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中村，與“云頂”會所的璀璨奢華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

狹窄的巷道兩側，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出來，掛著各式廉價的衣物。

空氣里飄浮著飯菜的余味、潮濕的霉味和若有若無的垃圾酸腐氣。

溫晚推開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發(fā)出“吱呀”的聲響。

房間不足二十平米，一眼就能望到頭，但被她收拾得異常整潔。

一張床，一張舊書桌，一個簡易布衣柜，就是全部家當。

她脫下那身仿佛還沾染著會所里香檳與羞辱氣味的制服，換上了洗得發(fā)白的棉質睡裙，才感覺那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稍稍松懈下來。

寂靜和孤獨像潮水般涌來，將她緊緊包裹。

白天在宴會上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里反復上演——林薇薇尖銳的斥責、周圍人嘲弄的目光、領班毫不留情的驅趕……每一個細節(jié)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凌刺。

她用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那些畫面驅散。

“咕?！倍亲觽鱽硪魂囸囸I的痙攣。

她這才想起，為了在晚宴上保持最佳狀態(tài)，她幾乎一整天沒怎么吃東西。

她走到角落的小廚房區(qū)，打開櫥柜，里面只剩下半包掛面和幾個雞蛋。

默默地煮好一碗清湯掛面，臥上一個荷包蛋。

她端著碗坐到書桌前，習慣性地打開了那臺屏幕角落有裂痕的二手筆記本電腦。

郵箱圖標上顯示著一個鮮紅的“1”。

心跳漏了一拍，帶著一絲微弱的期待，她點開了郵件。

是上周面試的那家獨立設計工作室的回復。

“溫晚女士，非常感謝您參與我公司的面試。

您的簡歷和作品集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很遺憾，經過綜合評估，我們認為您目前的經驗與我們的崗位要求尚存在一定差距。

我們己將您的資料存入我們的人才庫……”后面是程式化的祝福語。

溫晚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冰冷的文字，拿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嘴里的面條忽然變得如同嚼蠟。

“經驗不足……”她低聲重復著這個最常聽到的拒絕理由，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又是一個拒絕。

這己經是這個月來的第七封拒信了。

她畢業(yè)于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設計專業(yè)，沒有留學**，沒有顯赫的實習經歷，在人才濟濟的帝都，她的簡歷就像投入大海的一顆石子，連一點漣漪都難以激起。

巨大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一點點收緊。

夢想似乎在這現實的銅墻鐵壁面前，被撞得頭破血流。

她放下筷子，完全沒有食欲了。

伸手從書桌最底下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速寫本。

這本子邊緣己經磨損，可見其被翻看的頻率。

她輕輕撫過封面，然后翻開。

里面，是另一個世界。

與這間簡陋出租屋格格不入的，是速寫本里流淌的華美與靈氣。

一頁頁，畫滿了各式各樣的服裝設計圖。

有用鉛筆勾勒的簡潔流暢的線條，有用彩鉛渲染的濃郁大膽的色彩碰撞，還有細致到面料肌理和刺繡紋樣的局部特寫。

有充滿未來感的金屬質感禮服，有飄逸靈動的東方元素長裙，有俏皮可愛的日常穿搭……每一筆，都傾注著她對美的理解、對設計的熱愛，承載著她全部的熱情與夢想。

這是她唯一的避風港，是她在沉重現實的縫隙里，為自己偷藏起來的一片星光。

指尖拂過一幅她最為滿意的設計——一條以“星空”為主題的晚禮服。

深藍色的緞面上，用銀線繡出細碎的星辰，裙擺則用層疊的薄紗營造出星云的朦朧與浩瀚。

她為它取名“星河引渡”。

可是，“星河引渡”，又能引渡她去往何方呢？

就在這時，刺耳的****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屏幕上跳動著“小磊”的名字。

溫晚立刻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確保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而有力，才接起電話。

“喂，小磊?！?br>
“姐！”

電話那頭傳來弟弟顧磊朝氣蓬勃的聲音，“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我剛忙完。

怎么樣？

在學校還習慣嗎？”

“習慣！

姐，我們下個月有個全國性的物理競賽，如果拿了名次，高考能加分呢！

老師建議我們參加一個賽前集訓營，就是……就是費用有點高……”顧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溫晚的心隨著他的話微微一沉，但她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多少錢？

跟姐姐說?！?br>
“要……五千塊?！?br>
五千。

溫晚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她剛剛丟了晚宴那份高薪兼職，之前攢下的錢大部分都寄給了弟弟做生活費，***里的余額本就所剩無幾。

“五千是吧？

沒問題?！?br>
她沒有絲毫猶豫，“你把報名賬戶發(fā)給我，我明天就去給你轉。

好好學，別擔心錢的事，姐姐有?！?br>
又叮囑了弟弟幾句注意身體、專心學習，溫晚才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的瞬間，她臉上強裝出來的輕松笑容瞬間瓦解。

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發(fā)出昏黃光線的舊燈泡。

學費、房租、生活費、集訓費……像一座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夢想在生存面前，顯得如此奢侈和蒼白。

“咚咚咚！”

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響起，伴隨著一個爽利的女聲：“小晚晚！

開門！

朕知道你回來了！

給你帶了好吃的！”

是蘇曉。

溫晚連忙揉了揉臉頰，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然后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蘇曉就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她手里拎著一大袋**和兩罐啤酒，身上還穿著電視臺實習生的工牌。

“哎喲喂，可累死我了……今天跟了個社會新聞，跑斷腿……”她一邊嚷嚷著，一邊熟門熟路地找杯子倒啤酒。

目光掃過溫晚的臉，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你？”

蘇曉放下袋子，湊近仔細端詳溫晚，“臉色這么差？

眼睛也有點紅？

是不是今晚在那個什么頂會所受氣了？”

溫晚再也繃不住，鼻子一酸，輕輕點了點頭。

在唯一的閨蜜面前，她不需要再偽裝堅強。

“別提了……”她把晚宴上發(fā)生的事情，簡略地跟蘇曉說了一遍。

蘇曉一聽，立刻火冒三丈：“靠！

那個姓林的潑婦！

還有那個咸豬手死胖子！

還有那個狗腿領班！

都不是好東西！”

她一把摟住溫晚的肩膀，“辭了也好！

那種地方，狗眼看人低，咱們不伺候了！”

她把一罐啤酒塞到溫晚手里：“來，喝酒！

化悲憤為食量！”

溫晚接過啤酒，冰涼的溫度透過罐身傳到掌心。

她看著為自己打抱不平、風風火火的閨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對了，”蘇曉灌了一大口啤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壞消息聽完了，要不要聽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之前是不是在網上隨手投過陸氏集團的簡歷？

就那個，管他什么崗位，閉眼投的？”

蘇曉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溫晚一愣，努力回憶。

好像是有這么回事，當時海投簡歷，確實包括陸氏集團旗下的一些非核心崗位，但石沉大海，她早就忘了。

“好像……投過一個行政文員的崗位？”

“行政文員？”

蘇曉夸張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姐妹，你走**運了！

不是文員！”

她湊到溫晚耳邊，一字一句地說：“是陸氏集團總部，總裁辦的——設計實習生！”

溫晚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曉，手中的啤酒罐，因為她瞬間的失神，微微傾斜，冰涼的酒液差點灑在她那本珍貴的、畫滿了星空的速寫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