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這一切，都是真的------------------------------------------，三個人得爬上五樓。，兩只手撐著膝蓋，抬頭看著上面無窮無盡的樓梯，表情像在凝視深淵?！澳銈兠刻於寂牢鍢?？”他問。 “每天?！奔o平安說?！安焕蹎?？還行。你當然行，你腿長?！绷謸P哀嚎了一聲，繼續(xù)往上爬。，紀無憂從兜里掏出鑰匙，捅進鎖孔轉了兩下，門開了。，說是兩室一廳，其實客廳小得放下一張折疊桌就沒什么地方了。，小得只能站一個人，轉身的時候胳膊肘會撞到墻。右手邊是一個窄窄的過道，通往兩個房間。，但年頭久了有點泛黃?？蛷d里有一張折疊桌，兩把折疊椅，一個舊沙發(fā)，沙發(fā)的布面磨得發(fā)亮了，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海綿。，門半開著。能看到里面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書桌上摞著一堆參考書和試卷，墻上貼著一張課程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地上沒有亂扔的襪子，空氣里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門關著。但林揚瞥了一眼，看到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帆布袋子，里面塞著一些雜物。，轉了三百六十度把這地方看了一圈，然后說了一句讓紀無憂沒想到的話。
“這房子挺溫馨的。”
紀無憂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是在說客套話還是真心的？她有點分不清。但看他那個表情，好像是真的覺得溫馨。
“隨便坐?！彼f，“沙發(fā)能坐，就是別往后靠太狠，上次靠狠了后面那根木頭差點斷?！?br>林揚一**坐了下去，然后整個人陷進去了。沙發(fā)的海綿已經(jīng)失去了彈性，坐下去就是一個坑，他被包在里面，像一顆被按進蛋糕里的櫻桃。
“舒服！”他感嘆了一聲，然后把腳也收上來了，整個人蜷在沙發(fā)里，完全把這當自己家了。
紀平安從廚房端了一杯水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然后打了個嗝。
“行了，說正事。”林揚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表情突然嚴肅起來，“我們接下來怎么辦？我家里沒人，我爸媽都***，現(xiàn)在這情況飛機肯定也飛不了了，我也不知道他們那邊什么情況。剛才在路上我給我媽發(fā)了消息，到現(xiàn)在沒回?！?br>紀無憂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媽***做什么？”
“做生意的?！绷謸P說，“搞外貿的，以前在國內做，后來搬去東南亞了，現(xiàn)在不知道在哪個**，反正不在中國?！?
紀無憂想起來，弟弟好像提過這個男孩子家里貌似挺有錢的。
不過林揚這個人平時完全看不出家里有錢，花錢摳搜得要命。
學校門口的小賣部，別的同學買水買三塊的，他買一塊五的。食堂吃飯從來不加雞腿，偶爾加一次都要猶豫半天。
紀平安跟她說過，林揚說他家的錢是留著干嘛干嘛的，反正不能亂花。
具體干嘛，紀平安也說不清，只記得林揚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別中二，像是要繼承什么家國大業(yè)一樣。
“**媽要是知道世界末日了你一個人在國內，他們不得急瘋？”紀無憂問。
林揚抓了抓頭發(fā)：“我給他們留了言了，說我在同學家，安全。他們要是看到應該會回我的?！?br>“你覺得現(xiàn)在還有信號？”
林揚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格還在，但是網(wǎng)絡顯示是“無服務”。他又試著發(fā)了一條消息，轉了半天圈圈，最后顯示發(fā)送失敗。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仰天長嘆了一聲。
這個時候，窗外又傳來一聲巨響，像是遠處有什么東西塌了。房子跟著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吊燈晃了幾晃，發(fā)出哐啷哐啷的響聲。
三個人都抬頭看著那盞燈。
“這燈不會掉下來吧？”林揚問。
“不會?！奔o無憂說，“上次也是這么晃的，沒掉。”
“上次是什么時候？”
“上次**。去年還是前年來著，記不清了?！?br>“那不是**吧，那是隔壁工地爆破。”紀平安在旁邊說了一句。
“哦對，爆破?！奔o無憂想了想，“那也晃得挺厲害的，燈沒掉，說明質量還行?！?br>林揚看著她倆在聊一盞燈的牢固性，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這姐弟倆把日子過成這樣了居然還能笑著討論燈的螺絲夠不夠緊。
他真的覺得他們不是在安慰他，而是真的習慣了這種生活隨時可能出問題的狀態(tài)。
“你們都不怕的嗎？”林揚小聲問了一句。
紀無憂看了紀平安一眼，紀平安看了姐姐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怕有什么用?！奔o無憂說，“怕完該干嘛還是得干嘛。”
002號，你說得對，怕確實沒用。所以我從來沒怕過。
這個聲音直接在紀無憂腦子里炸開。
沒有任何預兆，南瓜頭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在她腦子里蕩開了一圈圈回響。
她的表情沒變，但嘴角抽了一下。
紀平安注意到姐姐的表情有微妙的變化，皺了皺眉：“姐？”
“沒事。”紀無憂說，“一只蚊子?！?br>林揚還在低頭琢磨自己的手機，沒注意發(fā)生了什么。
他抬起頭來，用一種認真的表情看著紀無憂：“紀姐姐，我能先住你們這嗎？我不會白住的，我可以干活，做飯洗碗打掃衛(wèi)生我都可以，我還會修電腦，修路由器，修各種電器。上次平安的臺燈就是我修的，換了個燈泡就好了。”
紀無憂沉默了兩秒。
“你會修臺燈？”她問。
“會?！?br>“燈泡呢？”
“燈泡是最簡單的，擰下來換一個就行?！?br>“那你幫我把廚房那盞燈換了，那個燈泡燒了三個月了，我一直懶得弄。”
“沒問題。”林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現(xiàn)在就換?！?br>紀平安看了姐姐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
他知道姐姐不是真的需要林揚換燈泡，她是不想讓林揚覺得他是在白住。
給他一個事做，他住得就踏實了。
這個道理林揚可能沒懂，但紀平安懂了。
他轉過身，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新燈泡遞給林揚。
林揚接過燈泡，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擰了半天擰不下來，嘴里嘟囔著“這個燈泡是不是焊上去了”。
紀平安靠在墻邊看著他折騰，眼角的余光掃過姐姐的臉。
紀無憂也在看林揚，臉上的表情很淡，但她嘴角有極淺的笑意，像水面下一條魚翻了個身，只露出一點影子就沉回去了。
不一會兒，燈泡就換好了。
林揚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仰頭看著那盞重新亮起來的燈，臉上寫滿了成就感。那表情像是剛剛修好了什么航空發(fā)動機，而不是擰了一個燈泡。
“搞定?！彼f，“小意思?！?br>紀無憂靠在廚房門框上，點了一下頭算作肯定。
她沒說的是這盞燈燒了三個月她都沒換，不是因為不會換，是因為懶得搬凳子。每天做飯的時候摸黑開火，憑感覺撒鹽，有幾次咸得發(fā)苦，紀平安也沒抱怨過。
林揚把凳子搬回原位，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手里還拿著那個燒壞的燈泡，眼睛盯著燈泡看了兩秒鐘，然后緩緩抬起頭，表情從“成就感”切換到了“后知后覺的驚恐”。
“不是?！彼f，“世界末日了，咱們在這干嘛？”
紀無憂看著他。
紀平安也看著他。
“你看啊，天上裂了個口子，一個巨大的南瓜頭跟全世界的人說游戲開始了，三天后要進副本，不通關就死。這個劇情放到小說里就是全球災難級的大事件，所有人應該都在尖叫在逃跑在抱頭痛哭?！绷謸P揮舞著手里那個燒壞的燈泡，“而你們姐弟倆在這換燈泡。換燈泡！”
“燈壞了總要換的?！奔o無憂說。
“燈壞了當然要換，但是世界末日了你還關心燈壞不壞？你就不怕三天之后你進副本死在里面，你這輩子最后一次換燈泡就是今天？”
紀無憂想了想：“那正好，燈泡換了還能用幾天，不浪費?！?br>林揚的表情凝固了。他看著紀無憂，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紀平安在旁邊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你們姐弟倆真淡定啊?！绷謸P把燒壞的燈泡放在茶幾上，一**坐回沙發(fā)里，整個人陷進去，“我都替你們急。你們不急嗎？你不急嗎？”他看著紀平安。
紀平安靠在墻上，校服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身上只穿著那件領口松了的黑色短袖。他想了想，說：“不知道。姐姐不慌，我也不慌?！?br>這話說得平平淡淡的，似乎并沒有煽情的意思，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林揚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后嘆了口氣。
“行吧，你姐控。我早就看出來了。”他搓了搓臉，重新振作起來，坐直了身體，“但是不行，我們不能這么佛系。那個南瓜頭說的什么副本游戲永夜，你們還記得吧？規(guī)則是活下去完成通關，通關的活不通關的死。這不是鬧著玩的。我們得制定一個方針，一個戰(zhàn)略，一個生存指南?！?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準備打字。
“第一，我們要收集信息。第二，我們要準備物資。第三，我們要訓練體能。**——”他停下來了，看著屏幕，“**是什么來著？”
“**是別慌?！奔o無憂說。
“別慌不算一條。”林揚說，“別慌是態(tài)度，不是行動?！?br>“那你想吧，想到**告訴我?！奔o無憂轉身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手。
林揚在備忘錄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反復了好幾次，最后把手機往沙發(fā)上一扔，仰頭看著天花板。
吊燈已經(jīng)不晃了，穩(wěn)穩(wěn)地掛在那里，發(fā)出暖**的光。
“我其實特別害怕?！彼f，聲音小了很多，“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在這邊，我爸媽***聯(lián)系不上我，他們不知道我怎么了。那比死還難受?！?br>廚房里的水聲停了。
紀無憂甩了甩手上的水，從廚房走出來，在折疊桌旁邊坐下了。她沒看林揚，看的是紀平安。
紀平安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紀平安的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他心里已經(jīng)有一個答案了，只是等姐姐開口把它說出來。
紀無憂嘆了一口氣，明白弟弟已經(jīng)猜到了什么。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東西，”她開口，“叫永夜內測?！?br>林揚的頭從沙發(fā)上彈起來。
“永夜？內測？”他從沙發(fā)里蹦出來，一下子湊到折疊桌邊上，“是不是網(wǎng)上那個帖子說的那個內測？三年前有人發(fā)帖說每天晚上被拉進什么副本打鬼的那個？”
“你居然知道？”紀無憂有點意外。
“我當然知道??！那個帖子當時可火了，發(fā)出來不到兩個小時閱讀量就破百萬了。但是后來帖子沒了，號也沒了，好多人截圖保存了，我們班群都傳瘋了?！?br>林揚越說越激動，兩只手又開始比劃了。
“帖子里說有個什么游戲在搞內測，每天晚上把玩家拉進去打副本，死了就真死了。當時所有人都在猜是炒作還是真的，大部分人覺得是寫小說的，因為帖子里很多東西都說得太模糊了，光說什么‘有個游戲’、‘每天晚上’、‘會死人’這種籠統(tǒng)的話。而且那個賬號很奇怪，叫Zero，看起來像系統(tǒng)隨機生成的?！?
Zero。嘖嘖嘖。系統(tǒng)越來越不行了，這都能漏出去。
南瓜頭的聲音在紀無憂腦子里彈了一下，那語氣怎么聽怎么像在嫌棄自己的同事干活不靠譜。
紀無憂沒理它。
“那個帖子是真的?！?br>林揚張著嘴看她。
“內測是真的。副本是真的。會死人也是真的。我三年前就被選中了，永夜內測玩家，編號002?！?br>客廳安靜了。
吊燈的光照在三張臉上，紀無憂沒什么表情，紀平安垂著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揚的嘴巴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你?！绷謸P伸出手指指著紀無憂，手指頭在抖，“你是內測玩家？你打了三年的鬼？你每天晚上在副本里殺進殺出，然后白天上班寫文案？”
“差不多?！?br>“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說不出來。系統(tǒng)不讓。想說的時候嘴巴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內測玩家都是這樣，不是不想說，是說不了?！?br>“那Zero的帖子是怎么發(fā)出來的？你不是說不讓說嗎？”
紀無憂頓了一下。
她也想過這個問題。三年了，所有內測玩家都被系統(tǒng)封了口，連對著空房間自言自語都說不出來。
但偏偏有這么一個人，用一個叫Zero的賬號發(fā)了那個帖子。
帖子里的話說得含含糊糊的，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但方向是對的。這個人怎么辦到的？系統(tǒng)為什么沒攔住他？
她問過南瓜頭一次。南瓜頭沒回答，嘟囔了一句你管人家呢就把話題岔開了。
“我不知道。但那個帖子說的東西，都是真的?！?br>林揚的手指終于放下了。他慢慢坐回沙發(fā)里，兩只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會這樣。你知道早晚有一天這個游戲會降臨?！?br>“我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但不知道是哪一天。內測結束了一個月，我以為至少還能平靜個一年半載的。沒想到這個爛瓜這么快就回來了?！?br>別罵人。
“我就罵?！?br>紀平安看了姐姐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所以那個南瓜頭，你認識?！?
不是疑問，是陳述。
紀無憂點頭。
“認識三年了。煩得很，但暫時甩不掉。其實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拉我進去，偶爾一個星期能歇一兩天。但大部分時候還是會被拖走，因為它就是賤，見不得我好好睡覺?！?br>林揚在沙發(fā)上抬起頭，眼眶有點紅：“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你是內測玩家，你最有經(jīng)驗。你告訴我，三天之后我們要做什么？怎么才能活下來？”
紀無憂看著他的臉。
十七歲的小孩，頭發(fā)被自己抓得像雞窩，眼睛里全是血絲，說話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他在盡力表現(xiàn)得鎮(zhèn)定，但鎮(zhèn)定這種東西就跟保鮮膜一樣，看著是透明的，其實一戳就破。
“三天后的事情三天后再說?！彼酒饋恚瑥墓褡永锓鲆淮奖忝?，“先吃飯?！?br>“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想著吃飯？”
“越是大事情當前越要吃好飯?！?br>紀無憂撕開包裝袋，把面餅扔進鍋里。
“餓著肚子什么都干不了，這是我用三年換來的經(jīng)驗。你在副本里被鬼追了八條街，又餓又累又害怕，這個時候你最懷念的是什么？不是***懷抱，不是你家的床，是一碗熱乎的面。記住了，關鍵時刻能讓你撐下去的，往往就是這么一碗破面。”
鍋里的水開始冒泡了，白霧升起來，帶著方便面的味道在廚房里彌漫。
那種廉價的濃烈的香氣，在平時聞著會估計會覺得有點膩，但在這個天塌了半個的傍晚，卻莫名地讓人安心。
林揚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個小小的廚房里亮著的燈，聞著方便面的味道，發(fā)現(xiàn)自己的肚子叫了一聲。
“紀姐姐，加個雞蛋?！?br>“沒有雞蛋了。最后一個上周吃完了?！?br>“那加根火腿腸？”
“火腿腸上個月吃完了，你當我開超市的？”
“那你這碗面有什么？”
“有鹽。還有蔥花，平安昨天買的?！?br>面撈出來分了三個碗。折疊桌缺了一個角，底下墊了張紙殼把它墊平了，但碗放上去還是會晃一下。
林揚小心翼翼地端起自己的那碗面，喝了一口湯，燙得直咧嘴，但沒有吐出來。
紀平安坐在姐姐旁邊，吃得很慢。他把面挑起來吹涼了再送進嘴里，吃的時候沒有聲音。
紀無憂在對面呼嚕呼嚕地吃，吃得很響，偶爾抬頭看一眼弟弟的碗里還有多少，然后把自己碗里那截火腿腸夾起來，放進紀平安碗里，不聲不響地。
紀平安看了一眼那段火腿腸，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
他把它吃了。
林揚看到了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把自己的碗端起來，喝光了最后一口湯。