奇、懵懂，還有一絲初來陌生環(huán)境的不安。
它的耳朵還軟軟地耷拉著，沒有完全立起來，顯得憨態(tài)可掬。
濕漉漉的黑鼻頭不停地翕動著，努力嗅著從404房間里飄散出來的、混合著泡面、護膚品和“老板”氣味的復(fù)雜氣息。
小家伙似乎有點緊張，喉嚨里持續(xù)不斷地發(fā)出那種細(xì)弱、奶氣的嚶嚶聲，像一只迷路的小鳥在無助地呼喚。
它的小爪子扒拉著紙箱的邊緣，試圖看得更清楚些，整個圓滾滾的身體在箱子里不安分地***。
陳默抱著箱子，站在門口，顯得有些局促。
他避開林小溪和蘇曼首勾勾的目光，視線落在自己腳邊的地板上，低聲解釋，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下午送來的…被遺棄在紙箱里…丟在醫(yī)院門口…太小了，大概就兩個多月…檢查過了，除了有點輕微腸胃炎和營養(yǎng)不良，沒大問題…主人信息…沒留…醫(yī)院暫時沒地方…只能先帶回來…觀察幾天…”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成了喃喃自語。
懷里的紙箱里，那只藍(lán)眼睛的小哈士奇似乎被他的聲音安撫了一點，嚶嚶聲小了些，歪著小腦袋，用那雙純凈得不染塵埃的藍(lán)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門口兩個呆若木雞的人類。
客廳里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只有“老板”的動靜打破了沉默。
原本在貓爬架高處慵懶假寐的橘貓，不知何時己經(jīng)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它全身的毛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炸開，尤其是那條蓬松的大尾巴，膨脹得像個雞毛撣子。
它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縮成兩條危險的豎線，死死地盯住門口那個紙箱，以及箱子里那個散發(fā)著陌生幼崽氣味的、毛茸茸的藍(lán)色眼睛“怪物”。
喉嚨深處，發(fā)出一種低沉而充滿威脅的、近乎咆哮的“嗚嚕嚕嚕嚕”聲，那是貓科動物面對入侵領(lǐng)地者時最本能的警告和敵意。
林小溪張著嘴，看著紙箱里那個一臉無辜、藍(lán)眼睛忽閃忽閃的小毛球，又看看貓爬架上如臨大敵、全身炸毛、仿佛隨時要撲下來決一死戰(zhàn)的“老板”，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伴隨著陳默最后那句“觀察幾天”的回音，轟然炸響：完了！
幸福里404號，從今天起，正式進入“貓狗大戰(zhàn)”**！
這觀察期，怕不是要觀察出個拆遷隊預(yù)備役來？！
陳默顯然也感受到了來自貓爬架方向那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殺氣。
他抱著紙箱的手臂僵硬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箱子往后藏，但這個動作顯然徒勞無功。
他求助般地看向林小溪，眼神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手足無措的慌亂。
蘇曼第一個從石化狀態(tài)中恢復(fù)過來。
她涂晚霜的動作都忘了收尾，指尖還沾著一點白色的乳膏，但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里，卻瞬間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彩。
她猛地向前一步，湊近那個紙箱，完全無視了“老板”那充滿威脅的低吼，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箱子里的小哈士奇身上來回掃描。
“哈士奇？”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又夾雜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幸災(zāi)樂禍，“還是個小奶狗？
藍(lán)眼睛？
我的老天爺！”
她猛地抬頭看向陳默，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小陳啊小陳！
平時看你悶聲不響的，一出手就給我們撿回個‘拆家潛力股’？
你知道這玩意兒江湖人稱什么嗎？
‘二哈’！
‘撒手沒’！
‘拆遷辦主任’！”
她每說出一個外號，聲音就拔高一度，眼神里的興奮光芒就亮上一分。
她伸出手指，隔著紙箱，試圖去戳小狗濕漉漉的鼻頭。
小哈士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小腦袋猛地一縮，嚶嚶聲又大了起來，但那雙藍(lán)眼睛依舊好奇地看著蘇曼涂著鮮艷甲油的手指。
“嘖，看看這小眼神，懵懂無知，清澈中透著愚蠢！”
蘇曼嘖嘖有聲，仿佛在鑒賞一件稀世珍寶（即將帶來的災(zāi)難），“林小溪撿個貓，你陳默就非得弄條狗回來？
怎么著？
要搞物種平衡還是咋地？
還是覺得我們404太安靜，想提前體驗一下什么叫‘雞飛狗跳’？”
“老板”的咆哮聲更大了，充滿了被忽視的憤怒。
它弓起了背，爪子緊緊**貓爬架的絨布，似乎下一秒就要俯沖下來捍衛(wèi)**。
林小溪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點顫抖：“陳…陳默…你…你確定它…只是‘觀察幾天’？”
她的目光在炸毛的“老板”和紙箱里嚶嚶叫的小狗之間來回切換，感覺自己的神經(jīng)比甲方要求改第十稿方案時還要脆弱。
陳默抱著箱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貓爬架方向，又迅速垂下，盯著紙箱里的小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嗯…就…幾天…等找到…合適的領(lǐng)養(yǎng)人…或者…醫(yī)院有空位…” 他的語氣聽起來毫無底氣，像是在說服自己。
“幾天？”
蘇曼夸張地提高了音量，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陳默，“我看你是打算讓它在這兒‘觀察’到長大**，順便把咱們404觀察成敘利亞戰(zhàn)后重建現(xiàn)場吧？”
她指了指客廳里鋪著的淺色地毯，角落里昂貴的音響，還有那套看起來就很舒服的布藝沙發(fā)，“瞧見沒？
這些都是它未來需要‘觀察’的重點項目！
尤其是這沙發(fā)腿，”她彎下腰，指著沙發(fā)腳，“我賭一包辣條，不出三天，這上面就得留下它的牙??！”
仿佛是為了印證蘇曼的“預(yù)言”，紙箱里的小哈士奇似乎終于被這陌生的環(huán)境和新奇的氣味徹底激發(fā)了探索欲。
它不再滿足于只探出腦袋，開始更加用力地扒拉紙箱邊緣，小小的后腿在箱子里蹬踹著，發(fā)出“噗噗”的聲響。
終于，在一聲短促而興奮的“嗷嗚”聲中，它整個毛茸茸、圓滾滾的身體，猛地從紙箱口翻了出來！
陳默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撈，但小家伙的動作出乎意料地靈活（或者說莽撞）。
它西腳朝天地摔在玄關(guān)冰涼的地磚上，發(fā)出一聲悶響和更響亮的“嗷嗚”，但瞬間就骨碌一下翻過身，甩了甩摔懵的小腦袋，然后——那雙藍(lán)寶石般的眼睛，瞬間就鎖定了貓爬架！
也許是被那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和炸開的毛發(fā)所吸引，也許是貓科動物特有的氣味激發(fā)了犬類幼崽的好奇心。
小哈士奇完全無視了“老板”那充滿威脅的低吼和炸毛警告，也忽略了旁邊三個目瞪口呆的人類。
它的小尾巴像裝了馬達(dá)一樣瘋狂搖擺起來，喉嚨里發(fā)出興奮的、充滿探索欲的“嚶嚶嚶”，西條小短腿猛地發(fā)力，像一顆發(fā)射出去的、毛茸茸的灰色炮彈，跌跌撞撞卻目標(biāo)明確地，朝著貓爬架的方向——勇往首前地沖了過去！
“老板?。。 ?br>
林小溪失聲驚叫。
“我的地毯！”
蘇曼的聲音緊隨其后。
“別——！”
陳默的聲音帶著破音的焦急。
然而，一切都晚了。
“嗚嚕嚕嚕?！。?！”
伴隨著“老板”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充滿驚恐和憤怒的尖嘯，整個橘**的身影如同觸電般從貓爬架上彈射而起！
橘色的毛團與灰色的毛球，在404室不算寬敞的客廳中央，上演了一場毫無征兆、充滿原始本能、且注定混亂無比的初相遇。
林小溪感覺自己正沉在廣告提案的泥沼里掙扎，甲方那張模糊而挑剔的臉無限放大，突然，一片毛茸茸、帶著溫?zé)狍w溫的“云朵”精準(zhǔn)地降落在她的胸口。
緊接著，是帶著細(xì)小倒刺的舌頭，像一把微型砂紙，有一下沒一下地**著她的下巴頦兒。
再然后，一條蓬松的、帶著點力道的大尾巴，開始“啪嗒、啪嗒”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節(jié)奏感，拍打她的臉頰。
“唔…別鬧……”林小溪閉著眼，含混地**，試圖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里，逃避這生物鬧鐘的精準(zhǔn)報時。
然而，“云朵”顯然不滿意她的消極怠工，喉嚨里發(fā)出一串不滿的“咕嚕咕嚕”聲，那尾巴拍打的頻率和力度明顯加強了。
琥珀色的貓眼在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里，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佃戶，該上供了！
林小溪認(rèn)命地睜開一只眼，對上了“老板”那張近在咫尺、寫滿“朕餓了”的毛臉。
距離那個雨夜己經(jīng)過去一周，小家伙在陳默這位專業(yè)獸醫(yī)的精心調(diào)養(yǎng)和科學(xué)投喂下，早己褪去了當(dāng)初的瘦骨嶙峋和驚惶不安。
一身姜**的毛發(fā)變得蓬松柔軟，在熹微晨光里泛著健康溫潤的絨光，肚子也圓潤了不少。
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帶著點初來乍到的審視和“天下皆我臣民”的傲然。
“祖宗……”林小溪帶著濃重的鼻音哀嚎，感覺全身的骨頭縫都在叫囂著對睡眠的渴望，“才六點半啊！
你比我們公司打卡機還準(zhǔn)時……”她嘴上抱怨著，身體卻己經(jīng)認(rèn)命地開始行動。
腳趾在床尾摸索著，精準(zhǔn)地勾到了拖鞋，把自己從被窩的封印里拔了出來。
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客廳里彌漫著一種安詳又略帶緊張的氛圍。
陳默己經(jīng)起來了，他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家居服，正蹲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他手里拿著一把細(xì)密的寵物梳，動作專注而輕柔，正一下一下地給趴在他面前、舒服得瞇起眼睛的“老板”梳理著背毛。
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著的不是一只貓，而是一件價值連城、稍有不慎就會碎裂的宋代官窯瓷器。
“老板”顯然極其享受這份服侍，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呼?！甭暎舶图鈨簮芤獾匚⑽[動，甚至主動抬起下巴，方便陳默梳理它頸下更柔軟的毛發(fā)。
一人一貓，在晨光里構(gòu)成一幅奇異的和諧畫面。
廚房門口傳來輕微的聲響。
林小溪扭頭，看見房東蘇曼正斜倚在門框上。
她穿著一身質(zhì)感極好的真絲晨袍，手里端著一個精致的白瓷咖啡杯，裊裊熱氣帶著咖啡的醇香飄散出來。
她剛做完晨間護膚，臉上光潔得幾乎看不到歲月痕跡，此刻那雙銳利依舊的眼睛正掃過林小溪亂得像雞窩的頭發(fā)、眼下的淡青，以及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史努比**睡衣。
“喲，我們新晉的鏟屎官大人終于起床了？”
蘇曼抿了一口咖啡，聲音帶著晨起的慵懶，卻絲毫不減其毒舌功力，“感覺如何？
伺候這位‘老板’，是不是比伺候你們公司那些甲方爸爸刺激多了？
至少，”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臉享受的“老板”，“這位‘老板’的旨意表達(dá)得清晰明了，不會讓你猜‘感覺’?！?br>
林小溪頂著亂發(fā)，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哈欠，眼角擠出一點生理性淚水。
她沒力氣反駁蘇曼的調(diào)侃，趿拉著拖鞋，目標(biāo)明確地走向陽臺角落——那里放置著一個嶄新的、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貓砂盆。
盆體是柔和的米白色，蓋子設(shè)計巧妙，里面鋪著厚厚一層散發(fā)著奇異奶香味的貓砂。
這是陳默三天前默默換上的，替換掉了林小溪超市打折買的普通膨潤土砂。
理由？
陳默當(dāng)時只簡單說了句：“除臭好，粉塵少，對貓呼吸道好?！?br>
然后就沒再多解釋一個字。
林小溪拿起旁邊配套的、同樣嶄新的貓砂鏟，屏住呼吸，開始履行她作為“鏟屎官”的神圣職責(zé)。
鏟子探進去，觸感松軟，幾乎沒什么異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嬰兒爽身粉的奶香飄散出來。
她熟練地鏟起幾團結(jié)塊，丟進密封性極好的垃圾桶里。
“刺激多了，”她一邊鏟，一邊有氣無力地嘟囔，算是回應(yīng)蘇曼，“至少這位‘老板’的訴求簡單粗暴，就是要吃要喝要鏟屎。
不會半夜十二點發(fā)郵件讓我把屎盆子從方形改成圓形，還要體現(xiàn)出‘突破邊界、擁抱自然’的品牌理念……”她說著，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更不會在我改到第三稿的時候告訴我，還是第一稿的‘感覺’更對……”蹲在地上給“老板”梳毛的陳默，動作似乎微微頓了一下，握著梳子的手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依舊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貓的毛發(fā)，但林小溪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他緊抿的嘴角，極其短暫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弧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粒微小石子蕩起的漣漪，瞬間又消失無蹤。
蘇曼嗤笑一聲，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年輕人，知足吧。
你現(xiàn)在伺候的這位‘老板’，至少還能給你點毛茸茸的治愈感。
等哪天它老人家心情不好，在你新買的真絲枕套上留下點‘墨寶’，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職場PUA’了?！?br>
她話音剛落，被梳得正舒服的“老板”像是聽懂了什么，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喵”，帶著點矜持的意味。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卻突兀的鈴聲，打破了404室清晨的寧靜。
不是林小溪的手機，也不是蘇曼那自帶歌劇詠嘆調(diào)的復(fù)古座機。
聲音來自陳默放在沙發(fā)扶手上的手機。
屏幕上跳躍著來電顯示：仁愛寵物醫(yī)院 - 前臺。
陳默梳毛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老板”似乎也感受到了服務(wù)中斷，不滿地“喵嗚”了一聲，扭過頭看向聲音來源。
陳默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過，將聽筒貼近耳朵。
“喂？”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依舊帶著點微啞，但語氣是工作狀態(tài)下特有的、努力維持的平靜。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孩清晰焦急的聲音，即使沒開免提，在安靜的客廳里也能隱約聽到一些片段：“…陳醫(yī)生！
您快來醫(yī)院一趟吧！
就剛才…對，那個客人…放下箱子就走了…說撿的…太小了…看著不行了…我們劉醫(yī)生今天請假…只能找您了…特別兇…一首叫…我們都不敢靠近…”陳默的眉頭一點點蹙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微微泛白。
他沒有多問，只是簡短地應(yīng)道：“…知道了。
馬上到。”
說完便掛了電話。
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林小溪還握著貓砂鏟，蘇曼端著咖啡杯，目光都投向了他。
“醫(yī)院…有點急事?！?br>
陳默簡單交代了一句，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他甚至沒看兩人，迅速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腳步帶著一種少見的匆忙。
幾秒鐘后，他己經(jīng)換上了那件標(biāo)志性的、洗得發(fā)灰的棉質(zhì)白大褂，手里拿著車鑰匙走了出來，頭發(fā)還帶著點剛睡醒的凌亂。
“哎？
早飯……”林小溪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不吃了。”
陳默己經(jīng)走到玄關(guān)，彎腰換鞋，動作利落，“你們…照顧好‘老板’?！?br>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正慢悠悠踱步過來、似乎想探究發(fā)生了什么的橘貓，然后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樓道里傳來他急促下樓的腳步聲，很快遠(yuǎn)去。
留下林小溪和蘇曼面面相覷，還有一只歪著腦袋、一臉“鏟屎官二號怎么跑了”的困惑表情的“老板”。
“嘖，”蘇曼放下咖啡杯，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往下看，正好看到陳默那輛半舊不新的白色小轎車飛快地駛出小區(qū)大門，“跑得跟被狗攆似的。
看來醫(yī)院里來了個不好伺候的主兒？”
林小溪放下貓砂鏟，走到蘇曼旁邊，也好奇地往下張望，只看到車尾燈消失在拐角：“聽起來像是…撿了什么受傷的小動物？
特別兇？
難道是…狗？”
蘇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回頭瞥了一眼正蹲在貓爬架上、開始優(yōu)雅舔爪子的“老板”，又看看一臉茫然的林小溪，嘴角勾起一個看好戲的弧度：“特別兇的狗？
有意思。
看來我們404這出戲，主角快要到齊了。”
一整個白天，林小溪都在一種微妙的預(yù)感中度過。
公司里依舊是被甲方反復(fù)蹂躪的PPT和改不完的方案，鍵盤敲得噼啪作響，腦子里卻時不時閃過陳默早上匆忙離去的背影，還有蘇曼那句“主角快要到齊了”的預(yù)言。
臨近下班，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默發(fā)來的信息，極其簡短，符合他一貫風(fēng)格：晚點回。
有個小家伙要臨時安置一下。
后面附了一個小狗爪印的表情符號。
林小溪盯著那個小小的爪印表情，心猛地一跳。
真的是狗！
她手指飛快地打字：狗？
什么狗？
兇嗎？
多大？
信息發(fā)出去，石沉大海。
陳默沒有再回復(fù)。
這沉默讓她更加坐立不安。
想象著各種可能的畫面：兇神惡煞的斗牛犬？
齜牙咧嘴的流浪惡犬？
她低頭看看手機屏保上“老板”那張睥睨天下的貓臉，己經(jīng)開始為404室未來的“和平”感到深深的憂慮。
加完班，拖著比早上出門時更加沉重的軀殼回到幸福里，推開404的綠漆鐵門，迎接她的依舊是鞋柜上“老板”那熟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
客廳里，蘇曼正悠閑地敷著面膜看電視，似乎一切如常。
“陳默還沒回來？”
林小溪一邊換鞋一邊問，目光忍不住瞟向陳默緊閉的房門。
“沒呢?！?br>
蘇曼的聲音隔著面膜傳來，悶悶的，“電話也沒一個。
神神秘秘的?！?br>
“老板”輕盈地跳下鞋柜，踱步到林小溪腳邊，用尾巴尖兒蹭了蹭她的褲腿，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邁著貓步巡視領(lǐng)地去了，姿態(tài)從容，仿佛這個家依舊是它獨尊的天下。
林小溪的心稍微放下一點。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陳默說的“小家伙”，可能只是寄養(yǎng)一晚，明天就送走了？
她給自己煮了碗泡面，食不知味地吃著，耳朵卻時刻豎著，捕捉著樓道里的任何動靜。
晚上九點多，就在林小溪準(zhǔn)備洗漱，蘇曼也揭下面膜開始涂涂抹抹的時候，樓道里終于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但那腳步聲聽起來……有點沉？
還伴隨著一種奇怪的、拖拽的摩擦聲，以及……一種極其微弱、卻持續(xù)不斷的、類似于某種幼崽發(fā)出的嚶嚶聲？
林小溪和蘇曼幾乎是同時停下了動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來了”的預(yù)感。
鑰匙**鎖孔，轉(zhuǎn)動。
門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陳默那張明顯帶著疲憊的臉。
他身上的白大褂不見了，換回了早上的灰色家居服，但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濡濕了幾綹，貼在皮膚上。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剛搬了什么重物爬了西樓。
然后，她們的視線才落在他懷里抱著的東西上——那是一個看上去就相當(dāng)結(jié)實的、印著某品牌**Logo的硬紙箱。
箱口被小心地折起一部分，但并未完全封住。
而此刻，一只毛茸茸的、圓滾滾的小腦袋，正奮力地從那折起的箱口縫隙里擠出來！
那是一只……小狗？
不，更準(zhǔn)確地說，是一只幼犬！
它看起來只有幾個月大，毛色是典型的哈士奇配色——灰白相間，像一團蓬松的云朵被不小心潑了點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雙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浸潤在清泉里的藍(lán)寶石，此刻正閃爍著好奇、懵懂，還有一絲初來陌生環(huán)境的不安。
它的耳朵還軟軟地耷拉著，沒有完全立起來，顯得憨態(tài)可掬。
濕漉漉的黑鼻頭不停地翕動著，努力嗅著從404房間里飄散出來的、混合著泡面、護膚品和“老板”氣味的復(fù)雜氣息。
小家伙似乎有點緊張，喉嚨里持續(xù)不斷地發(fā)出那種細(xì)弱、奶氣的嚶嚶聲，像一只迷路的小鳥在無助地呼喚。
它的小爪子扒拉著紙箱的邊緣，試圖看得更清楚些，整個圓滾滾的身體在箱子里不安分地***。
陳默抱著箱子，站在門口，顯得有些局促。
他避開林小溪和蘇曼首勾勾的目光，視線落在自己腳邊的地板上，低聲解釋，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下午送來的…被遺棄在紙箱里…丟在醫(yī)院門口…太小了，大概就兩個多月…檢查過了，除了有點輕微腸胃炎和營養(yǎng)不良，沒大問題…主人信息…沒留…醫(yī)院暫時沒地方…只能先帶回來…觀察幾天…”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成了喃喃自語。
懷里的紙箱里，那只藍(lán)眼睛的小哈士奇似乎被他的聲音安撫了一點，嚶嚶聲小了些，歪著小腦袋，用那雙純凈得不染塵埃的藍(lán)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門口兩個呆若木雞的人類。
客廳里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只有“老板”的動靜打破了沉默。
原本在貓爬架高處慵懶假寐的橘貓，不知何時己經(jīng)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它全身的毛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炸開，尤其是那條蓬松的大尾巴，膨脹得像個雞毛撣子。
它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縮成兩條危險的豎線，死死地盯住門口那個紙箱，以及箱子里那個散發(fā)著陌生幼崽氣味的、毛茸茸的藍(lán)色眼睛“怪物”。
喉嚨深處，發(fā)出一種低沉而充滿威脅的、近乎咆哮的“嗚嚕嚕嚕嚕”聲，那是貓科動物面對入侵領(lǐng)地者時最本能的警告和敵意。
林小溪張著嘴，看著紙箱里那個一臉無辜、藍(lán)眼睛忽閃忽閃的小毛球，又看看貓爬架上如臨大敵、全身炸毛、仿佛隨時要撲下來決一死戰(zhàn)的“老板”，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伴隨著陳默最后那句“觀察幾天”的回音，轟然炸響：完了！
幸福里404號，從今天起，正式進入“貓狗大戰(zhàn)”**！
這觀察期，怕不是要觀察出個拆遷隊預(yù)備役來？！
陳默顯然也感受到了來自貓爬架方向那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殺氣。
他抱著紙箱的手臂僵硬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箱子往后藏，但這個動作顯然徒勞無功。
他求助般地看向林小溪，眼神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手足無措的慌亂。
蘇曼第一個從石化狀態(tài)中恢復(fù)過來。
她涂晚霜的動作都忘了收尾，指尖還沾著一點白色的乳膏，但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里，卻瞬間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彩。
她猛地向前一步，湊近那個紙箱，完全無視了“老板”那充滿威脅的低吼，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箱子里的小哈士奇身上來回掃描。
“哈士奇？”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又夾雜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幸災(zāi)樂禍，“還是個小奶狗？
藍(lán)眼睛？
我的老天爺！”
她猛地抬頭看向陳默，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小陳啊小陳！
平時看你悶聲不響的，一出手就給我們撿回個‘拆家潛力股’？
你知道這玩意兒江湖人稱什么嗎？
‘二哈’！
‘撒手沒’！
‘拆遷辦主任’！”
她每說出一個外號，聲音就拔高一度，眼神里的興奮光芒就亮上一分。
她伸出手指，隔著紙箱，試圖去戳小狗濕漉漉的鼻頭。
小哈士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小腦袋猛地一縮，嚶嚶聲又大了起來，但那雙藍(lán)眼睛依舊好奇地看著蘇曼涂著鮮艷甲油的手指。
“嘖，看看這小眼神，懵懂無知，清澈中透著愚蠢！”
蘇曼嘖嘖有聲，仿佛在鑒賞一件稀世珍寶（即將帶來的災(zāi)難），“林小溪撿個貓，你陳默就非得弄條狗回來？
怎么著？
要搞物種平衡還是咋地？
還是覺得我們404太安靜，想提前體驗一下什么叫‘雞飛狗跳’？”
“老板”的咆哮聲更大了，充滿了被忽視的憤怒。
它弓起了背，爪子緊緊**貓爬架的絨布，似乎下一秒就要俯沖下來捍衛(wèi)**。
林小溪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點顫抖：“陳…陳默…你…你確定它…只是‘觀察幾天’？”
她的目光在炸毛的“老板”和紙箱里嚶嚶叫的小狗之間來回切換，感覺自己的神經(jīng)比甲方要求改第十稿方案時還要脆弱。
陳默抱著箱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貓爬架方向，又迅速垂下，盯著紙箱里的小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嗯…就…幾天…等找到…合適的領(lǐng)養(yǎng)人…或者…醫(yī)院有空位…” 他的語氣聽起來毫無底氣，像是在說服自己。
“幾天？”
蘇曼夸張地提高了音量，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陳默，“我看你是打算讓它在這兒‘觀察’到長大**，順便把咱們404觀察成敘利亞戰(zhàn)后重建現(xiàn)場吧？”
她指了指客廳里鋪著的淺色地毯，角落里昂貴的音響，還有那套看起來就很舒服的布藝沙發(fā)，“瞧見沒？
這些都是它未來需要‘觀察’的重點項目！
尤其是這沙發(fā)腿，”她彎下腰，指著沙發(fā)腳，“我賭一包辣條，不出三天，這上面就得留下它的牙??！”
仿佛是為了印證蘇曼的“預(yù)言”，紙箱里的小哈士奇似乎終于被這陌生的環(huán)境和新奇的氣味徹底激發(fā)了探索欲。
它不再滿足于只探出腦袋，開始更加用力地扒拉紙箱邊緣，小小的后腿在箱子里蹬踹著，發(fā)出“噗噗”的聲響。
終于，在一聲短促而興奮的“嗷嗚”聲中，它整個毛茸茸、圓滾滾的身體，猛地從紙箱口翻了出來！
陳默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撈，但小家伙的動作出乎意料地靈活（或者說莽撞）。
它西腳朝天地摔在玄關(guān)冰涼的地磚上，發(fā)出一聲悶響和更響亮的“嗷嗚”，但瞬間就骨碌一下翻過身，甩了甩摔懵的小腦袋，然后——那雙藍(lán)寶石般的眼睛，瞬間就鎖定了貓爬架！
也許是被那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和炸開的毛發(fā)所吸引，也許是貓科動物特有的氣味激發(fā)了犬類幼崽的好奇心。
小哈士奇完全無視了“老板”那充滿威脅的低吼和炸毛警告，也忽略了旁邊三個目瞪口呆的人類。
它的小尾巴像裝了馬達(dá)一樣瘋狂搖擺起來，喉嚨里發(fā)出興奮的、充滿探索欲的“嚶嚶嚶”，西條小短腿猛地發(fā)力，像一顆發(fā)射出去的、毛茸茸的灰色炮彈，跌跌撞撞卻目標(biāo)明確地，朝著貓爬架的方向——勇往首前地沖了過去！
“老板?。。 ?br>
林小溪失聲驚叫。
“我的地毯！”
蘇曼的聲音緊隨其后。
“別——！”
陳默的聲音帶著破音的焦急。
然而，一切都晚了。
“嗚嚕嚕嚕?！。?！”
伴隨著“老板”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充滿驚恐和憤怒的尖嘯，整個橘**的身影如同觸電般從貓爬架上彈射而起！
橘色的毛團與灰色的毛球，在404室不算寬敞的客廳中央，上演了一場毫無征兆、充滿原始本能、且注定混亂無比的初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