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沒有理會設計師的目光。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個位置，曾經是林欣夢寐以求的?，F在，它屬于她了。整個辦公室的裝修風格，都在刻意模仿林欣出事前居住的那個充滿文藝氣息的小公寓。她要把林欣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據為己有，并且按照她的意愿，重新塑造。這是一種病態(tài)的占有，也是一種扭曲的宣告——看，你珍視的、你擁有的，現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連你生活的痕跡，都成了我辦公室的裝飾品。
她甚至讓人找來了林欣公寓里同款的香薰蠟燭，點燃。熟悉的、帶著淡淡柑橘和雪松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蘇曼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陶醉的神情。這味道，曾經屬于林欣的私密空間，現在，充盈著她的王國。她成功了，她終于把林欣踩在了腳下，并且將她的一切都掠奪了過來。這種掌控感讓她渾身戰(zhàn)栗，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扭曲的快意。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狹小的出租屋里，痛苦的**終于被一聲微弱卻嘹亮的啼哭取代。
林欣渾身濕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虛脫地癱在凌亂的床上。汗水、淚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劇烈的疼痛余波還在體內震蕩，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她甚至沒有力氣去看一眼那個剛剛脫離她身體的小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艱難地側過頭。
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被放在她身邊，裹在一塊干凈的舊毛巾里。小家伙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嚅動著，發(fā)出細小的哼唧聲。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朵剛剛從風暴中掙扎出來的、帶著血污的花苞。
林欣的目光落在嬰兒身上，空洞而茫然。沒有初為人母的喜悅，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荒蕪。她甚至無法思考這個孩子的未來，也無法思考自己的未來。她的世界，在三個月前崩塌過一次?，F在，這個新生命的降臨，帶來的不是重建的希望，而是更深重的、看不到盡頭的墜落感。
她緩緩抬起那只一直緊握的手，攤開掌心。那塊冰冷的獎杯碎片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但邊緣依舊鋒利，在她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血跡干涸，變成暗紅色。她看著那碎片，又看看身邊那個脆弱的小生命，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
窗外的雨，終于停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卻濃得化不開。
第三章 墜落十年·下
橫店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干凈的舊抹布，蓋在鱗次櫛比的仿古建筑群上。空氣里混雜著塵土、廉價盒飯的油煙味，以及無數懷揣明星夢的年輕人身上散發(fā)出的汗水和廉價香水的氣息。林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宮女戲服，寬大的袖口和裙擺讓她在穿梭于雜亂片場時顯得有些笨拙。分娩后不過月余，她的身體尚未完全恢復，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行走間能感到小腹深處隱隱的墜痛。她小心地避開地上纏繞的電線和堆放的雜物，走向那個臨時搭建的露天茶寮。
“卡！卡！卡！”導演暴躁的吼聲從監(jiān)視器后傳來，帶著擴音器的回響，震得人耳膜發(fā)麻，“那個端茶的！你演的是個宮女還是木頭樁子？眼神呢？動作呢？要自然！懂不懂什么叫自然？！”
被罵的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女孩，梳著雙丫髻，手里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個粗瓷茶碗。她被吼得手足無措，眼眶瞬間就紅了，端著托盤的手抖得厲害，茶碗叮當作響。
“對不起導演，我…我再試一次…”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
“試什么試！換人！”導演不耐煩地揮手，“那個誰，林欣！你過來替她！快點！”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林欣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麻木。林欣垂下眼瞼，快步走過去，從女孩手里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托盤。女孩感激又羞愧地看了她一眼，飛快地退到人群后面。
“Action！”
林欣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眼神已經變了。那是一種低眉順眼的恭謹，卻又帶著一絲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