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傷初醒------------------------------------------，一格一格地落進來。，那些細細的木紋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像誰用墨筆在地上畫了疏疏的竹。而后那光慢慢移，爬過窗邊的梳妝臺、矮矮的琴架、一襲染了血的黑袍，最后爬**沿。。，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嘴唇?jīng)]有血色，一雙柳葉眉微微蹙著，睫毛卻安靜地覆下來，一動不動。。，清瘦得很，腕上纏著布條，隱隱沁著絲絲血紅，一直沒入袖中。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想再握劍，又什么力氣都沒了。被子上繡著海棠花，本是極好的蘇繡，此刻卻被血漬洇了好幾處。，是兩只麻雀，在檐下吵吵鬧鬧地追來追去。遠處隱約傳來晨鐘，沉沉地、一下一下地響，將這院子襯得更靜了。。，而是在夢里猛然一掙，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什么又什么都沒抓到。那一下牽扯了傷口，她的身子猛地繃緊，喉間逸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悶哼——是痛到極致反而發(fā)不出聲音的那種。旋即又沉沉地墜入昏睡，額上沁出細密的汗。，落在她緊閉的眼上。。沒有躲，沒有蹙眉，就那么讓光直直地落著——像一個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光的人，或者一個根本不在乎光的人。，輕輕掀動帳子的一角。帳子隨著風(fēng)一漾一漾的，仿佛活了一般，又仿佛快要散了。，無鞘，劍身上沾滿了暗沉的血漬，看不出半分劍本身的光彩。劍柄上系著一條褪了色的穗子，穗子隨著從窗外吹來的微風(fēng)搖搖擺擺。，滿室都是淡金色的光，暖暖的，融融的，將她裹在中央。可那暖意似乎穿不透她的身體，她就那么安靜地躺在光里，像一尊被遺忘在佛龕深處的玉像，好看，清冷，周身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快要碎掉的脆弱。，很輕，像是刻意放慢了放柔了——是送藥的貼身丫鬟，在門外躊躇了一瞬，輕輕地推了門，走了進來。
遠處又傳來鐘聲。這一次，她似乎聽見了。
睫毛顫了顫，很慢，很沉，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蝶，拼盡全力想要飛起來，卻只能輕輕地、無可奈何地扇動一下。
丫鬟端著藥走到了床邊，恰好瞧見了顫動的睫，輕喚了聲：“小姐！”
少女緩緩睜開了眼，又狠狠地閉上了，像是不太習(xí)慣那光，蹙了蹙眉，掙扎著睜了眼。看著眼前熟悉的海棠色的帳頂，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下來，她側(cè)眸看向床邊的丫鬟：“小離花，你紅了個眼做什么，你小姐我這不是沒事么？”
離花緊了緊端著藥碗的手，強壓下情緒，忍住了要掉不掉的眼淚，卻不肯再看床上的少女：“小姐……你已經(jīng)昏迷了兩天了……”她頓了頓，咽下了嗓音里的哽咽，轉(zhuǎn)回頭看向少女，聲音里帶著一絲怒氣：“小姐，那天晚**怎么能自己去冒險！你明明說了那密室不好進，被發(fā)現(xiàn)就是甕中捉鱉，根本跑不掉，不值得去冒險！結(jié)果你把我和離雪騙了回來，自己卻去了！要不是、要不是有人給您撈回來了，您現(xiàn)在擱哪都不知道呢！”
少女嘆了口氣：“咳咳……所以，小離花，是誰撈我回來的呢？”離花收了收自己的情緒，沉靜下來：“那天晚上我和離雪回到院子里發(fā)現(xiàn)您還沒回來，一直等到了五更天，正打算要散人出去找您，結(jié)果一個黑夜人帶著您出現(xiàn)了……那人一身黑衣，蒙著臉，只看的出身量較高，把您放下便走了。我和離雪著急看您傷勢，便只派了小五帶人去追，但我們的人跟丟了……所以，仍不知那人身份?！?br>屋外忽有腳步聲傳來，兩人止住話頭。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個老者。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直裰，腰間系著一條素帶，再無別的裝飾。頭發(fā)已白了大半，卻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素銀簪子挽得齊整。臉上的皺紋很深，像被歲月用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尤其是眉心那道豎紋，深深地陷進去，仿佛常年皺著。
他在門口站了一站。
陽光正好從窗格子里斜斜地落進來，鋪了一地金黃。他就站在那片光的邊緣，沒有往里走，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望著床上那個蒼白的人影。那雙眼睛——歷經(jīng)三朝、見過無數(shù)風(fēng)浪的眼睛，此刻里頭翻涌的東西太多了，沉甸甸的，他卻只是抿著唇，將那些東西一樁一樁地按回去。
終是抬了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放得極輕，繞過地上染血的黑袍，在床沿邊站定了。他的目光落在床邊那把軟劍上。劍身上血色暗沉，劍柄上系著的穗子褪了色，那個結(jié)了一半的同心結(jié)——他認出來了，是她的手藝。小姑娘打小就聰明，學(xué)什么都快，偏偏編織刺繡這些姑娘家的玩意兒怎么學(xué)都不得要領(lǐng)，性子又倔，非要把那結(jié)子打好了才肯罷休。那時候她才多大？七八歲吧，坐在他書房的腳踏上，咬著嘴唇，一圈一圈地繞那根紅繩，繞了拆，拆了繞，滿屋子都是她弄掉的線頭。
他伸出手，將那把軟劍拿起來，細細看著。指腹慢慢摩挲過劍身上暗沉干涸的血漬，厚重黑紅，想來是那夜留下的，也不知是從怎樣的尸山血海中殺出來才能有這般顏色。手頓了頓，又將劍輕輕放回了原處。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垂著手，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兩只麻雀都飛走了。他才緩緩地在床沿坐下，動作很輕，床板幾乎沒有發(fā)出聲響。那雙曾經(jīng)握著玉笏、執(zhí)過朱筆的手伸出來，懸在半空，離她的臉不過一寸，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顫了顫。
到底是收了回來，攏進袖中。
“清歡，我是不是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