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一個朋友?！彼f。
“什么朋友拉肚子要你用我的醫(yī)?？ㄙI藥？”
他又沉默了。
咖啡店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樂，薩克斯吹得黏黏糊糊，像化不開的糖漿。
“女朋友?！彼f。
爵士樂還在吹。
我忽然想笑。
女朋友。
不是同事，不是客戶，不是親戚家的小孩。女朋友。
“多久了？”
“一年?！?br>“叫什么？”
“你不認識?！?br>“我問你叫什么?！?br>“林笙?！?br>名字挺好聽。我端起咖啡杯，手很穩(wěn)，喝了一口，涼的。
“***也是給她買的？”
“嗯?！?br>“她有失眠癥？”
“焦慮癥，睡不好?！?br>“處方怎么開的？”
“她以前有診斷記錄，找了個認識的醫(yī)生，用你的名字掛號開的?！?br>我點點頭。
邏輯很通順。用我的醫(yī)?？?，因為他的卡在我這里能查到記錄。用我的名字掛號，因為她是外地戶口，在本地醫(yī)院掛不上號。一切都想得很周到。
“周彥，”我說，“你知道醫(yī)?？ㄍ饨鑼儆隍_保嗎？”
他看著我。
“根據(jù)《社會保險法》第八十八條，以欺詐、偽造證明材——”
“姜瑤?！彼驍辔?，“你要告我？”
“我還沒說完?！蔽野芽Х缺畔?，“金額達到三千元以上，構成***，處三年以下****。你今年刷了差不多一千八?！?br>他的表情終于變了。
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查了法條？”
“我剛查的，在等你開會的時候?！蔽艺f，“四十分鐘，足夠我把醫(yī)保**的量刑標準背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們之間的桌子上放著兩杯咖啡，一杯空的，一杯還沒動。涼掉的咖啡在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洇濕了墊在下面的紙巾。
“我不是要告你。”我說，“我是要告訴你，你冒了多大的風險。一旦被發(fā)現(xiàn)，你的征信，你的工作，你的——她的就診隱私，全部會曝光?！?br>他沉默。
“你為了給她買一盒***，賭上了你的職業(yè)生涯。”
“她需要那個藥?！彼f，聲音很低。
“她需要，所以你就拿我的名字，我的卡，我的醫(yī)保記錄去給她刷？”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做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會需要這張卡？”
他沒說話。
“萬一我有急病，卡里錢不夠呢？萬一醫(yī)保局查異常記錄，查出借用記錄，凍結我的賬戶呢？”
“不會的——”
“當然不會。你都想好了。藥店是你常去的那家，藥劑師認識你。醫(yī)生是你熟人，知道怎么規(guī)避審核。金額也不大，每筆幾百塊，分散在不同月份?！蔽乙粭l一條說，“你安排得很仔細。比安排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仔細多了?！?br>他的手指攥緊了咖啡杯。
指節(jié)發(fā)白。
“姜瑤?！?br>“嗯?！?br>“你想怎么辦?！?br>這句話問得真有意思。你想怎么辦。不是“我錯了”，不是“我會斷”，不是任何帶有態(tài)度的話?！澳阆朐趺崔k”——把決定權拋給我，把責任轉成選擇題。A.離婚。*.原諒。C.其他。
“我想先知道一件事?！蔽艺f，“你為什么要用我的卡。”
“她的醫(yī)保在老家，這邊用不了?！?br>“不是這個?！蔽覔u頭，“你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卡?！?br>他頓住了。
咖啡店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我看著他瞳孔里那個小小的、模糊的自己。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然后停住。
再開口時，聲音沙啞。
“習慣?！?br>“什么習慣？”
“你不在家的時候，我拿你的卡去買東西……總覺得你還在?！彼恼Z速變慢了，像在辨認某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緒，“你的醫(yī)?？ㄒ恢狈旁谖义X包里，從結婚那年就放著。每次拿出來，都能看見卡上的照片，你二十四歲拍的，扎馬尾，笑得很傻?！?br>我記起來了。
那張照片是在民政局旁邊的照相館拍的，拍完之后我們就去領了證。照相館老板說“新婚快樂”，沖印了兩版，一版貼結婚證，一版塑封了當醫(yī)?？ㄕ掌?。
“你**了，”我說，“但你還留著我的照片?！?br>他沒接話。
咖啡杯里的水珠又滑下來一滴。
“周彥，你在惡心誰呢?！?br>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飄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三年婚姻，我從沒看見他哭過。**去世的時候他沒哭，**住院的時候他沒哭，我流產(chǎn)的時候他也沒哭?，F(xiàn)在他哭了，因為我說他在惡心誰。
眼淚從他眼眶里溢出來，順著鼻梁流到嘴角，他摘下眼鏡擦了一把，動作很狼狽。
“對不起。”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