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小滿左臂上的黑印沒退。

好幾天了。布條換了三次，黑印從手腕延伸到肘部，顏色從黑變成灰，像墨水滲進皮膚里。

每天坐完之后引一點金氣去沖，黑印淡了一點，但還在，像一條灰色的蛇，盤在皮膚下面。

“沖不掉。”阿九說。

“為什么？”

“扎進去了。”阿九說，“不是表面的，滲進去了。像樹根扎進土里?！?br>
原小滿解開布條，看著左臂?；液谏?，邊緣不規(guī)則，像被火燒過。摸上去是平的，和皮膚一樣平，但顏色變了，像一塊胎記。

“它會怎樣？”

“不知道?！卑⒕耪f，“但它在引你?！?br>
“引我？”

“你坐的時候它動。金氣沖它的時候，它往某個方向扭?！?br>
原小滿低頭看。黑印確實在動——皮膚下面的感覺，像有什么東西在爬，往某個方向鉆。

“哪個方向？”

“工廠?！卑⒕耪f，“你之前看到黑煙的地方。”

上午。

原小滿站在502窗口往下看。四十多道黑印從小區(qū)各個角落延伸出來，匯聚到同一個方向。

不是腳印，不是車轍，是某種灼燒的痕跡，邊緣卷曲，像被高溫燙過。

他下樓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觸感粗糙，像砂紙。黑印是凹下去的，嵌在水泥地里。

“你2月就注意到了？”阿九問。

“……那時候以為是鳥屎。”

“鳥屎不會排成隊?！卑⒕耪f，“鳥屎不會都指向同一個方向?！?br>
原小滿站起來，看向工廠方向。廢棄工廠在城東，離小區(qū)三公里。煙囪早就倒了，但最近有黑煙從那邊升起來，比正常的煙更濃、更直。

左臂上的黑印動了。皮膚下面像有什么東西在拉他，往工廠方向扯。

“它在引你?！卑⒕耪f，“去嗎？”

原小滿沒說話。他看了一眼502的方向，灰藍色的布簾后面，原靜還在睡覺。

“去?！?br>
他出了小區(qū)，順著黑印的方向走。

黑印在地面延伸，像一條黑色的路，穿過街道，穿過廢棄的停車場，一直向東。街道上空無一人。

路燈還亮著，但比平時暗。黑印從路燈下面經(jīng)過的時候，路燈閃了一下，像電壓不穩(wěn)。

他走了三公里。

工廠的鐵門銹了，鎖是壞的。他用力推了一下，門軸鈍鈍地轉開，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里面比外面更黑。廠房很大，空曠，他的腳步聲在四壁之間撞來撞去，像有很多人在走。

黑印從地面延伸到墻壁，從墻壁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張網(wǎng)，把整個廠房罩住了。

黑印最濃的地方在廠房正中間。

地面上有一道裂縫，不是水泥裂開的那種，是空間本身的裂紋，邊緣不整齊，像有什么東西從地下頂破了什么。

上次路過時它只有半米長，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將近兩米了，邊緣的混凝土正在變得光滑，像是被什么東西持續(xù)地打磨過。

裂縫深處有極淡的灰霧在涌動，像呼吸一樣，從底下慢慢涌上來，觸到地面之后貼著墻根爬行。

如果十年后這道裂縫長滿整個縣城……他沒有說完。

阿九說：“所以你不能讓它長到十年后?！?br>
原小滿沒有接話。他走近了一步。裂縫里傳出一股氣，冷的，濕的，帶著鐵銹和腐爛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呼吸了一口，喉嚨發(fā)緊。

“臟的東西是從那里冒出來的?！卑⒕耪f。

“那是什么？”

“不知道?！卑⒕耪f，“但跟你身上的是反的。你清，它濁?！?br>
原小滿低頭看著那道裂縫。左臂上的黑印開始疼了——像有人在下面拉繩子，拉著他往下走。

“它在拉我。”

“它在吸你?！卑⒕耪f，“你越近它越吸。別站太近?！?br>
原小滿沒動。他盯著裂縫看——太深了，看不到底。

但裂縫邊緣長著某種東西，灰白色的，一層一層疊著，像鹽結晶，又像骨片，從地底下長出來的。

“那是什么？”

“別碰?！卑⒕耪f。

原小滿往后退了一步。左臂上的黑印更疼了，像有什么東西從裂縫里伸出來，要把他拽下去。

他再退一步。吸力還在，但沒那么強了。

“它想讓你下去?！卑⒕耪f。

“下面有什么？”

“你下去了，估計就上不來了?！?br>
原小滿又退了一步。然后轉身，走。不跑，但腳步很快。穿過廠房，穿過鐵門，走出來。

外面的光刺眼。他站在工廠門口，太陽在頭頂偏東，曬得水泥地發(fā)白。他低頭看左臂，黑印從黑變回灰，像墨水被沖淡了。

“它夠不著你了?！卑⒕耪f，“你出來了?！?br>
原小滿沒說話。他往回走，三公里，比來時快。穿過街道，穿過廢棄的停車場，回到小區(qū)。

502的門關著。他推開門，原靜不在。桌上留了一張便簽：“哥，我去何姨那兒。飯在鍋里，菜在灶臺上?！?br>
灶臺上的碗扣著盤子，下面一份菜，還溫的。

原小滿坐在灶臺邊上，看著左臂上的黑印。灰色的，不動了。

“那個裂口，”他說，“下面有什么？”

“濁氣?！卑⒕耪f，“不是從別處來的，就是那里冒出來的。跟你吸的那個反著。你清，它濁。你亮，它暗。它是從下面來的?！?br>
“從下面？”

“地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層東西隔著，裂口是破開的?！?br>
原小滿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裂口，像門?！?br>
“像門，”阿九說，“沒開。但裂了?！?br>
她停了一下，聲音忽然變了——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她的記憶里緩慢地浮出水面。

她頓了一會兒才開口，比剛才低了一度：“……我這邊又動了?！?br>
“又解鎖了？”

“嗯?！?br>
“什么內容？”

阿九沉默了幾息，像是在確認那道畫面的邊界：“像是一個畫面的下面部分，上面被切掉了。能看到空中，修士和人形怪異生物在戰(zhàn)斗，到處都被打崩了——地面被掀翻，建筑只剩半截，活著的人正在用自己的命換最后一次亮起來的機會?！?br>
她頓了一下，“有修士在自爆。整個人炸開，光從內部向外擴散?！?br>
原小滿沒有說話。

阿九又說：“還有那些黑影?！?br>
“什么黑影？”

“很多。散在角落，藏在廢墟后面，貼著地面。跟我們現(xiàn)在遇到的很像，但那種更強。它們在戰(zhàn)場邊緣藏著，沒參戰(zhàn)的實力?！?br>
原小滿沉默了一會兒：“是在哪？”

“不知道。”阿九說，“畫面不全。我只能看到下半部分。上面有什么，不知道。是哪個星球，也看不全?！?br>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如果是……”

她沒有說完。

原小滿沉默了很久。他聽懂了那半句話。如果裂縫是通向那個世界，或者那些生物要入侵藍星……他不敢想。

他把那道畫面放在自己能觸到的地方，沒有展開，也沒有合上。

阿九的聲音重新落回原位：“你先坐著吧?！?br>
原小滿把飯吃了，菜也吃了，碗洗了放回碗架。

然后盤腿坐下，閉眼，呼吸。金色細線聚過來，比之前慢，但還在滴。

左臂上的黑印沒再動。

門外有腳步聲，鑰匙**鎖孔。原靜回來了。

“哥？”

“嗯?！?br>
“何姨說晚上別出門?！?br>
“我知道?！?br>
原靜沒再說話。她把藥放桌上，看了他一眼，轉身回次臥了。

原小滿睜開眼。

窗外，天還亮著。陽光照在對面的樓墻上。

他腦子里是那道裂縫。很深，看不到底。邊緣有灰白色的東西，一層一層疊著。像一扇門，門縫里透出來的東西。

還有那道記憶畫面——修士、怪異生物、自爆的光、藏在角落里的黑影。

跟十年有關系么？沒頭緒。

他也不知道這扇門和那個畫面之間是否相連，但它們正在等待他下一次觸碰它們的位置。

他閉上眼，繼續(x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